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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考核表上那个数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五遍。
46万变成3万多。
少了四十万。
我关掉手机,把白大褂塞进柜子。三十年了,我的手指头比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还稳,可这会儿,我发现自己连扣子都扣不上。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患者家属唐燕跑过来,手机举到我面前:“郭主任,片子您看了吗?整个市里,只有您能做这台手术!”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贴着肝门部的肿瘤——13公分,贴着肝动脉和门静脉主干,像一颗定时炸弹。
“这台手术……我开不了。”
唐燕愣在原地。
而走廊另一头,院长贾宇的声音飘过来:“省城的何教授后天到,350万会诊费已经打过去了。”
全科室的人都看着我。周宏俊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笑:“郭主任,这下您不用为难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那个350万的“专家”,35年前教过我拿手术刀的姿势。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阳台上,把去年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搬到窗边。薛玉霞在厨房里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东西。
手机就搁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躺在通知栏里,刺眼得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郭广发同志,根据年度考核结果,您的年终绩效奖金额为……”
后面那个数字,我念了三遍才念出来。
31786.48。
还不够去年新买的那个进口电饭煲贵。去年那把手术刀,光是一个刀柄就四千多。
我洗完手,走进厨房。薛玉霞头也没抬:“问你呢,小馄饨还是饺子?”
“都行。”
“什么叫都行?我包了俩钟头了。”
她声音有点冲。我看了看灶台上那排馅,韭菜猪肉,荠菜肉,还剁了半斤虾仁。往年这个时候,她都是做三样馅的。
我站了会儿:“要不……明天请贾宇吃个饭?”
薛玉霞的刀停了。
“请谁?”
“贾院长。”
她没说话,刀又开始剁。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我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机又响了,是科室群里发的通知:“紧急通知,今晚19:30,肝胆外科全体医生到示教室开会。”
我没回,直接转发给周宏俊。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个“收到”的表情。
我又看了那个数字一眼。31786.48。我掏出手机,给贾宇发了一条消息:“院长,年终奖的事我想明天跟你聊聊。”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已经发了,收不回来。
晚上七点,我准时走进示教室。
白墙上挂着的屏幕上,一张CT片已经放好了。
好多人围在那儿看,副主治的彭高飞喊我:“郭主任,您快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肝脏右叶的肿瘤,直径大概13公分,位置很刁钻,贴着肝门部的脉管结构。
“谁的患者?”
“住48床的,陈翠兰,女,64岁。县医院转了三次,省城也去过了,人家不敢收。”彭高飞压低声音,“肝癌,靠近肝门部,旁边还有几条三级动脉分支,位置太险了。”
我没说话,盯着那张片子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我在片子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条极其微小的、紧贴在肿瘤边缘的动脉侧支。
那条血管在片子上只有头发丝粗细,位置极深,紧贴着门静脉右支。
经验不够的医生,很容易把它当成门静脉的分支直接忽略掉。
但我知道,那是一条肝动脉的三级变异分支。
如果术中不小心把它当作普通血管处理,一旦破裂,大出血率至少在40%以上。
而且这种变异,教科书上没有标准处理方案。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贾宇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周宏俊,手里端着一杯茶。
“怎么样?片子都看了吧?”贾宇走到屏幕前,“老郭,你说说。”
我吸了口气:“位置确实很棘手。但关键是这条侧支……”我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位置。
话还没说完,周宏俊就插了一句:“郭主任,那不就是条普通的动脉分支吗?直接结扎了就行。”
“不能结扎,你看清楚,这条血管联通的是——”
“行了行了。”贾宇摆摆手,“这种技术问题,回头术前讨论再说。老郭,你经验最丰富,这台刀你来。”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旁边几个年轻医生都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在他们心里,郭主任就是最后一道保险。只要我点头,天塌下来都不是事。
可我没点头。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31786.48。
“我再看看片子。”
我站起来,走出了示教室。
身后传来周宏俊的声音:“郭主任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贾宇没吭声。
走廊里很安静,灯也暗。我站在护士站那儿,抬头看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水珠,站了很久。
预备护士小刘从配药室探出头:“郭主任,您还没走?”
“嗯。”
“那个48床的患者,家属刚才在走廊上哭了好久。”
我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晚回到家,薛玉霞已经睡了。茶几上摆着一碗虾仁小馄饨,用保鲜膜裹着的,旁边放着一碟醋。
我坐在茶几前,把小馄饨一个一个夹进嘴里。
嚼到第三个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科室。
电脑开机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是周宏俊的声音:“你听说了没?那个48床的,郭主任不接。”
“啊?为什么?”是彭高飞的声音。
“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难度太大了,怕担风险吧。”
“不会吧,郭主任的刀那么稳……”
“人是会变的嘛。”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看电子病历。
陈翠兰的既往病史很快调出来了——7年前因为胃癌做过胃大部切除术,主刀医生那一栏赫然写着:郭广发。
我愣在那儿。
那是2017年的事。
那时候我还在普外科,胃癌根治术做了十几年。
后来领导说肝胆外科缺人,把我调了过去。
那台手术我记得,确实做得挺漂亮,术后恢复也好。
可现在,肝癌。13公分。
我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小刘探头进来:“郭主任,48床的家属找您。”
“让她进来。”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岁出头,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她眼眶红红的,一看见我就愣住了。
“郭……郭主任?”
“你是?”
“我是陈翠兰的女儿,我叫唐燕。郭主任,您还记得我吗?7年前我妈胃癌手术,就是您做的。”
她说着,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认识您,我一直记着您。那年手术结束后,您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妈这个大瘤子切了,但她的肝脏底子不好,以后每半年要复查一次。’我记着了,真的记着了。可我妈她……她不肯来医院,说老往医院跑不吉利。去年她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带她去县医院一查,已经是晚期肝癌了。”
唐燕哭得蹲了下去。
我站起来,拉她起来:“坐,坐下说。”
“郭主任,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省城的医院不肯收,说风险太大。我打听到您调到了肝胆外科,我跟我妈说,有郭主任在,一定有办法的。”
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求求您了,再救我妈一次,行吗?”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可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想救。这台手术,我一个人做不了。”
“那……那您说需要什么条件?钱不是问题,我去借,我去凑,您说个数——”
“不是钱的问题。”我打断她,“是这个位置……”
我说不下去了。
唐燕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郭主任,我懂了。您……您多保重。”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很轻。
我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13公分的阴影,看了很久。
9点钟,贾宇通知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整层楼就只有院长办公室。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放着两杯茶。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动那杯茶。
“老郭,昨晚怎么回事?”贾宇看着我问,“当着那么多年轻医生的面,你给句痛快话,那台刀你到底能不能做?”
“能。”
“那你还……”
“但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我盯着他,“贾院长,那个位置很特殊,旁边有一条三级变异动脉分支,如果术中处理不当,大出血的风险很高。我建议,再做一个介入造影,把这条侧支的走向搞清楚……”
“行,行,医疗上的事我不懂。但你觉得,这个患者等得起吗?”贾宇打断了我的话,“省城三甲医院都不肯收,为什么?因为位置太险,并发症多,万一出事,人家要担责。这个风险我们医院扛得起吗?”
“所以你就准备推给别人?”
贾宇的脸色变了。
“郭广发,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今年52了,还有几年就能退了。你做了一辈子手术,没出过事,要是在最后这几年阴沟里翻船,你这一辈子就完了。我让你别接,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我问问你,今年的年终奖,为什么只有三万?”
贾宇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事儿啊。老郭,这个你找我没用,考核结果是人力资源那边按制度打的,我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周宏俊那28万,也是按制度打的?”
贾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郭,你这就不好了。宏俊这两年确实出了不少科研成果,论文也发了不少——”
“他的论文有几篇是他自己写的?他的科研成果,有几个是他在实验室里做的?”
“你——”
“你心里清楚。”我站起来,“年终奖的事,我不跟你争。但那个患者,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我可以做,但我需要一个介入造影和一个术前MDT。”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贾宇把杯子摔了。
03
小年夜的第二天,医院里气氛很微妙。
我进科室的时候,平常跟我打招呼的几个护士都笑得很勉强。彭高飞端着咖啡问我:“郭主任,听说那个48床的,您拒了?”
“为什么啊?这台刀,咱们科室除了您,没人敢开。”
我没接话,换上白大褂走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医务科送来的——关于请省城专家远程会诊的申请批复。上面写着:同意,请肝胆外科尽快准备资料。
我翻了翻,落款是贾宇。
做事真快。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何书记。
他是院党委书记,分管党务和纪检,平时不怎么在临床这边走动。
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问了一句:“听说年底奖金不太理想?”
“我听说了,砍得确实有点多。”他嚼着青菜,“不过老郭,有些事,未必只看眼前。”
他话里有话。但我那会儿心情不好,没去琢磨。
下午两点,我正在写病历,手机响了。是周宏俊发来的消息:“郭主任,院长说省城那边联系好了,专家后天下午到,让您准备一下病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听说那个专家是咱们省肝胆外科的泰斗,叫何玉宝,院里的意思是让他主刀,您当一助。”
何玉宝。
那三个字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全国肝胆外科的顶级专家,专攻复杂肝脏肿瘤,72岁了,还在返聘。
省城医院的台柱子。
我当年读研究生的时候,他就是我的导师。
毕业那年,他说要推荐我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可我为了离家近,选择了留在这座城市。
后来这些年,我们偶尔通电话,他问我在做什么手术,我说都是些普通的。
他让我发几篇论文给他看,我发了,他看完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我知道他对我失望。一个当年他最看好的学生,最后成了地级市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外科医生。
可现在,他要来了。
而且是贾宇花350万请来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手指按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晚上回家,薛玉霞看我一直不说话,主动开口:“我听隔壁王姐说,你们医院要请省城专家来做手术?”
“听说专家费得好几百万?”
“350万。”
薛玉霞倒吸一口凉气:“350万?!请一个人?”
我没接话。
“你说你们贾院长,宁愿花350万请外人,也不愿意把年终奖给你多发点?”薛玉霞的声音慢慢变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你脸呢?”
“行了,别说了。”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她放下筷子,“郭广发,你上班三十年,没请过一天假,没出过一次事故。你去年做了112台手术,平均三天一台。你们科室那两个年轻人,加起来的刀数还没你一个人多。到头来,年终奖拿3万,还要被花350万打脸!”
我低头吃饭,不敢看她。因为我怕一抬头,眼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我不管了。”薛玉霞站起来,“你们医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你记住,郭广发,我不心疼你,我心疼那些钱。350万,够你干十几年的了。”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搅着碗里的汤。
350万。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心酸,是愤怒,还是认命。也许都有吧。
手机又亮了,是科里的工作群。彭高飞发了条消息:“刚接到通知,何教授后天下午三点到,院里要求科室全体医生正装出席,列队迎接。”
下面是一连串的“收到”。
我划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名字,也打了一个“收到”。
打完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04
腊月二十五,上午。唐燕第三次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头发更乱,羽绒服的拉链坏了一截,是用别针别着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门框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郭主任,打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来……给我妈拿化验单的。”
“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我桌上。里面是一碗粥,还是热乎的。
“这是我早上熬的,皮蛋瘦肉粥。我妈说您当年手术后,爱喝这个。”
我愣住了。
我确实爱喝皮蛋瘦肉粥。但那是7年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谢谢你。”我接过粥,放在桌上,“你妈的化验结果……我看看。”
我翻了翻电脑后台,把她的化验单打了出来。甲胎蛋白数值很高,肝功能指标也差,但还不至于完全不能手术。我把单子递给她。
“郭主任,我能不能问您一句话?”
“你问。”
“您不接我妈这台手术,是因为……钱的事吗?”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试探,没有责问,就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那……是因为太难了?”
“也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我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底里往外翻的那种累。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不想救,而是我不知道,在一个把年终奖砍到3万、却花350万请外人来打我自己脸的地方,我还能不能保持一个医生该有的冷静和尊严。
但这些话,说给一个患者的女儿听,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妈的手术,贾院长已经请了省城的何教授。”我说,“何教授是全国顶级的肝胆外科专家,比我厉害多了。你放一万个心。”
唐燕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她拿起化验单,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郭主任,我知道您不是不愿意。”她的背影很瘦,“您是心寒了。”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碗皮蛋瘦肉粥,眼泪一颗一颗地砸进碗里。
下午三点,医务科通知全体肝胆外科医生开会。
这次的会开在行政楼的大会议室,贾宇亲自主持。
他先讲了讲年末的工作总结,又讲了明年上半年的重点专科评审计划。
最后,他开始讲“48床特殊病例诊疗方案”。
“省城何玉宝教授已经接受了我们的邀请,明天下午抵达。相关会诊费用已经打到省城医院的账户。何教授将以主刀身份完成这台高难度手术。我们医院,由周宏俊副主任担任第一助手。”
全场哗然。
我旁边的彭高飞低声说:“让周宏俊当一助?他做过几台这种复杂肝切除?”
我没吭声。
贾宇继续说:“这次手术,我们将全程录像,作为重点专科评审教学资料。何教授来之前,48床的全部术前准备工作由周宏俊负责。”
周宏俊站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我一定配合好何教授的工作。”
散会后,周宏俊在走廊里追上我。
“郭主任,您别介意啊。”他笑着说,“院长这也是没办法,您不肯接,他只能请外援了。”
我没理他。
“不过话说回来,您这次可真是够狠的。这老太婆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个事,家属一闹,那才是真麻烦。请何教授来,花钱是花钱,至少人家能兜底。”
我停下脚步:“周宏俊,那是一条命。”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让何教授来,最稳妥嘛。”
“你做过几台肝切除?”
他的脸色变了变:“这种的……少是少了点,但何教授在旁边,我学着做就行了呗。”
“学着做?”
“郭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全医院就您一个人能做这种手术?”他的语气变了,“我承认您技术好,但您别忘了,这是医院,不是您一个人的舞台。您不干了,别人也得干。”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全黑了,只有急救中心打着灯。我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封面都褪色了,边角磨得发毛。
翻到第17页,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毕业合影,我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校徽。旁边,何玉宝穿着白衬衫,站在第一排正中间。
那时我才26岁,刚读完研究生,信心满满,准备去省城最好的医院闯荡一番。
何玉宝拍着我的肩膀说:“广发,你的手是块好材料。别浪费了。”
可是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留在这座城市。
我关上相册,把它锁进抽屉。
手机响了,是贾宇打来的。
“老郭,明天何教授到,院里安排全体医生去门口迎接。你也得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拿起门口的旧羽绒服,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显示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张CT片,那条紧贴着肿瘤的血管。
我知道,如果不做介入造影,直接用传统术式处理那条侧支,风险极大。何玉宝再厉害,也未必能在手术台上临时解决这个问题。
而我应该告诉他,因为我有责任告诉任何一个要切开患者腹腔的医生——你的面前,有一个隐藏的陷阱。
可是,他已经收了350万。
而我,是一个被砍了年终奖的窝囊废。
电梯到了负一层。我走出去,开车回家。
05
腊月二十六,下午两点五十分。
行政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身上印着省城医院的标志。横幅已经拉起来了:“热烈欢迎全国肝胆外科专家何玉宝教授莅临我院指导。”
金色的字,在下午的太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全院肝胆外科和普外科的医生,加上相关行政干部,足足站了两排。
贾宇站在队伍最前面,头发新吹过的,深蓝色西装,皮鞋锃亮。
周宏俊站在他旁边,白大褂熨得笔挺。
我站在第二排靠边上的位置,穿着一件旧白大褂,袖口的线都开了。薛玉霞早上让我换件新的,我没换。
“来了来了!”
一辆白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医院大门。贾宇带头迎了上去。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助手,拎着公文包。然后,后座的车门被推开,一个瘦高的人影走下车。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前倾,像在跟地心引力作对。
72岁了,背有点驼,但那双眼睛,跟35年前一模一样——锐利得像手术刀,能看穿一切。
贾宇快步上前,伸手:“何教授!欢迎,欢迎!”
何玉宝跟他握了握手,礼节性的,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白医站成两排的阵仗,他愣了愣。
“阵仗够大的。”
“哪的话,何教授能来,是我们医院的荣幸。”贾宇满脸堆笑,“何教授,这位是我们肝胆外科副主任周宏俊——”
周宏俊赶紧上前握手:“何教授您好,我是周宏俊,久仰大名!”
何玉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周宏俊,看向后面的人群。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见了我。
我在人群里低着头,没看他。
何玉宝没有喊我,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贾宇说:“先去手术室看看。”
“好的好的——”
一群人簇拥着何玉宝往手术室方向走。我跟在队伍最末尾,像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手术室里,护士已经准备好了。何玉宝走到阅片灯前,把48床的CT片插上去。
整个手术室安静下来。
何玉宝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片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这条侧支,有人批注过吗?”
贾宇凑上前看了看:“什么侧支?”
何玉宝指着屏幕上那条头发丝粗细的血管:“这个。跟肿瘤紧贴着,贴着门静脉右支。你们谁注意到的?”
全场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我。”
我愣住了。不知道是谁说的。
何玉宝转过身,看向人群:“谁?”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是我。”
何玉宝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问题,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难道他不认识我?难道他已经忘记我这个学生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何玉宝就转过身,对贾宇说:“把这个批注的人叫上,我有话要问他。”
贾宇愣住了,周宏俊也愣住了。
“何教授,这位就是我们科里的郭广发主任——”贾宇尴尬地介绍。
“哦。”何玉宝淡淡地说,“郭主任,你跟我来一下。”
他径直走出手术室,往会议室方向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宏俊催促道:“郭主任,您快去啊,何教授叫您呢。”
我抬腿跟上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何玉宝在窗边站着,背对着我。
“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
“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何玉宝转过身,看着我,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他缓缓开口:“郭广发,你那篇关于肝门部肿瘤血管变异的论文,我看了。”
“写得不错。处理那条三级侧支的建议,是目前我能看到的最稳妥的方案。”他说着,从我手里接过我的那份说明,翻了翻,“这篇东西,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
“给贾宇看了吗?”
“给了。”
“他看了吗?”
“不知道。”
何玉宝把那张CT片摊在桌上,用食指点了点那条侧支:“这台手术,不是你来做的话,换谁都不敢保证能活着把那块肿瘤完整切下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72岁了,让我主刀,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看着我:“但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不做’两个字说出口。”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告诉我,为什么不接?”
我咬着牙。那些话在喉咙里打着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何玉宝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广发,你还在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在,就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我们去见见贾院长。”
06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贾宇和周宏俊正站在走廊里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何玉宝走出来,贾宇立刻迎上来:“何教授,您有什么指示?”
何玉宝没理他,径直走到手术室门口,对着那排白大褂竖起手:“所有人,都进来。”
不到几分钟,手术室里站满了人。
何玉宝走到阅片灯前,拍了拍片子:“各位,这台手术,我看了。肿瘤13公分,贴着肝门,旁边有一条三级变异动脉侧支。我来之前查阅了相关资料,这种情况,全国能做的医生不超过20个。”
全场鸦雀无声。
“但是,我在你们医院,找到了一个。”何玉宝顿了顿,“你们科里的郭广发主任,早就把这台手术的评估报告写好了。他把那条侧支的变异率、结扎方案都写得很清楚。可是,我刚刚问过他,他的这份报告,你们好像没人看过?”
贾宇的脸色变了变:“何教授,郭主任的报告我确实看了——”
“看了,然后呢?”
贾宇说不下去了。
何玉宝继续问:“我听说,你们今年的年终奖,郭主任只拿了3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贾宇。
“这个……是医院统一的绩效考核——”
“郭主任去年做了多少台手术?”
贾宇张了张嘴,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小声说:“112台。”
“112台。你们地级市三甲医院的肝胆外科,一年能做多少台肝脏手术?也就200多台出头吧。郭主任一个人,干了差不多一半。”
何玉宝环视全场:“一个一年做112台手术的外科医生,拿了3万元年终奖。你们这考核制度,会不会算账?”
没有人敢吭声。
“贾院长。”何玉宝转向贾宇,“我们省城有一句老话:金牌上不了架,钻石搁哪儿都是宝。你们医院有郭主任这样的专家,你们却不好好待他,却宁愿花350万请我这个老头子来替他收拾烂摊子。你们这是在浪费谁的钱?”
贾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何教授,您说得对。这件事,是我们医院做得不妥——”
“我不是来批评你们的。我是来看一个故人的。”何玉宝看着我,“35年前,我在医学院带过一届研究生。那届学生里,有一个叫郭广发的。他的操作课,每次都是满分。毕业那年,我推荐他去省城最好的医院,他说他要回家乡。”
他顿了顿:“我对他说,广发,你浪费了你自己。”
全场一片安静。
“今天我来,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浪费了没有。”何玉宝的声音很平静,“现在我看到了。他没有。”
他说完,拿起那叠资料,拍了拍我的后背:“郭主任,这台手术,我当你的第一助手。你做主刀,我协助你。你看行不行?”
全场炸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贾宇的下巴差点掉下去,周宏俊的脸白得像墙。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何教授,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70多了,手没你稳。你能做,你来做。我帮你兜底。”
贾宇连忙上前:“何教授,这个……郭主任刚才在术前讨论上说了,他不接——”
“他有不接的理由。”何玉宝打断他,“他的理由,你们听不懂,但你们应该能听懂。广发,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接?”
我看着何玉宝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条侧支的结扎方案,需要一种特殊的缝合技术。这种技术,我已经有几年没练过了。我担心一旦术中出了意外,我没能力在台上解决。那是一条命。”
何玉宝点了点头:“这就是原因。不是因为年终奖,不是因为你们让他难堪。他站在一个医生的立场评估自己的技术,觉得自己不够有把握,所以没接。这个判断,是专业的。”
他转向贾宇:“你们医院的考核制度,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医生的价值,是年终奖能衡量的吗?”
全场没有任何声音。
何玉宝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刘,那个手术器械包,送过来。”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说:“我在省城让人准备了一套器械,专门做肝脏侧支吻合用的。我已经让人送来了,今天晚上到。”
“广发,你还在。就足够了。”
07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何玉宝送给我的那套手术器械。
一共32把不同的钳子、剪子、针持和镊子。
每一把都包在消毒布袋里,绣着我看不懂的德文。
何玉宝说,这是他托人从德国买回来的,专门处理复杂肝脏血管。
我翻开那叠术前资料,又看了一遍那张CT片。那条侧支,在片子上已经很清楚了。但我知道,切开腹腔之后,真实情况可能比片子更复杂。
何玉宝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水。
“还在看?”
他坐到我对面:“广发,你有多久没做这种大手术了?”
“三年。”
“为什么?”
“没有合适的病例。”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过了很久,他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听我的,去省城。”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不后悔。”
“因为留在这儿,我能救更多的人。”
何玉宝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你毕业那年,我给省城那边打电话,说你一定会去。那边医院说,行,我们给他预留一个编制。结果你最后说不去了,我那段时间气得不想接你电话。”
我低下了头。
“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些路,是金子铺的,但走着走着就迷了。有些路,是石头铺的,但走的人认准了方向,反而走得更远。”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这座城市做了30年。你救了很多人,也积累了很多经验。我今天在手术室里说,全国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不超过20个。我不是在抬举你。我是真的那么认为的。”
何玉宝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早上八点,手术室里见。”
他走出去之后,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我想起很多年前,何玉宝教我的第一台手术。那是肝右叶切除,我拿着手术刀,手在抖。他在旁边说了一句:“刀是活的,你是稳的。别怕。”
我后来教会了很多年轻医生。我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我打开手机,看见薛玉霞发来的微信:“什么情况?朋友说你下午在手术室里哭了?”
我没回,又看见唐燕发来的:“郭主任,谢谢您。”
我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一夜,我失眠了。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八点钟,我一定会在手术室里。
08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从办公室的沙发上爬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有很深的黑眼圈,白头发也多了几根。
我换上手术服,走进手术室的时候,何玉宝已经在了。他在看器械护士准备工具,看见我来,点了点头:“状态怎么样?”
“还行。”
“上过台了就知道,还行跟不行之间,只差一刀。”
我没接话,绕到手术台旁看了看体位。患者已经麻醉好了,生命体征平稳,管子插好了,输液通道开了。
何玉宝走过来:“今天你是主刀,我是第一助手。周宏俊是第二助手。”
我愣了一下:“周宏俊?”
“他在台下会看到你的刀法。”何玉宝压低声音,“让他好好看看。”
七点半,手术室的门被推开,贾宇和何书记走进来看了一眼,就出去了。何书记走之前,跟我对了一眼,点了点头。
七点五十分,手术正式开始。
我拿起手术刀,在那道早已画好的切线上划了下去。
皮肤、皮下、肌肉、腹膜,一层一层地打开。
腹腔镜暴露器架好,我看见了那个肝脏——右叶被瘤子撑得变形了,颜色暗红,表面有些结节。
“好,在游离右肝。注意那条侧支。”
何玉宝在我旁边,他的手稳得像一尊雕塑。每一步都精准无误,该牵拉就牵拉,该调整就调整,从不多余。
游离到肝门部的时候,我心里一紧。我看见那条侧支了,比我预想的更粗一些,紧贴在肿瘤包膜上,跟门静脉后壁几乎黏在了一起。
“你看到了吗?”我问。
“看到了。”何玉宝说,“你怎么看?”
“不能直接结扎。侧支太粗,直接结扎会影响右肝的血供。必须做血管吻合。”
“你做过吗?”
“理论上看过。”
“那就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换了握持血管吻合钳的手势。
那把手钳子很轻,咬合度很高,跟国产的完全不一样。
我用它在侧支两端夹住,然后沿着肿瘤边缘,一点一点地游离、剥离。
整个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和剪刀的咔哒声。
一个半小时后,我完成了那条侧支的游离、离断和端端吻合。
何玉宝在旁边看了一眼:“通了吗?”
我松开血管夹,那条血管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
“通了。”
何玉宝长出一口气:“好。”
后面切除肿瘤的过程,反而很顺利。我用超声刀沿着肿瘤包膜切进去,把肝实质一点一点地离断。出血不多,关键血管都控制得很好。
手术进行到第6小时,肿瘤完整的切下来了。
我把那个拳头大的瘤子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它的形状不规则,表面疙疙瘩瘩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黄。
何玉宝在旁边说:“切干净了吗?”
“切干净了。”
“好。”
我转过身,在台上把切缘补了一针。
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何玉宝拍了拍我的肩膀:“郭主任,恭喜你。”
我愣了一下:“何教授……”
“这个刀法,比我当年好。”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观摩窗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玻璃后面,贾宇、何书记、还有好几个医生护士,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见何书记在鼓掌。
09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脱了手术衣,摘了帽子,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廊里站满了人。彭高飞,小刘,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护士和医生。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唐燕站在最前面。
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郭主任,我妈……她怎么样?”
“肿瘤切干净了。送上去了重症监护室,后续抗感染治疗几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恢复。”
她愣了三秒,然后一下子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我走上去,把她扶起来:“别哭了,你妈还等着你照顾呢。”
我走出手术室走廊,往重症监护室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看见贾宇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郭主任。”
“那个……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平静:“贾院长,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说,如果能用年终奖留一个医生在手术台上,那笔钱,不亏。”
他沉默了很久:“我回去就跟人事科谈谈。”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周宏俊站在那里,他的手背在背后。看见我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叫我:“郭主任。”
我站住了。
“今天……我学到了很多。”
“我以前觉得,您不过就是刀龄长了一点。今天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论文发不出来的。”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张病床。陈翠兰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她在麻醉苏醒中。
我站了很久,直到重症监护室的医生走过来:“郭主任,患者情况稳定,您辛苦了。”
我点了点头。
转身,我看见何玉宝从走廊那头走来,拎着一袋包子。
“还没吃饭吧?手术室门口的包子铺。趁热吃。”他递过来。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
我嚼着嚼着,鼻子一下就酸了。
何玉宝看着我:“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我的声音闷闷的,“跟我妈包的馅儿很像。”
“走吧,边走边吃。今晚还值班不?”
“不用。可以回家了。”
“回家给老婆带个包子。你也别光顾着工作,家还是要顾的。”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行人不多。
我提着那袋包子,站在路边的路灯下,掏出手机,看见了薛玉霞发来的消息:“今天做手术了?赢了?”
我回了一条:“手术很成功。我买了包子回来。”
她秒回:“那行,我把粥热上。你到家的时候,正好能吃。”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就掉下来了。
30多年了,我在这个城市做了几千台手术。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我真的没有救回来。
但每一次,每次不管多晚,薛玉霞都会给我热一碗粥。
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发年终奖也好,不被认可也好。
那些东西,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还是郭广发。
那个被老师说过“浪费了”的郭广发,那个做了30年手术的郭广发,那个今晚要回家喝粥的郭广发。
10
出院那一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陈翠兰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唐燕办完出院手续,推着她母亲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我查完房出来。
“郭主任。”唐燕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我妈想跟您说句话。”
陈翠兰坐在轮椅上,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她看着我,伸手拉住我的袖子:“郭主任,感谢您又救了我一次。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她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好好养身体,按时吃药,定期复查。7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了,要定期复查。你要是听话,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记住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行了,回去吧。大过年的,别在医院待着了。”
唐燕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郭主任,那个……我听说,医院的新绩效考核方案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听到护士们在说。”
“那都是医院的事,跟你没关系。好好照顾你妈。”
“嗯。郭主任,您多保重。”
我看着她们母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看见了何书记发来的邮件:“关于年终绩效考核方案修改的意见征求稿。”
我点开看了看。
跟之前的通行版本不一样,这一版增加了一项:“科室技术骨干年薪制考核权重调整”。
我没有仔细看那个权重比,但我注意到了旁边的一行小字——“本修订方案经院党委会、院长办公会讨论通过,旨在尊重专业技术人员的劳动价值,调动骨干人员积极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给何书记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
手机又响了,是薛玉霞:“下班了没?菜买好了,今晚包饺子。”
“马上。”
我关上电脑,穿上外套。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喊住我:“郭主任,何教授那边送来一个快递,说是一份论文修改意见。”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
是一张手写信笺。
何玉宝的钢笔字,瘦硬精准:“广发:
这是你硕士论文的修改意见。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做临床,论文写得少。
但我希望你能把那个侧支结扎的案例写成论文,给年轻人留个参考。
具体改法我写在边上。
改完之后发我邮箱,我帮你投。
如果你愿意,下个月来省城一趟。省城医院有个业务培训班,你去给他们上几堂课。让他们看看,地市级医院的台柱子长什么样。
何玉宝”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掏出手机,拨了何玉宝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
“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改口了?”
“我想谢谢您。”
“谢什么?你又不欠我的。”
“我欠您的。”
又是一阵沉默。
“广发。”他说,“你别想那么多。你不是欠我的。你是欠你自己的。”
我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热。
“下个月,我来省城。”
“好,我让人给你留一间办公室。你来了写论文,也在省内练练手。省城这边的复杂病例多,够你学的。”
“行,挂了。我出去遛遛弯。”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远处是跨年灯饰。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今天上午病床上陈翠兰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我还能活着过年吗?”唐燕握着她的手说“能,郭主任说能。”
我突然觉得,年终奖那点事,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走出大门。
薛玉霞打着伞站在路灯下,手里挎着菜篮子。
“怎么才出来?”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包子凉了。”
“堵车。”
“医院门口能堵什么车?”
“路上人多。”
“行了你,上车吧。”
我坐上那辆旧电动车,她从车筐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塞进我手里:“趁热吃。虾仁小馄饨。”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包饺子吗?”
“你不是爱吃馄饨吗?”
我没说话,把保温袋抱在怀里。
电动车在街道上穿行,凉风吹过来。
我低头看着保温袋上的米奇图案,突然想,要是以后能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前面红灯亮了,薛玉霞停下车子。
我抬头,看见前方街道两侧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在路灯下泛着暖光。有个小孩跟着妈妈走过,手里举着糖葫芦。
我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
往下划了一会儿,找到贾宇的微信,打了几个字:“贾院长,新的一年,祝我们都好。”
发送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
消息发出去了。
我关掉手机,把它装回兜里。
绿灯亮了,薛玉霞拧动油门:“坐稳了啊,今晚要包三种馅儿的。”
我笑了:“三种?那我来帮你擀皮。”
“你擀皮,我包馅,分工明确。”
“行。”
电动车拐进小区大门。楼上,厨房的灯已经亮了,窗帘拉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
我上楼,推开门。薛玉霞已经系上围裙,在揉面了:“你赶紧洗手,帮我切韭菜。”
我洗了手,系上围裙,在案板前坐下。韭菜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薛玉霞一边包一边说:“哎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学妹,就你之前带过的那个,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谁啊?”
“就那个,现在在省城那个,叫宋什么来着……”
“宋清璇?”
“对对对,她说她下周要来这边出差,约你吃个饭。”
“她说她看过你的论文初稿了,说写得很好。”
我手里的刀停了下来:“她看了?”
“看了啊。她说何教授发给她的。她夸你那篇论文写得有深度,还说要请你给她指导一下她们科室的复杂肝胆手术。”
我切了一颗韭菜,放在旁边:“那篇论文,我还没写完。”
“她说了,她就是看个初稿,就觉得好。”
我没接话,继续切菜。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
厨房里的炉灶上,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着。
薛玉霞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下进锅里:“广发,你今年运气不错。”
“是吗?”
“是。一台手术,什么都回来了。”
我没反驳她。
饺子在锅里翻了几滚,香味越来越浓。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薛玉霞把一盘盘饺子端上来。蒸汽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低头看见,是何书记发来的一条消息:“郭主任,新绩效考核方案的正式文件已经发布了。祝您新春愉快。”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开吃吧。”薛玉霞把醋碟放到我面前。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虾仁馅的。
热热的。
有点烫。
但,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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