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谢师宴唯独落下我,我自驾散心7天。到家老公嗤笑:舒服了?你走次日爸就改了遗嘱,360万退休金一分没留,全捐了
01.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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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那天,陈启明正在客厅削苹果。
他听见钥匙响,头也没抬。
舒服了?
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没回答。
七天前,我从公公的谢师宴上离开。
那天他退休后第一次被学校正式请回去,校领导、老同事、学生坐了三桌。
陈启明一家都去了,唯独没有我。
陈启明说,临时通知,座位不够。
我婆婆说,都是老头子的同事,我去了也插不上话。
陈芳,也就是陈启明的妹妹,发来一张合照。
照片里,陈启明坐在父母中间,笑得像一个终于回到原生家庭的孩子。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杯子。
水开得很大,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次。
我看完照片,关了水,回卧室拿了车钥匙。
没有争吵,没有收拾衣服的声音。
我只装了七天的衣服,充电器,身份证,还有那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陈启明追到门口问我去哪儿。
我说,出去转转。
他说,别又拿离家出走吓人。
我把门关上了。
现在他把苹果切成四块,推了一块到我面前。
爸昨天改遗嘱了。
我看着那块苹果。
切得不太齐,靠近果核的地方还沾着一点褐色。
哦。
你走的第二天。
改了什么?
陈启明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你不是最在乎这个家吗,回来看啊。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退休金,三百六十万,一分没留,全捐了。
我没拿。
陈启明往后一靠。
你舒服了七天,爸也想明白了。谁不在,他就不给谁留。
他说得很慢,像在等我把脸上的体面撕下来。
我把旅行包拉链重新拉了一遍。
其实里面的衣服已经叠得很整齐,连换下来的袜子都装在塑料袋里。
遗嘱什么时候公开?
明天。
那明天再说。
你不急?
急也不是我的钱。
陈启明盯着我,手里的水果刀轻轻碰了一下盘子。
林岚,你装什么。
这句话比三百六十万更准确。
我在这个家里装了十年。
装得懂事,装得大方,装得不计较。
婆婆让我替她预约体检,我说顺手。
陈芳借钱不还,我说她最近也难。
公公住院时,我请了十二天假,后来人事经理问我是不是家庭出了大事,我说没有。
我一直以为,体面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东西。
陈启明把复印件收回去。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爸那儿。
他还住在家里?
嗯。
那我不去了。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厨房里有一只碗没洗干净,边沿粘着一点米粒。
我站起来,把碗拿到水池里,挤了洗洁精,来回擦了三遍。
陈启明在身后说:你真以为自己走七天,就能把这十年的账抹掉?
我低头冲碗。
有些人不是被赶出家门的,是在一次次被遗漏之后,自己把门关上的。
02.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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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启明带我去看公公。
老人住在明城小区的六号楼,三楼,没有电梯。
门口摆着两双旧布鞋,一双鞋尖朝外,一双鞋跟朝里。
我以前每次来,都会把鞋摆好。
这次没有。
公公陈国安坐在阳台边剥橘子,桌上放着一只掉漆的铁皮盒。
他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车开得累不累?
不累。
陈启明把遗嘱复印件放到桌上。
爸,律师说,明天就要去公证处确认。你真想好了?
陈国安没看他,继续剥橘子。
想好了。
那三百六十万,你全捐给什么地方了?
几个地方。
哪几个?
你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陈启明脸色沉下来。
我坐在旁边,没有翻那份复印件。
上面写着公公名下的退休金存款,以及处置方式。
受赠人一栏,是几个公益项目,字写得密,印章盖得很正。
公公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酸。
我接过来,放在桌边。
陈启明说:爸,你是不是因为林岚走了,才改的?
老人抬眼看他。
她走不走,跟钱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改什么。
我自己的钱,不能改?
那我们呢,启明和陈芳呢?
你们有手有脚。
陈启明笑了一声。
你知道她这些年怎么对这个家的吗?
公公看向我。
我把那瓣橘子拿起来,放进嘴里。
确实酸,酸得舌根发麻。
她怎么了?
陈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大概没想到,公公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爸,你退休宴没叫她,她就跑了。你现在为了哄她,拿钱去捐。你觉得她会回来感恩吗?
我看着窗外晾着的床单。
那床单有一角没夹牢,风一吹,啪地打在窗框上。
公公说:我没哄她。
那你改遗嘱干什么。
老人把橘子皮折成一条,又拆开。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拿我的钱,继续买她的懂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抬头。
公公却像说完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低头找铁皮盒里的药片。
他有个坏习惯,药片总要按颜色分开摆,明明瓶子上写得清楚,他还是每天重新分一次。
陈启明站起来。
爸,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
她嫁进来十年,没少拿这个家当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
公公把两片药放在掌心,没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
他咽得很慢,脸皱了一下。
我问:谢师宴那天,为什么没叫我?
陈启明立刻接话:不是说了,临时通知。
公公看了他一眼。
谁说没叫?
陈启明没说话。
我看向老人。
他把橘子皮塞进铁皮盒,盖上盖子。
学校那边的名单,我让启明收着。他说你那天加班。
我没有加班。
我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公拿起保温杯,拧了两圈,没拧开。
你走以后。
他把杯子递给我。
帮我开一下。
杯盖其实没有拧紧,我轻轻一转就开了。
陈启明站在旁边,突然说:爸,你别什么都怪我。
公公没看他。
我没怪你。
你现在这样,就是在怪我。
那你就当是吧。
我把保温杯放回桌上,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磕痕。
以前我买过一个新的,陈国安没用,仍旧拿这个。
一个家最先消失的,往往不是爱,是有人被默认可以不在场。
陈启明抓起桌上的复印件。
明天你们自己去公证,我不管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岚,别以为爸说两句软话,你就成了这个家的人。
公公的手在铁皮盒上压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看陈启明。
只问老人:你还要吃橘子吗?
他说:不吃了,酸。
03.转
那天从公公家出来,陈启明一路没说话。
车停在明城商圈地下停车场,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什么?
爸改遗嘱。
我七天没见他。
你们不是一直有联系?
他没有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不是一直关机吗?
我看了他一眼。
你查过?
我给你打过。
打了几个?
记不清。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种事本来就不值得记。
我们上楼买菜。
陈启明拿了两盒牛肉,我拿了一袋大米。
他把牛肉放进购物车,忽然又拿出来。
算了,爸不吃。
你不是说他最近胃口不好?
他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
捐钱以后,开始讲究了。
我推着车往前走。
捐钱不是你让他捐的吗?
陈启明停在货架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岚,你这七天在外面想明白了什么?
没想。
你以为你走了,大家会急着找你?爸第二天就去找律师,陈芳知道以后哭了一晚上,妈血压也上来了。你呢,开车去了七个地方,连个消息都没有。
我给你发过定位。
那叫消息?
你不是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在照片里笑得挺开心。
我没有说话。
那些照片是我在路边随手拍的。
第一天住在旧城区的旅店,第二天去了明城北边的湖,第三天在一条街上吃面。
照片里的我没有笑,只是嘴角在拍照时抬了一下。
陈启明把购物车推得很快。
你回来干什么?
家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身份证,衣服,工作资料。
就这些?
我拿了两袋洗衣粉。
还有你。
他笑了。
我不用你回来拿。
我们在收银台排队。
前面一个年轻女人买了很多婴儿用品,孩子在购物车里咬一根空奶瓶。
陈启明盯着那孩子看了一会儿。
我们要是有孩子,你也不会这么干。
怎么干?
说走就走。
我们没有孩子。
所以你才没有牵挂。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购物袋,我说要两个。
出了商场,陈启明点了一支烟。
以前他答应我戒烟,戒了二十天,后来在车库里偷偷抽。
我那次发现,没有说破,只把车窗开了半小时。
他现在把烟夹在指间,烟灰掉在鞋面上。
爸的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三百六十万,够在明城买一套小房子。
嗯。
他一分没留。
听到了。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也不是我的。
你少来。
他把烟掐灭。
你这些年不就是盯着这个吗?
我推开地下车库的门,外面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
陈启明跟在后面。
你说什么?
你嫁进来之前,不知道爸有退休金。后来知道了,就开始表现。
表现什么?
孝顺。
我给他买药,陪他去学校,替他交水电费,这些都叫表现?
那不然呢?
你可以不说。
你怕别人说?
我不怕。
你怕。你最怕别人觉得你不是好儿媳。你做那么多,不就是想让爸在遗嘱上写你的名字。
我站在车边,手里的购物袋勒得掌心发白。
这句话他憋了十年,终于说出来,竟然没有想象中难听。
也许是因为我确实想过。
公公第一次住院时,我在缴费窗口排了两个小时。
那天陈启明在外地出差,陈芳说孩子发烧,婆婆说自己腿疼。
公公从检查室出来,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麻烦?
我说没有。
那句话不是假的。
但我也看过他书桌抽屉里的存折。
不是故意翻的。
那天我找户口本,抽屉没关严,蓝色存折露出一角。
上面余额,三百六十万。
我后来把抽屉关上了。
说完了吗?我问。
陈启明愣了一下。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就是为了钱。
你希望我承认什么,你就会听见什么。
他把车门打开。
明天公证处见。爸说要把捐款手续给你看。
给我看做什么?
他不是最想证明自己没亏待你吗。
我坐进副驾驶。
车里还留着他的烟味。
我降下车窗,没关。
回到家,婆婆已经坐在沙发上。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这趟花了多少钱?
没算。
七天呢。
住宿和油钱。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把钱当钱。
陈芳从厨房探出头。
嫂子,你回来就好。爸那件事,大家都挺难受的。
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切完的蛋糕,奶油蹭在虎口上。
你也难受?
我当然难受啊。
你难受什么?
陈芳低头看蛋糕。
我本来想拿钱给孩子换套学区房。
婆婆立刻瞪她。
别说了。
陈芳把蛋糕放下,拿纸巾擦手。
擦了两下,奶油反而抹开了。
人一旦被怀疑动机,连做过的好事都像提前写好的证词。
没人接话。
我回卧室,把旅行包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最底下压着一张高速服务区的发票。
日期是我离开后的第二天,金额三十八块。
我在服务区给公公买过一只新的保温杯,最后没有送出去。
我把发票折好,塞进抽屉。
陈启明在门外问:明天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问:为什么?
我关上抽屉。
想看看三百六十万到底长什么样。
04.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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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证处的走廊里,陈芳一直在刷手机。
婆婆坐在她旁边,反复问律师:捐出去以后,还能不能改回来?
律师说:手续完成后,不能随意撤销。
陈启明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
公公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毛衣。
袖口起了球,他用拇指一直去抠那几个小球,抠下来以后,放在掌心里攥着。
我站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
杯子带来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
什么杯子?
你车上那个。
我看向他。
没带。
他说:哦。
过了一会儿,律师叫我们进去。
桌上放着四个文件袋,分别写着受赠单位的名字。
明城助学项目,老年人助餐项目,乡村教师补助项目,还有一个社区托管项目。
陈启明翻了翻。
爸,你捐给这些地方?
嗯。
你认识他们?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
你连受赠人都不挑?
公公说:挑过了。
你挑的标准是什么?
钱能用上。
陈芳咬着嘴唇。
爸,那我们呢?
你们也用得上。
我们怎么用?
你哥有工资,你有店。
店是租的,每个月都赔钱。
那就别开了。
陈芳眼睛红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公公低头看自己的手。
以前我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律师让他确认最后一页。
公公拿起笔,手指有些发抖。
我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他很快把手收回去。
我自己来。
笔尖落下,停了很久。
陈启明忽然说: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盯着钱,只有林岚不是?
公公没抬头。
她也盯过。
我看向他。
办公室里突然没有声音。
陈启明扯了扯嘴角。
你看,爸自己都承认了。
公公签完字,把笔放下。
她盯过存折。
我说:我不是故意看的。
我知道。
我后来没有问。
我也知道。
陈启明站直了。
她知道有三百六十万,能不盯吗?
公公抬头看他。
她盯的是你们什么时候把我送去养老院。
陈启明愣住。
我手指一紧。
公公继续说:她问过我,明城小区的房子以后怎么处理。不是问她能分多少,是问如果我一个人住不动了,房子能不能卖了交护理费。
你别装好人。陈启明说。
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会听吗?
陈启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我想起那年公公腿摔伤,陈启明问过一句:爸这房子以后归谁?当时我在厨房煮粥,锅里的水溢出来,我忙着关火,没有回头。
公公那天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一张纸,问我:林岚,你要是以后不想管我,提前跟我说。
我说:您别多想。
他把纸折了四折,塞进了那个铁皮盒。
原来那不是水电费单。
律师把另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陈先生委托我们转交的。
我没有立刻接。
给我的?
是。
袋子不厚,里面只有几张纸,还有一个塑料封好的小东西。
我拆开,先看见那只保温杯。
掉漆的杯盖,磕过的杯口。
我看向公公。
我的杯子怎么在这里?
公公别开脸。
你走第二天,启明说你不会回来了。我让他去车上拿的。
陈启明立刻说:我以为那是垃圾。
你拿回来放在鞋柜底下。
爸,你别把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公公没理他。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捐款分配说明,还有一张手写纸。
字很慢,横竖不太齐。
“林岚:
三百六十万是我退休以后攒下的,不算陈家的家底,也不算你的嫁妆。
你替我跑过的路,我记着。
你要是不愿意再替谁证明自己,就别证明。
明城小区的房子,我已经过户给你。
不是奖励。
你以后要是还愿意住,就住。
不愿意,就卖掉。
钥匙在杯子里。
我捏住杯盖,拧了两下。
里面掉出一把小钥匙。
没有人说话。
陈启明先开口:房子不是爸一个人的。
公公说: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你怎么能给她?
她不是外人。
陈启明笑了一声,眼睛却没笑。
她都走了七天。
她走七天,你们就开始分我的钱。她住十年,你们没人问她累不累。
婆婆低声说:老头子,话别说绝。
公公看了她一眼。
我没说你。你上个月还把她买的燕窝藏在柜子里,怕陈芳拿走。
婆婆的脸一下红了。
陈芳低头,没吭声。
那一刻,谁都不体面。
公证处的空调出风口有一块黑灰,嗡嗡响。
我把钥匙攥在掌心,问公公:为什么是我?
他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前年你在阳台收床单,说这房子住着不像自己的。
我想起那天。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公公拿起那只旧保温杯,拧了拧杯盖。
杯子你拿回去。
我低头看着它。
您不是说酸吗?
杯子又不酸。
我没有要你们把钱留给我,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有没有被算进去。
陈启明走到门口,回头问我:你真要这套房子?
我还没想好。
你不是最想要吗?
我把钥匙放进保温杯。
现在不想马上决定了。
他没有再说话。
公公把文件袋递给我。
别急着原谅谁。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05.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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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房产证后的第三天,我回了明城小区。
公公没有跟来。
他说腿疼,不想爬楼。
陈启明说他是不想看我搬东西。
我没解释,自己开车去了。
三楼的门锁有些涩。
钥匙转了两圈,门才打开。
屋里没有变化。
阳台上的床单已经收了,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厨房水池里有两个没洗的碗。
我把包放下,先去洗碗。
洗完以后,才看见餐桌下面有一个纸箱。
纸箱上写着我的名字,字是陈国安写的。
我没马上拆。
旁边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挂面、鸡蛋、橘子、洗衣粉。
日期正好是我离开的第二天。
我拿起小票,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林岚不吃香菜。
我站在餐桌边,想了很久,才打开纸箱。
里面是我这些年落在这里的东西。
一条围巾,一本记账本,两个旧发票夹,还有我第一次陪公公去学校时,学校发的纪念杯。
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
我拆开,里面全是复印件。
水电费缴费单,医院缴费单,维修单,买药的票据。
每张票据右上角都写着日期,字迹歪歪扭扭。
有些金额旁边标了一个小圆圈。
还有几张纸,是我写给公公的提醒。
降压药放在第二层。
周四有人来修热水器。
不要把钥匙放在花盆下面。
那些话我早就忘了。
纸袋最后有一张存折复印件,余额确实是三百六十万。
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退休金,不拿来买孝顺。
这几个字写得很重,几乎戳破纸。
我把纸袋放回去,又拿起那本记账本。
前面记录的是公公的收入支出,后来夹着几页名单。
名字后面写着金额,金额旁边有一句简单的备注。
学校食堂阿姨的孩子,缺住宿费。
老同事老周,做饭用。
社区托管,给夜班人的孩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地址。
是我原来工作的公司地址。
下面写着:林岚说过,年轻人下班晚,孩子没地方去。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那是我有一次加班回家,路上跟公公抱怨公司的事。
公司要裁掉一个部门,几个女员工哭着问我,孩子放学谁接。
我说社区如果有晚托,很多人就不用辞职了。
那天我说了很多,公公只问:晚托要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他后来就记下了。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
陈启明打来的。
我接了。
你在爸那儿?
嗯。
房产证你放哪儿了?
公司保险柜。
你防我?
我防丢。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哪样?
爸把房子给你,不就是想让你回来继续照顾他。
房子是他的,他怎么安排是他的事。
你别装。你拿了房子,就得管他。
我看着桌上的两个碗。
你也可以管。
我是他儿子。
我知道。
你是他儿媳妇。
我也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岚,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
我把那本记账本合上。
你希望我说是吗?
你总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让别人猜。
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小罐腌萝卜,盖子没拧紧,边上结了一圈白色盐霜。
你以前也没问。
现在问了。
现在太晚了。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响的声音。
我没抽烟。他说。
我没问。
我只是说一声。
嗯。
过了一会儿,他问: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别急着原谅谁。
陈启明笑了一下,声音很疲惫。
他倒是会安排。
他还说,三百六十万不是陈家的家底。
我知道。
你知道?
律师都说了。
那你还问房产证?
他没有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开始擦餐桌。
擦到第三遍时,陈启明说:我妈把燕窝拿出来了。
嗯。
她说给你留着。
我不吃。
她说你以前买的,她没舍得。
让她自己吃。
她牙不好。
泡软一点。
电话那头又安静。
我擦完桌子,把抹布洗了四遍,搭在水龙头旁边。
陈启明忽然说:爸捐的那个社区托管,今天来电话了。
嗯。
他们说项目下个月启动,要请人去参加说明会。
你去吧。
他们问,为什么捐款人备注里写了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我的名字?
写的是,给那些不必辞职的人。
我看着窗外晾着的床单。
那床单有一角没夹牢,风一吹,啪地打在窗框上。
和那天一样。
陈启明在电话里说:林岚,我不知道爸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
我也不知道。
他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可能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问过房子的事?
我把水龙头关上。
告诉你以后,你会觉得我在算计。
我现在也这么觉得。
那就不用改。
他沉默了很久。
晚上回来吗?
回哪里?
家。
我看着桌上的纸箱。
我还没决定。
陈启明说:我把你的拖鞋拿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那双底都磨平了,我扔了。
扔了就算了。
我买了新的。
别买粉色。
知道。
我坐回椅子,把那只旧保温杯拿出来,倒了一点温水。
杯子里的钥匙碰了一下杯壁。
真正让我难堪的,不是他把钱捐了,是他记得我说过的话,而你们从来没有。
电话那头,陈启明轻轻嗯了一声。
像听见了,又像没有。
06.尾声
公公后来住进了明城小区。
不是因为房子归我,而是他说三楼的楼梯还没爬够。
陈启明每周来两次,带菜,偶尔带烟。
公公不让他抽,他就站在楼道里抽完再进门,回来时身上全是烟味,公公还是会把窗户打开。
婆婆把那罐燕窝送了过来。
她说:你不吃就放着,别让陈芳看见。
我说:您拿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拎着袋子没动。
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正在给公公剥鸡蛋,蛋壳剥得坑坑洼洼,蛋白被我抠掉了一块。
您想听实话?
算了。
她把袋子放到鞋柜上。
你们年轻人说话,听着累。
我说:那就不说。
她点点头,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忽然问:你们还离婚吗?
还没决定。
启明最近睡不好。
他以前也睡不好。
他以前是装的。
我看着她。
她拎起空手,走到门口,又回来拿那袋燕窝。
算了,还是我自己吃。
她走后,公公在客厅喊我。
电视遥控器呢?
您手边。
这个是空调。
另一个在报纸下面。
报纸哪儿去了?
您坐着的屁股底下。
他挪了挪,果然压着一张报纸。
我把遥控器递给他。
他按了几下,电视没反应。
没电了。
上次不是刚换?
您把电池装反了。
我老了,不中用了。
电池装反跟老不老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说话,像以前了。
以前是什么样?
没那么客气。
我转身去厨房烧水。
社区托管项目启动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陈启明去了,回来时带了一只纸袋,里面是几张孩子画的画。
他把画摊在餐桌上。
有人画了一个房子。
谁的房子?
不知道。
画得挺歪。
你小时候画得也歪。
你看过?
妈翻出过你的作业本。
我没有接话。
公公在旁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只旧保温杯。
杯子里的水凉了,他却不肯换,说换了味道不对。
陈启明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画,递给我。
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房子没有门,只有一扇窗。
这孩子什么意思?我问。
老师说,他家里没有门。
那画窗户干什么?
他说,窗户也能进光。
我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会替孩子解释了。
我只是转述。
嗯。
他把画放回袋子里,没有催我回家。
晚上,陈启明走之前,把厨房的垃圾带下去了。
他以前从不带垃圾,说楼下顺手再扔。
我以前也不提醒,自己提下去。
今天他提着垃圾袋站在门口,忽然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在哪儿?
随便。
别去那家火锅店,油烟大。
那去面馆。
公公能吃面吗?
他能吃半碗。
你问过他了?
刚才问了。
公公闭着眼睛说:我听见了,我吃半碗。
陈启明笑了。
笑完之后,他看着我。
你还回来吗?
我把厨房里的碗一个个摞好。
偶尔。
偶尔是多久?
看情况。
那我买菜按三个人买?
按两个人。
爸算谁?
他自己算。
公公睁开眼。
我算一碗面。
陈启明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岚。
嗯?
那双拖鞋我没扔。
你刚才不是说扔了?
扔的是旧的。
新的呢?
在车里。
明天带来。
知道了。
他关上门。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转身时,公公已经睡着了。
他的保温杯歪在手边,杯盖没有拧紧。
我走过去,替他拧紧,又把钥匙从杯子里倒出来,放在桌上。
钥匙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很轻。
有时候,一个人愿意把钥匙放回桌上,不是因为她已经决定留下,而是她暂时不想再把门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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