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实,外面工区的白炽灯光斜打在桌面上。部门主管老齐把那张季度绩效考核表推到我面前,手指在“C”档那一栏敲了两下。
“老周啊,小李刚结完婚,媳妇又怀孕了,房贷压力重。你是老员工了,格局大一点,这个C你来背一下。”老齐说着,把签字笔拔了帽,递到我手边。
我盯着那个“C”字看了足足十秒。C档意味着扣发百分之三十的绩效,到手要少四千块钱。四千块,够给老婆买那件她在商场看了三次都没舍得买的羽绒服,够给我闺女报两个月的舞蹈班。
如果我签了这个字,下个月的房贷就得从妻子微薄的工资里抽,家里的伙食也要降级。
我手心出了汗,没去接那支笔。
我叫周建,在公司干了七年,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谁家有急事找我替班,我去;饮水机没水了,我换;甚至隔壁部门的打印机卡纸,也会喊一声“老周来看看”。
在大家嘴里,我是个好人,脾气软,好说话。为了维持这个人设,我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去满足别人。
我以为只要我按照别人的想法活,活成大家嘴里那个“实在的老周”,日子就能顺遂。可现实是,越老实,越被拿捏。
上个月,老齐接了个难啃的项目,转头就分派给我,说:“老周,你做事仔细,这活儿交给我最放心。”我熬了四个通宵做完,汇报PPT上写的却是老齐和小李的名字。
我以为这叫顾全大局,以为老齐会在季度考核时记我的功,结果他记的是我的“态度”,用来填C档的坑。
“周哥,你就帮帮我吧,我丈母娘那边催得紧,要是拿了C,这季度奖金没了,我媳妇能跟我闹离婚。”小李在旁边搓着手,一脸为难,好像我如果不签字,就是拆散他家庭的罪人。
我看着小李那张年轻的脸,突然想起上周末去大姑家吃饭的场景。表弟三年前买车,找我借了五万块钱,至今没还。那天饭桌上,大姑端着排骨汤,笑眯眯地对我说:“建子啊,你表弟看中了一套二手房,首付还差十万。你是个老实人,最顾家了。你那五万块钱就当贺礼免了吧,再借给他五万凑凑,等他宽裕了肯定还你。”
当时我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我闺女的辅导班学费还欠着,老婆的电动车电瓶坏了舍不得换,而我却因为是个“老实人”,连拒绝亲戚的底气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再想想”,换来大姑一家的脸色和白眼。我妻子在桌子底下死死掐着我的大腿,回去路上她哭了一路,说:“周建,你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提款机?你为了别人一句‘老实人’,把我们娘俩的日子都搭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妻子在阳台上用别针别着她那件羽绒服坏掉的拉链,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这就是做老实人的代价。我满足了同事,满足了亲戚,活成了别人嘴里的好样子,却让自己的老婆孩子跟着我吃苦。
会议室里,老齐还在劝:“老周,都是一个部门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平时那么大度,这会儿怎么较起真来了?签了吧,下个季度我保证给你补回来。”
他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五次。每次让我背锅,都是这句“下次补偿你”。因为他知道,我不敢得罪人。老实人最怕的就是撕破脸,最怕别人对自己有意见。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齐,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的小李。我把那张考核表推了回去。
“齐哥,这个月我做了三个标书,熬了四个通宵,小李只做了一个排版。这个C,我不背。”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老齐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一向软柿子一样的我会拒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建,你这人怎么回事?这点大局意识都没有?你这样做,以后怎么在团队里混?”
“团队里的活儿我干了,锅凭什么我背?齐哥,大局不是这么顾的。”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如果公司觉得我加班熬夜换来的只是个C,那这活儿以后谁评的A就谁来干。”
我没看小李的表情,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刚出门,我就听到背后传来了老齐摔文件的声音,还有同事们的窃窃私语:“老周这是吃错药了?平时这么老实一个人,怎么突然翻脸了?”“就是啊,为了个C,至于吗,连领导都敢怼。”
我回到工位上,心跳得很快。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得罪了老齐,也得罪了小李。我在公司里那个“老实人”的金字招牌算是彻底砸了。
以后会有风言风语,会有冷脸,甚至可能被边缘化。但我心里竟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感。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来替人加班,而是准时打卡下班。我去商场买下了妻子看中很久的那件羽绒服,又去辅导班给我闺女交了学费。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大姑临走时撂下的那句狠话:“你要是不借,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姑!”
我把车停在楼下,手里提着装羽绒服的购物袋。我老婆林芳正骑着那辆电瓶车往回赶,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我叫住她,把羽绒服递过去。
“你疯了?这得多少钱?”林芳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以后不疯了。”我拉过她的手,“大姑那五万块钱,我这周末去要。不给就起诉。咱们不能为了别人一句‘老实人’,连自己日子都不过了。”
林芳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周建,你现在总算像个人样了。”
那个周末,我带着一份借款清单去了大姑家。大姑拍着桌子骂我白眼狼,说我不顾亲情,说我以前都是装的,骂我现在变得势利、冷血。
表弟也黑着脸,满眼怨恨。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赔笑,而是平静地告诉他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五万块钱,下周三之前转我卡上。至于借十万,一分没有。我也有家要养。”
大姑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大姑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以前的我,为了让他们夸一句“老实”,宁可委屈老婆孩子,去填表弟的无底洞。现在我不愿意委屈自己了,我就成了他们嘴里的恶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姑,我以前确实太老实了,老实得忘了自己姓什么。以后我不做老实人了,你们要是觉得我得罪了你们,那也得受着。”
大姑掀翻了桌子,将我赶出了门。我走在楼道里,没有半点愧疚,反而觉得楼道的风都是清爽的。虽然我彻底得罪了大姑一家,以后过年过节这边的走动算是断了,但我不用再为那些虚伪的应酬买单了。
后来,公司里的气氛也变了。老齐确实给我穿了小鞋,把我的业务分给别人,让我去做一些边角料的工作。但我发现,当我不去讨好他们时,他们反而对我客气了起来。
以前随叫随到的帮忙没有了,他们知道我不好惹了。虽然背后有人在议论,说我这人变得自私自利、难打交道,但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把活儿推给我,也没有人敢随便让我背锅了。
有一次,老齐甚至试图缓和关系,在酒局上给我敬酒:“老周,上次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难。”我笑了笑,喝了那杯酒,但我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到那个为了别人一句“老周是个好人”而熬夜背锅的日子了。
人这一辈子,如果总是怕得罪人,总是为了活成别人嘴里的样子而委屈自己,那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和人的价值观本就不同。
你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别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不会感激你的牺牲。当你有勇气做自己的时候,那些习惯了占你便宜的人自然会看不惯,会对你指指点点,说你变了,说你不好相处了。
但是,那又怎样呢?
前些天,我在小区楼下教闺女骑自行车。林芳穿着我买的那件羽绒服,站在不远处笑着看我们。阳光正好,我不用在周末去帮人替班,也不用在饭桌上看亲戚的脸色。
我女儿在前面蹬着车,回头冲我喊:“爸爸,你看我!”
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突然觉得,得罪那些人,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我宁可做个得罪人的“恶人”,也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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