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大爷，够疯魔，够自在

1

我和老伴都是不喜社交，不爱热闹的人。退休后，更加崇尚清净无为的简单生活。

老伴先在一个老年合唱团里唱歌，后因三年疫情，到处封控，不仅憋疯了一众合唱团员，也中断了许多合唱团体的排练。加之他又因病动了大手术，不得不离开了所钟爱的合唱事业。

术后，为了转移疼痛，也为了恢复体力，他开始去附近的森林公园散步，并随手拍下目之所见。就这样，误打误撞喜欢上了摄影。

人们常见的摄影大爷，多半顶着花白的头发，双眼像鹰一样锐利。他们一年四季，都套一件有着N个口袋的马甲，背着沉重的单反相机和可折叠三脚架。为了拍到一张心仪的照片，有时起早贪黑在网红打卡点蹲守，有时又跋山涉水周游四方。

老伴拍摄

老伴学摄影起步虽晚，却赶上了高科技的大发展。因而，他索性摒弃了“正规军”高大上的长枪短炮，轻装上阵，拿着个配有蔡司镜头的手机到处得瑟。颇似当年“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队员。

春天，他到植物园当“采花”大盗；夏天，钻进树林草丛为蚊子供血续命；秋天，寻觅大自然的五彩斑斓；冬天，常踩着溜冰圆舞曲去拍漫天洁白。

当然，他也会拍湖畔栖息的白天鹅，被春风抚慰的少男少女，带着孩子疯癫戏耍的母亲，留住夕阳西下的奇妙瞬间。也会摄日新月异的城市街景，记录双脚踏着厚重土地，终日为生活奔忙的快递小哥和城市打工人。

他还喜欢独自游走于古道旧巷，寻觅岁月无言的伤痛与辉煌；记录被拆迁老街的凄凉破败，看它用斑驳的伤口展示往日时光。

老伴拍摄

他也会定格家人的金婚时刻，记录老母亲的每次寿诞，拍下四代人的欢聚笑颜，留下一个个不可重现的永恒瞬间。

他就像一个初谙世事的孩子，始终对大自然，对各种新鲜事物抱有好奇。既仰望星辰大海，追逐诗和远方，也脚踏实地记录普通人的烟火日常。

2

某天赶上大雪封门，我不让他出去，说老胳膊老腿的，万一摔了咋办？咱照相是玩儿好心情的，可不是玩儿命的。

他先狡辩自己穿了防滑鞋，又威胁说，你要不让我出去，等天放晴，我就到小广场找翠花跳舞。

好嘛，刚当了几天业余摄影师，就敢威胁半边天，我可不惯他这毛病！立马回怼：“你若能勾来翠花，午饭就大啖锅包肉，若勾不来，就凑合吃捣蒜汁捞面条吧。”

晚上，孩子打电话问候老爸老妈，我趁机参了他一本。儿子像训孙子似的训了他一顿，并约法三章：以后，但凡遇上刮大风下大雨，尤其是下大雪，一定不能出门。打完了板子，又塞给他一颗糖豆，说：“只要你听我妈的话，我过年回去再给你换个新手机”。

老伴拍摄

老伴学摄影没几年，手机倒上了好几个台阶。只要看到有新款上市，就撺掇着孩子给他买。还大言不惭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别管咱技术如何，摄影的装备先得拿捏到位。”

孩子远在千里之外，苦口婆心也好，恩威并施也罢，只能动嘴皮子，又不能真捆住他手脚。所以，老伴依然我行我素。

白天他动若脱兔，晚上，却静若处子——挺着椎间盘突出的老腰，勾着早已没了曲度的脖颈，不眠不休地捯饬那点儿收获：剪裁、修图、美颜，恨不能忙到后半夜。还自嘲：“不疯魔不成活儿”。

我说，能不能“成活儿”另说，你可真够疯魔。

3

每次我俩外出游玩儿，他给我拍照时，总嫌我像根电线杆子杵在那儿，不会摆“泡丝”。还告诫我，照相就要尽可能招摇，学会踮脚、展翅、比心；摆出牙疼（托腮）、肩疼（托肩）、胃疼（抚胸）等造型；这都是合唱团大妈们的拍照诀窍，秘不外传。

我说，你媳妇拘谨了一辈子，招摇不起来了。

而我给他拍的照片，总被吐槽：不是天露多了，就是地留大了，要不就是人没在黄金分割线上。反正是鼻子眼儿都错位，哪儿哪儿都不对。常常是我忙活半天，十张总有九张被他删掉，太伤自尊了！

就这他还委屈的不行：“我都苦口婆心给你讲了那么多次的取景用光，你咋一点也不成长啊”。

老伴拍摄

我开始耍赖：“都年过古稀了，还想让俺咋成长！再说了，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德行，还没等我举起手机，你那老脸就先绷得上了劲儿，脖子硬得像多了根筋，老腰紧张得像别了棍儿。就这造型，还想甩锅给我，我可不接。”

还有一次，我俩和表姐两口出去玩儿，表姐要给我俩拍合影。他捷足先登上了台阶，却让我站在低处。还一脸严肃地警告说：“就你那傻大个，得缩着点儿，别影响男同胞的光辉形象。”

表姐和姐夫笑弯了腰。

我可笑不出来！自从嫁给这糟老头，我已经牺牲了高跟鞋，难不成还要把脚底板儿也削了？再说了，你自己长成了恨天高，反怨别人有损你的形象，真是岂有此理。

某天，他给我拍完照发过来说，你自己看着剪裁吧。可我一放大，照片就虚了。闹了半天，他发的不是原图。

我瞬间想起，某次合唱团的美女们去农家乐一日游，让他当摄影师。晚上，我都睡醒一觉了，他还在那儿精雕细琢修照片呢。

老伴拍摄

我心里老不平衡了：“给别人拍照修图不厌其烦，每张老脸都打磨得像抛光上蜡，鱼皱纹、车道沟修得纤毫不留，给自己媳妇可从没这么下功夫。不说开滤镜美颜把俺拍成傻白甜，连个原图都懒得发了！”

他先是嬉皮笑脸回应：“咱不是内外有别吗！难怪听人叨叨，女的有不吃饭的，没有不吃醋的。”接着又小声嘟哝：“也不知道是我没拍好没修好，还是自己没长好。”

我忙深刻检讨：“嗯，主要是俺自己没长好！不过微信鸡汤可都说了，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从好看的皮囊生发的。想当年，你赤着脚拎着鞋追我时，咋没发现这姑娘没长好？”

他自觉理亏，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举着手机说：“看，咱在合唱团的收获！”还真是，他发到合唱团微信群的每组照片下，都有一大溜小红心或大拇指。

老伴拍摄

有人夸，他白眼儿更是翻到目中无人。我告诫他要谦虚谨慎，人家却大言不惭：“骄傲使人进步”。

我说，倒回去一个甲子，就凭你敢篡改最高指示，就够进“提篮桥”啃窝头了。

他厚脸皮上依然漾着狡黠：“那你就先昧着良心纳投名状，再划清界限和我离婚。”

说的我啼笑皆非：“你媳妇有那么不堪吗？”

4

吐槽归吐槽，老伴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还真是没白费鞋底子。摄影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蓬勃生长。拍摄水平也肉眼可见一点点提高。

某天，他从微中看到一段话：“没有一个生命甘愿被囚于牢笼，没有一只鸟儿不渴望自由与蓝天。当你举起相机那一刻，灵魂就在自由放飞！所以，你一定要和一个喜爱摄影的人做朋友。”

随后，他又对我做着鬼脸自由发挥：“若能找一个喜爱摄影的人做老公，你就偷着乐吧！”

我说：“干嘛要偷着乐，我公开乐！”

好吧！只要你腿脚还能动，就去拍山海流岚，旷野星河，风光霁月，白云霓裳；留下春日河开，夏季流萤，秋色斑斓，冬天晶莹；记录古街斑驳，小巷灯光，百姓烟火，城市变迁。

真等到哪天，你那张老树皮脸，不敢再出门祸国殃民了；那老枯树藤腿，再也迈不动步了；就停下奔波，回归家庭，拖地掌勺。

戏谑之作，供喜爱摄影的老年朋友们开心一笑。

作者：紫藤，五零后理科生，现已退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