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制化的确定性正在重塑中美经贸关系

来源：中国新闻网

中新网北京9月30日电 近年来，个别经济体把所谓“对等关税”当作单边施压的常规工具，全球贸易政策的不确定性随之上升，产业链供应链的调整也在被动加速。然而经济学的分析早已表明，关税所产生的额外成本大部分并非由出口国承担，而是由征税国的消费者与下游企业消化，保护主义并未让施压者真正受益。经贸摩擦更深层的代价，还在于政策不确定性所引致的风险会冲击企业的订单和投资决策，既抑制当期贸易，也阻碍长期资本形成。中美之间规模达数千亿美元的贸易往来与百亿美元级的双向资本流动，其稳定与否不仅关乎两国企业资产负债表，也是全球产业链分工与资本流动的基准变量。

中美第八轮经贸磋商于9月20日至23日在纽约和华盛顿顺利举行。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解读该轮磋商成果时表示，双方达成十项成果，包括贸易理事会、投资理事会、“300亿对300亿”对等降税、农业工作组、人工智能对话、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延期等，相关成果将推动落地执行。一个判断逐渐清晰：中美经贸关系正由应急管控转向常态化机制共处，机制化的确定性正在重塑这一关系的底层逻辑。

对等降税让经贸议题重新回归经济逻辑

“300亿对300亿”对等降税安排是本轮磋商最具实质性的贸易成果。双方同意以对等方式降低各自约300亿美元自对方进口产品的关税，其中约九成产品的关税将降至最惠国税率水平，规模大体参照2024年度双边贸易额商定。美方清单集中于玩具、家电、婴儿用品、厨卫用品、节日礼物等自华进口商品，中方清单覆盖农产品、个人护理用品、医疗器械、煤炭等自美进口商品，清单的选品结构值得细加品读。

其一，降税直接作用于终端价格与民生福利。美方清单以需求价格弹性高、进口依赖度大的消费品为主，关税回调能较快传导至零售价格并提升家庭购买力，抑制通胀、惠及民生的效果立竿见影，实证研究亦发现，此前加征关税的税负绝大部分由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承担。中方清单兼顾供给保障与消费升级，煤炭纳入框架更具信号意义，它为2027年、2028年自美进口煤炭提供了跨年度稳定预期，使能源贸易从波动项转化为稳定项。

其二，收益不止于提升消费者福利。玩具、家电、节日礼物等品类背后，是长三角、珠三角庞大的出口制造集群与就业链条，订单回暖意味着产能利用率的回升；美方采购商补充库存，还会带动航运、港口等服务链的景气上行。关税税率每下调一个百分点，对企业而言都是实打实的订单空间与利润空间。

其三，“对等”二字的规则意涵重于数字本身。单方面让利难以通过各自国内政治的可持续性检验，唯有相互尊重、平等协商的对等结构，合作成果才具有动态一致性。中美以谈判桌上的对等取代关税墙上的对等，为处理大国关税分歧提供了另一种范式。规模虽有限，但边谈边降、以降促谈的节奏一旦确立，关税就从对抗的工具重新变回可以谈判的经济议题。

机制化建设正在把不确定性转化为确定性

如果说降税解决的是当期成本，机制建设则重点稳定市场预期，后者的长期价值更高。制度的功能在于降低交易成本、稳定各方预期，本轮磋商在机制层面的进展尤为可贵。

贸易理事会以优化双边贸易为主要任务，并下设农业工作组，由中国商务部与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共同牵头，年内将召开首次会议；投资理事会搭建机制化沟通平台，围绕投资机遇和投资障碍开展常态化对话；人工智能对话由两国牵头人何立峰副总理与贝森特财长直接推动，并建立人工智能事件沟通渠道；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延期至2027年1月10日，以有限期延期加继续积极探讨的组合方式，为后续谈判留出了空间。这些安排的共同指向，是把中美经贸互动从一事一议的讨价还价转变为平台加清单的常态运作。

其中，人工智能对话机制尤具前瞻性。在技术标准、安全治理、跨境数据流动等议题上，规则真空本身就是最大的商业风险，两个技术源头国率先建立通报与沟通渠道，相当于为全球数字贸易提供了基础设施级别的稳定预期。

从去年以来八轮磋商的轨迹看，中美经贸沟通正逐步从危机时刻的救火式接触，走向常态化、专业化、多层次的治理架构。两国之间的结构性问题不可能指望一次谈判一揽子解决，唯有以制度化的轨道承载分歧、以滚动的对话积累互信，合作成果才不会因一时一事的波动而清零。机制本身，就是信任的容器。八点成果共识提出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经贸磋商机制正是第一块制度基石。

投资理事会为跨境资本流动注入难得的新活力

如果说降税安排优化的是贸易流量，投资理事会则着眼于更长远的资本纽带。当前全球跨国直接投资持续低迷，各国产业政策竞争加剧，跨境投资者对政策环境的高度敏感，远甚于对单一项目回报的计较。投资理事会以常态化对话回应投资机遇与投资障碍，在符合两国各自法律和监管要求的前提下，提升政策透明度和可预期性，恰恰回应了跨国投资者最为看重的软环境诉求，为跨境资本流动注入难得的活力。

金融服务领域的原则共识同样释放积极信号。中方将依法依规审批包括美资在内的各国金融机构在华展业和设立分支机构的申请，也希望美国为中资金融机构提供公平、透明、稳定的政策环境。开放应当是双向的。近年来中国自主扩大金融业开放，让包括美资在内的全球金融机构实实在在地受益，把这份开放塑造成良性互动而非单向输出，正是投资理事会值得期待之处。对跨国资本而言，可信的规则与稳定预期远比一次性项目优惠更能改变长期布局。

中美的确定性正在成为世界经济的公共产品

把本轮磋商放到更大的全球坐标中看，其意义超出双边范畴。当前多边贸易体制面临单边主义、保护主义的持续冲击，世界贸易组织改革步履维艰，企业界普遍反映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波动，而是无法规划。在这样的背景下，吉隆坡联合安排的延期为两国企业提供了宝贵的政策缓冲期，增加直航航班的沟通让人流物流的纽带继续加密，双方重申落实历次磋商共识的承诺则提供了兑现担保。

更要看到，中间品贸易在全球贸易中占比过半，中美之间的降税安排会沿价值链向东南亚、欧洲、拉美的企业层层传导，合作清单扩容的红利也会沿同一条链条向外溢出。稳定不是一国的私益，而是可以共享的公共产品。八点成果共识中相互支持对方办好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和G20峰会的承诺，意味着协调合作正向多边框架延伸。对工商界而言，贸易理事会意味着更稳定的订单预期；对消费者而言，降税清单则直接转化为更优的商品价格与更丰富的消费选择；对投资者而言，绿色低碳、医疗健康、数字经济等领域的双向投资将获得新的空间。

当然，肯定成果的同时也要保持清醒。中美经贸的结构性分歧并未消失，先进人工智能芯片出口管制尚未取得突破，多项安排仍需按各自国内法律履行程序后同步实施，谈判仍在路上。落实比承诺更重要，行动比言辞更有说服力。

中美经贸关系的本质是互利共赢，这是由两国经济结构的深度互补、市场规模的巨大磁力和全球价值链的深度嵌套决定的，不会因一时波折而改变。机制化的确定性是当今世界经济最稀缺的公共产品之一，这份确定性的积累不在宏大宣示里，而在一次次如期举行的磋商、一项项落实的降税安排、一个个持续运转的机制之中。行稳方能致远。只要双方相向而行，中美经贸合作就能穿越周期波动，为两国人民和世界经济提供更多确定性与正能量。

(作者 中山大学区域开放与合作研究院院长、教授 毛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