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嘉荫县文联)
血色烙印
作者:贾丽娟
诵读:丽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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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大地,风雨如晦,关外的黑土地上,正涌动着一股求生与拓荒的洪流。此时,燕赵大地的贫瘠,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一个青年汉子,揣着一腔孤勇,告别了河北难舍的故土,踏上了闯关东的漫漫长路。他便是我的爷爷,一个在历史烟尘里,用筋骨和热血,在嘉荫这片蛮荒之地,刻下生命印记的普通人。
嘉荫,地处黑龙江畔,当时还是一片尚未被开垦的荒原,莽莽林海遮天蔽日,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爷爷初来乍到,无亲无故,唯一的家当,便是肩上扛着行囊和包裹里的半袋玉米窝头。为了落脚,他便住进了地窨子——那种在冻土上挖凿出的简陋居所,半截在地下,半截露在地面,顶上覆着茅草和泥土,勉强能抵御关外的酷寒。
日子的艰苦,远超想象。爷爷听说沿江一带的观音山、嘉荫河附近藏有砂金,便一头扎进了淘金的队伍里。掐金工的活计,是拿命换钱。天刚蒙蒙亮,他便要顶着寒风,蹚进刺骨的河水里,弯腰弓背,在冰冷的泥沙里翻找金粒。河水冻得人腿脚发麻,指尖生疼,可他攥着淘金簸的手,却从未松过。夜里回到地窨子,点燃噼啪作响的木柈子火,他把一天淘来的碎金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炕洞的隐秘处。那些闪着微光的金粒,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更是他开疆拓土的资本。
攒下些许积蓄后,爷爷没有满足于淘金的营生。他瞅准了嘉荫商贸往来的缺口,开起了商号贸易,不仅卖内地的布匹和盐巴,还收购当地的人参、皮毛等换来生活用品。他为人真诚,童叟无欺,生意渐渐红火起来。接着又在现大同村附近开垦荒地。后来,又瞅准了周边生活取暖需求,在现马连林场附近,干起了木柈子把头生意。将参天的大树伐倒,锯成段再打批成烧柴,销往周边的鹤岗、佳木斯等地。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岁月磨糙了他的手掌,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靠着这股韧劲,爷爷在嘉荫站稳了脚跟,从一个一无所有的闯关东汉子,变成了小有名气的商户。
民国二十六年,爷爷39岁。半生漂泊,终于有了安稳的模样。这一年,他迎娶了邻村比他小十几岁的奶奶杨氏为妻,红烛摇曳的夜里,映着两人脸上的笑意。十年间,姑姑们相继降生,家里的烟火气更浓了。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一日,爸爸呱呱坠地。爷爷中年得子别提有多高兴了,摆了酒席,十里八村的前来祝贺,都说爷爷有福气!
擦过年,爷爷带着奶奶、爸爸和小姑回了趟河北老家——河北省丰润县白沫子村,带回了幼时拜把子的兄弟刘家、栗家、夏家三户人家,安顿在现在的嘉荫恐龙博物馆不足2公里的太平村安了家,太平村当时叫“协和村”,他们相互帮衬着,一直走的很近。
因爷爷拜把子排行老五,后来便有了“贾五爷”的绰号。那段时光,是爷爷一生最安稳的日子。家里的炕头上,孩子们的嬉闹声不绝于耳。黑龙江的江水静静流淌,映着岸边的炊烟,也映着这个小家庭的幸福光景。
可这份安稳,终究被侵略者的铁蹄踏碎。民国三十八年冬月,朔风卷着雪沫子,刮得天昏地暗。此时的嘉荫,早已被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伪满洲国的旗帜,在寒风里招摇,刺得人眼睛生疼。爷爷是个硬骨头,他看不惯鬼子的横行霸道,更不愿自己的家产被侵略者掠夺。他暗中与路过此地的抗联义士往来,偷偷为他们运送粮食和盐巴,搜集当地日伪情报。那些藏在山货里的药品,那些夹在账单里的情报,都浸着他的勇气与不凡。奶奶劝他,别惹祸上身,爷爷却只是攥紧了拳头:“咱是中国人,不能让小鬼子骑在脖子上拉屎!”
他的默默抵抗,终究还是被鬼子察觉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抓捕,打破了家里的平静。荷枪实弹的鬼子和伪军,踹开了家门,粗暴地将爷爷掳走。他们说爷爷“通匪”,要把他押往鹤岗做劳工。那天,风雪交加,奶奶抱着年幼的爸爸,拉着姑姑们,追在马车后面哭喊,却被伪军用枪托狠狠推开。爷爷被捆绑在马车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一丝决绝,他朝着奶奶喊:“照顾好孩子,等我回来!”
爷爷这一去,便是杳无音信。
家里的天,塌了!奶奶变卖了杂货和柈子场,四处托人打听爷爷的下落。有人说,金矿的劳工,过着地狱般的日子,鬼子根本不把人当人看,冻饿而死的,被酷刑折磨死的,不计其数。也有人说,爷爷不肯屈服,被鬼子在押往鹤岗的路上打死了……奶奶整日以泪洗面,抱着襁褓里的爸爸,望着黑龙江的江水发呆。她的身体本就瘦弱,经此一劫,更是一病不起。
爸爸三岁那年,爷爷没回来;爸爸七岁那年,奶奶也撒手人寰。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四个孩子,最大的大姑不过十五岁,最小的爸爸,还是个懵懂的孩童。家道中落,昔日的烟火散尽,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老屋。大姑擦干眼泪,15岁就嫁给了新发村的曲家,挑起了养家的重担,暗中拉扯着弟弟妹妹们活下去。爸说:“每次去大姑家,因怕公婆看见,大姑总是撵出村口,偷偷塞给爸爸两个鸡蛋。”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们常常依偎在炕头,听小姑编故事拉闲话,什么“小日本想抢爷爷的马了……”,什么“舅爷欺负爸爸(凤山),小姑就会扔他的拐杖,还骂他杨瘸子了……”什么“把家里仅有的粮食送给抗联了一家人吃土豆了……”
记得,小姑说:有一天,小姑搂着爸爸蜷缩在炕角,爸爸在被子里打着哆嗦,一直高烧不退。静悄悄的的屋子里,能听见天棚上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滚来滚去。这声音吸引着小姑的目光,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房吧,寻找着发出声响的地方,透过天棚的缝隙,发现有一闪一闪的星点光亮,出于好奇,小姑搬来一把凳子,站在凳子上把手伸进天棚的缝隙里,竟然扣到了一枚“金镏子”……小姑说:“这一定是爷爷怕被小鬼子发现,故意藏起来的。”大姑说:“爷爷精明能吃苦,是做生意的好手。他最恨日本人,是有骨气的硬汉子!”
七十年前的风,就像姥姥嘴里那些磨了千遍的旧事。记得,她裹着那件灰蓝色粗布大襟夹袄来我家,两条小腿被绑腿缠得紧紧实实,一双三寸金莲在炕边挪出细碎的步子,张口便是浓重的山东腔:“恁老贾家在佛山可是大户,恁爷贾老五是方圆百里的能人,有‘天上飞着老鸹子,地下走着贾麻子’的鼎鼎大名(杠大咧!)。”
儿时听着,只觉“老鸹子”三字带着几分凶气,猜想定是乡里的恶人。随着年岁渐长,才从姥姥断断续续的念叨里咂摸出滋味——那哪里是恶,分明是闯关东的汉子扎根黑土地的硬气,是嫉恶如仇、敢爱敢恨的铮铮骨气。姥姥说着,指尖在炕沿上划出一道痕,那印记深深刻进我们的血脉……
再后来,有人在通往鹤岗的路上捡回了一只毡嘎达。奶奶认得,那是爷爷的,肯定是爷爷在被掳走的途中遗留下来的。鞋面上沾着泥雪和血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奶奶一连几天捧着那只毡嘎达,哭得撕心裂肺。姑姑和爸爸围在一旁,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与悲戚。他们知道,这只鞋,是爷爷留给他们的最后念想。
爷爷终究没有回来。他的尸骨,或许埋在了金矿的冻土下,或许被黑龙江的江水卷走,无人知晓。但他的身影,却永远刻在了后辈的记忆里。在我的眼里,他就是电视剧里《闯关东》的男主人公——朱开山,是在黑土地上拓荒的勇士,是抗击侵略者的民众英雄。他用一生的坎坷与坚守,在嘉荫的土地上,筑起了一条血色生命线,更在家族的血脉里,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如今,岁月流转,黑龙江的江水依旧奔腾不息。嘉荫的土地上,早已高楼林立,烟火繁盛。可每当我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总会想起家族的往事。想起他住过的地窨子,想起他的绰号,想起他淘过的砂金是让小日本掠去?还是支援抗联了?想起他被掳走时的决绝目光……那道血色烙印,不仅刻在家族的记忆里,更刻在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它提醒着我们,今日的和谐安稳,是无数先辈用血泪换来的,而那些不屈的脊梁,永远是中华民族挺立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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