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退了，鸟进了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敏龙

初秋，宁夏回族自治区青铜峡库区湿地保护区一座四面环水的岛上，风吹过芦苇丛，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鸟鸣划破碧空，白鹭临水翩跹。

全球共有9条候鸟迁飞通道，其中4条经过中国，两条途经青铜峡库区湿地保护区。北方铜鱼、麋鹿、荒漠猫、大鸨等国家级“海陆空”旗舰物种齐聚于此，各类珍稀生灵共生共荣，为保护区生态涵养写下生动注脚。9月初，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走进这片静谧清幽之境，与多名管护、巡护人员深入交流，探寻万物安然的生态图景在这里铺展背后的密码。

“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后，我们对保护区的管护更有底气了。”青铜峡库区湿地保护建设管理局副局长李辉民说，“发现问题、反映问题、督促整改，有时还会上门督促，都能做到立说立行。”

“宁夏之肾”的“鸟岛”上，人退了、鸟进了

“这里是候鸟迁飞的‘黄金驿站’，被称作‘鸟岛’，是西北地区第二大鸟岛。”李辉民说，每到迁飞季节，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只鸟类在此歇脚、洗澡、补充能量，百余只天鹅、数千只灰鹤、上万只大雁翔集其间，蔚为壮观。

这片满眼生机的湿地，是自然的馈赠，也是宁夏人民奉献和迁徙的成果。

1958年，青铜峡拦河大坝、青铜峡水电站开工建设。此后，大坝蓄水，黄河泥沙逐年淤积，库区周边形成大片滩涂。

李辉民介绍，2002年，经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批准，保护区设立，沿黄河主轴绵延铺展。如今，保护区总面积26.23万亩，南北长约70公里，横跨吴忠、中卫两市，山水林田湖草沙七大生态要素俱全，是宁夏面积最大的滩涂湿地。

李辉民说，湿地、森林、海洋并称世界三大生态系统，湿地被誉为“地球之肾”，“而这里，被称为‘宁夏之肾’，也是黄河‘几字弯’攻坚战生态文明建设主阵地。”

青铜峡库区湿地保护建设管理局资源保护科科长曹学东介绍，目前保护区的水生植物以芦苇、香蒲为优势物种，灌木有柽柳、河柳，乔木以柳树、杨树为主，“近年来，我们还种植了白蜡、沙枣等，用于修复湿地生态”。

2023年4月至5月，管理局巡护员王学先观测到，大雁领着八九只雏鸟从草丛中出来。他说，以前大雁在此“过境不繁衍”，“现在这里夏天到处绿油油的，鸟种群数量逐年增加。人退了，鸟就进了。”

“判断鸟类繁殖情况，主要看是否成对出现。”管理局资源保护科工作人员田宁见过一个草垛，底层有夜鹭，中间有苍鹭、白鹭，最上面有鸬鹚，不同鸟类成对分层栖息、和谐共处。他分析，鸟岛四面环水，冬季黄河封冻后仍有水源，适合过冬和繁衍，“这些变化说明生态变好，为生物多样性创造了条件。”

“水鸟春天会从低纬度南方，向高纬度北方迁徙繁殖；秋天再带幼鸟回南方越冬。”曹学东介绍，2月初冰雪消融，雁鸭类最早来到保护区，有成千上万只豆雁、灰雁，以及绿头鸭、赤麻鸭、斑嘴鸭、赤嘴潜鸭等，在此逗留40-50天，一直待到4月底。少量豆雁、灰雁、绿头鸭、赤麻鸭会留下继续繁殖。

4月，白鹭、苍鹭、黑鹳、丹顶鹤、灰鹤等陆续到达保护区。曹学东说：“它们体型大，涉水不能太深，要等水面解冻后才来，所以比雁鸭类略迟。”监控画面显示，白鹭、苍鹭、白琵鹭、鸬鹚、凤头䴙䴘、白骨顶鸡等，如今都在保护区繁衍，直到11月才飞走。

令王学先欣喜的是，去年春节前巡护时，他亲眼看到几十只极度濒危的国家一级野生保护动物大鸨。据观察，这些大鸨从2025年12月来此越冬，直到2026年3月7日才离开。李辉民说，春耕一开始，人类活动一多，它们就飞走了，“大鸨是大型地栖鸟类，比天鹅还要重一点，资料记载其体重最高可达18公斤”。

曹学东介绍，据2026年度全国越冬水鸟同步监测，全国仅发现200多只大鸨，保护区就发现了50多只。“目前我们制作的图谱收录212种鸟类，加上新发现的白枕鹤、彩鹮，以及今年4月引进的丹顶鹤，共215种。”

保护区里的人类活动踪迹全部撤出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从管理局了解到，这片滋养宁夏水土的保护区，走出一条从生态受损到人退鸟进、法治守护的重生之路。

王学先见证了家乡生态环境的变化：曾经，保护区及周边区域被村民开垦耕种、围塘养鱼。为了保收成，种植户和鱼塘养殖户驱赶鸟类，湿地生态受到人为扰动，原本属于野生动物的栖息空间被不断压缩。

2007年，青铜峡库区湿地保护建设管理局成立。王学先在2011年成为单位最早一批巡护队员之一。他介绍，那时的巡护条件简陋，监控系统尚未全覆盖，围栏也没有完全闭合，偷钓、偷捕、电鱼现象时有发生。

“2011年到2015年是乱象最多的时候，每天出去巡护，能收缴一车鱼竿。”说起当时的情景，他仍很痛心，“还有人用电瓶非法电鱼，大小鱼都被电死，对水域生态破坏极大。”

保护区生态修复，始于“十三五”时期。

李辉民介绍，随着国家“绿盾”行动、退耕还湿工程全面实施，保护区生态治理按下“加速键”。2016年至2018年，国家累计投入7000余万元，加上地方配套资金，近1亿元资金集中发力，全面清退保护区内的12.04万亩农田、鱼池、鱼塘等。

保护区内有一片2000多亩的滩涂，曾被当地人称作“硝黄滩”，过去群众划着船进去耕种、开荒。退耕还湿全面落地后，这里草木繁盛、水域静谧，成了大雁、灰鹤等鸟类安全的栖息地。“2018年以后，保护区里的人类活动踪迹全部撤出。”李辉民说。

在李辉民看来，退耕还湿等系统治理举措，从本质上改变了过去低水平管护的状态，推动保护区实现高质量发展。

今年8月15日，生态环境法典施行，为湿地管护筑牢法治根基。新法施行前后，管理局依托无人机巡护发现，有群众在一片密林区私搭羊圈，违规散养50多只羊。管护人员即刻赶赴现场取证、宣讲政策，督促当事人限期全部搬离，消除人为扰动隐患。

为了让生态法治理念深入人心，生态环境法典施行当晚，管理局联合当地文艺团队，推出野生动植物保护专场文艺演出，连续开展4场公益宣讲演出，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引导群众杜绝偷猎、偷捕、违规侵占湿地等行为，让生态保护理念扎根乡土。

8月16日，生态环境法典施行第二天，管理局对位于中卫市中宁县宁安镇的一处整改点位开展“回头看”，发现群众违建的铁皮房已被拆除、倾倒的垃圾已被清走，涉事区域恢复了自然状态。管护人员又在周边设立了醒目的生态环保宣传标语。

人防+物防+技防，织密守护网

2021年年底，曹学东担任管理局资源保护科科长，负责湿地资源、生态系统与野生动植物的监测保护工作。

曹学东介绍，目前核心工作是防火和防“三偷”（偷牧、偷捕、偷猎），“偷牧会毁坏林草，破坏湿地整体生态；偷猎直接造成野生动物种群缩减；偷捕鱼类，会断掉水鸟的食物来源。”

不少人存在认识误区，认为保护区湿地多、水多，不会发生火灾。曹学东说，保护区水域虽有18万亩，但部分属于季节性湿地，水深仅有几厘米到十几厘米，到了枯水期干草遍布，火灾隐患不小，“保护区防火，严格参照森林草原防火标准执行。”

为此，管理局持续健全巡护制度、保护区进入审批制度，为保护区设置4个站点、1个卡点，组建起一支巡护队伍，不少队员都是保护区周边农民。还组织开展“强素质、守纪律、保安全”专项教育活动，提升工作效率。

现在，31名巡护队员实行网格化巡护，每人负责1-2公里，每天上午9点到12点、下午2点到6点，开展两轮闭环巡查，排查人为破坏、野生动物异常死亡、侵占湿地等各类隐患；熟练掌握风力灭火机、水泵、油锯等防火设备操作技能，时刻绷紧防火这根弦。

他们还以会代训，常态化学习生态环境法典、湿地保护法、野生动物保护法、自然保护区条例，以及宁夏生态保护红线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再向保护区周边群众宣讲。

在曹学东看来，群众的生态环保理念不是一天能建立起来的，“有人觉得草这么多，把羊放进去吃点儿没关系。倒垃圾觉得没人看到，就倒了。生态环保普法一直在路上，不能停。”

2025年以来，管理局持续更新升级物防与技防设备。如今，两米多高的高标准围栏沿着保护区边界立起；54个监控摄像头分布在保护区各处，其中11个专盯鸟类活动，还有8个红外探头，能看清夜间景象。

王学先在监控室值守过四五年，练就识鸟本领，能通过体型、飞行姿态、振翅频率、鸣叫声分辨鸟类：苍鹭飞行时脖子收缩、腿伸直，翅膀扇动缓慢；雁鸭类振翅速度快。“时间长了，我瞅一眼，就知道是啥鸟。”

他还自学了无人机飞行操控技能，日常工作从过去单一的步行巡防，发展为驾驶新能源巡逻车+无人机巡护，拍下大量野生动物活动的珍贵画面。“近几年，生态环保普法力度加大，管护措施日趋完善，几乎看不到偷捕偷猎的了。”王学先说。

“现在的技防、物防变化太大了。”李辉民指着保护区地图上的一条沟说，这条沟不简单——路基30米，两边的水沟兼具防火隔离和补水功能，水里还养鱼，给水鸟留了口粮。

2022年，保护区获评全国科普教育基地，随后成立宣教中心，陈列野生动植物标本，向公众普及生态知识，每年接待三四十批次研学团队。

李辉民说，生态环境法典以及黄河保护法、湿地保护法等一系列法规条例，让管理局开展管护工作有了更完备的法律依据，“手里握着强有力的法律武器，我们干保护区的工作更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