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北京,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刊登在《上海文学》第一期。那时的他已经坐在轮椅上多年,身体被病痛反复拉扯,笔下却没有急着诉苦,而是写一座古园,写一个母亲,写人在绝境里怎样重新安排自己的生命。
这篇文章后来被许多读者称为“站着的作品”。有人甚至说,1991年的中国文坛,仿佛只有《我与地坛》立在那里。话说得重,却并非没有缘由。它不靠奇情取胜,也没有刻意制造悲壮,只把一个残疾青年最隐秘的疼痛,慢慢摊在读者面前。
史铁生1951年出生于北京。少年时期,他就读于清华大学附属中学,成绩出色,作文尤其突出。1969年,他响应号召前往陕西延安地区插队。那时的史铁生年轻、热烈,相信远方有新的生活等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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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腰腿疾病加重,他回到北京治疗。1972年,双腿瘫痪,年仅二十一岁。人生突然换了轨道,原本可以自由行走的青年,被困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也被困在“今后还能做什么”的疑问中。
出院后的日子很难熬。史铁生曾因绝望而伤害自己,父亲却想办法为他做出一部简陋轮椅,母亲则缝制坐垫和靠背。那部轮椅并不精致,却把他从床边推向了院门,也推向了后来反复出现的地坛。
地坛始建于明嘉靖九年,也就是1530年。它原是皇家祭地的场所,到了史铁生笔下,却成了一个年轻人安放痛苦的地方。他常常摇着轮椅进去,坐在老树、荒草和颓墙之间,看书,发呆,思考死亡。
母亲最担心的,正是儿子会不会走向死亡。她一次次把史铁生送出门,又在家门口久久站着。有时,她还悄悄到地坛寻找,只为确认儿子平安。史铁生曾故意躲起来,看着母亲在园中四处张望,却没有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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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叫住她?”多年后,他给出的答案不是冷漠,而是年轻人的倔强和羞涩。他终于明白,母亲当时承受的恐惧,或许并不比自己少。只是这份明白来得太晚,母亲已经没有机会听见。
1977年,母亲因肝硬化大出血去世,年仅四十九岁。就在她病情恶化前,还曾试探着说:“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你去看看吧。”她没有等到那次出行,史铁生也从此背负起无法补偿的遗憾。
母亲去世后,他到街道生产组工作,给仿古家具画画,每月收入十几元。那些普通老人没有追问他的伤病,只招呼他一起干活。正是在这种并不宏大的日常里,史铁生逐渐恢复了与外界的联系。
地坛给他的改变,也不是突然发生的顿悟。他反复想过一个问题:既然死亡迟早会到来,为什么还要急着结束生命?想通这一层后,真正困难的事情才摆在面前——人活着,究竟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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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慢慢靠近写作。1980年,他创作《午餐半小时》;1983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1985年,《命若琴弦》发表。那部作品借盲人艺人的命运说明,支撑一个人走下去的,有时并不是结果,而是心中那根不能松开的琴弦。
1989年,史铁生与陈希米结婚。陈希米既是伴侣,也长期承担生活照料和文字整理工作。有人说,婚姻让史铁生身上的沉重感减轻了许多。这个判断未必全面,但稳定的生活确实给了他更充足的写作时间。
《我与地坛》并非一气呵成的回忆录,而是多年思考后的精神记录。史铁生写园中的植物、鸟、人,也写母亲的脚印。他把地坛当作观察命运的窗口,写自己怎样从“为什么是我”的追问,走向“我还能怎样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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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发表后,编辑姚育明认为,这不是普通的怀人散文,而是一个被命运击倒的人重新站立起来的文字。它最有力量的地方,恰恰在于没有把母爱写成空泛的赞美,而是写出了母亲的疲惫、焦虑、沉默,以及一个儿子迟来的理解。
进入二十一世纪,史铁生的身体继续恶化。1998年起,他接受血液透析,却仍在清醒的短暂时间里写作。后来完成的《病隙碎笔》,记录了疾病、信仰、欲望和死亡,也让“病人”这个身份不再只是限制,而成为他观察人生的特殊位置。
2010年12月30日,史铁生突发脑溢血,次日凌晨在北京去世,终年五十九岁。他生前留下遗愿,死后捐献遗体。肝脏、角膜以及其他可供医学使用的组织,按程序用于救治和研究。
《我与地坛》真正留下的,并不是一套面对苦难的标准答案。史铁生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永远坚强的人,他承认愤怒、软弱、后悔,也承认对食物、爱情和普通生活的眷恋。正因为如此,那座地坛才不只是一个旧园,而成为他与命运长期谈判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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