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晓雯,湖南人,出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县城。父亲开了一家修鞋铺,母亲在菜市场卖菜,家里不穷,但也永远不宽裕。
2019年,我二十三岁,刚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学的是酒店管理。同学里有人去广州进厂,有人回村嫁人,有人跟着劳务中介报名去中东——说是去豪华酒店做前台,月薪折合人民币一万五,管吃管住,签两年合同,合同到期可以续。
我妈当时坐在那张开了裂的藤椅上,反复说了一句话:"外头那些地方,不是咱们能去的地方。"
我当时没吭声,第二天就把护照交给了中介。
不是为了什么梦想,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为了钱。
那年秋天,我拎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坐上了飞往卡塔尔多哈的飞机。我以为,我不过是去赚两年辛苦钱,攒够了回国找份体面工作,再找个老实人嫁了,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没有想到,我会在那片被石油和沙漠浸透的土地上,一待就是七年。
更没想到,我会嫁给一个卡塔尔本地男人。
他叫法赫德,比我大十九岁,今年四十二岁,身形高大,说话永远不疾不徐,眼神沉静,深得像沙漠里最深处的夜。我们在酒店相识,他出手阔绰却从不张扬,第一次约我吃饭,开口第一句话是用中文说的:"你今天很好看。"
那句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说得歪歪扭扭,但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结婚五年,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对我高声说过一句话,把我宠得像掌心里的一颗珍珠。家里所有事他一手操持,我从来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签证,不用担心任何事。每一天,他雷打不动贴着我,亲昵得让我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对我的迷恋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
我以为那栋白色的别墅就是我们的全部世界,我以为他每周有两三天消失去"处理家里的事"不过是寻常生意,我以为他从不提原生家庭,只是阿拉伯男人骨子里天生的沉默与保守。
五年,他没带我见过他任何一个家人,没有父母,没有兄弟,连一张家庭合影都没有。我问过,他总是换个话题,或者低头吻我的额头,用那种温柔把我的问题压下去。
我后来也慢慢不问了。
直到三个月前,他父亲病重,直到我执意要陪他一起回去探亲——
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在我面前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钉在了庭院的白石地砖上,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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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晓雯,在我们县城里,这个名字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人记住的名字。
我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妹妹。父亲林建国一辈子守着那间修鞋铺,手上的老茧厚得能隔热;母亲陈秀梅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场占摊位,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也存不下几个钱。家里三个孩子,哥哥读到初中就去广东跟人学做皮具,妹妹成绩好,父母拼命供她读高中,轮到我,自己心里清楚,家里已经没有余力再托一个人了。
我读职校,学酒店管理,三年里勤勤恳恳,成绩不算出挑,但实操课每次都排第一——铺床,摆餐具,接待礼仪,每一样都比别人学得认真,因为我知道,这门手艺是我以后吃饭的本钱,没有退路可言。
毕业那年夏天,中介来职校做宣讲,说卡塔尔某五星级连锁酒店招聘中国籍前台接待,要求英语口语流利,形象气质佳,月薪折合人民币一万五,包吃包住,签两年合同,合同到期可续签。台下坐了三十多个同学,半数当场动了心,最后真正敢填报名表的,只有我和室友苏婷两个人。苏婷后来在签证审核阶段被刷下来了,我一个人飞去了多哈。
我妈在机场送我,把我的手握了又握,最后憋出一句:"晓雯,在外面别随便跟男人好,不管他多有钱。"
我当时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安检口,没有哭。
多哈国际机场的规模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视觉冲击——整个航站楼宽阔得像一座宫殿,到处是流线型的建筑线条和暖金色的灯光,候机区里停着一只巨大的黄色玩具熊,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艺术装置,是多哈机场的标志性展品之一。外头的空气热得像蒸笼,我一出大门就被那股热浪扑了个正着,拖着行李箱在接机区站了将近三分钟,才被酒店派来的司机找到。
那一刻我有点慌,不是后悔,是真实地意识到:我离家很远了。
02
我进的是多哈一家国际连锁五星级酒店,前台接待岗,正式上班前有两周培训,导师是个三十多岁的菲律宾女人,叫玛格丽特,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英文极流利,第一天就把规矩说得清清楚楚。
"你们在这里工作,记住三条。"她站在培训室前面,用教鞭指着白板,"第一,微笑,永远微笑。第二,不管客人说什么,先说'好的先生'或者'好的女士',再想办法解决。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新员工,"不要和客人发展私人关系。你们明白我在说什么。"
台下几个女孩子低头笑了,我没笑,把这句话认认真真记在了本子上。
那时候我是认真的,真的把这条写进了自己的行为准则里。
我在多哈的日子,最初两年算是平稳。酒店里住的客人来自世界各地,有穿西装的欧洲商务客,有拖家带口的海湾富商,有戴头巾的本地女性,也有浩浩荡荡包下整层楼的代表团。我的英文在工作压力下进步飞快,到第二年,已经能流利处理各种入住投诉,还涨了一次薪,被主管夸过好几次。
我和宿舍里几个中国女孩混得熟,下班了一起去超市买菜,周末去滨海长廊散步,看那片波斯湾的海,听浪打在石堤上。偶尔有人感慨一句,这地方真的很美,就是太热了,太干了,太远了。大家笑一笑,也就过了。
那时候我的心思,更多放在攒钱上。我给家里每月汇五千,剩下的自己存着,算着数,盘算着两年合同到期,攒够十万回国,在县城首付一套房,找份稳定工作,嫁个老实人,把这辈子过完。
我当时的计划,简单得像一张列好了格子的账单。
03
法赫德第一次出现在我视野里,是我来多哈的第二年秋天,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他进门的时候,大堂里有那么一两秒钟莫名地静了一下——不是有人刻意安静,而是那种发生在空气里难以言说的微小变化,就像有什么分量很重的东西走进了一个空间。我当时正在处理一份入住单,用眼角余光扫到他:高大,穿一件雪白的传统长袍,头巾压得很低,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踩在某个确定的事情上。
他走到前台,站定,开口,声音低沉,英文带着很轻的阿拉伯口音:"我有预订,法赫德·阿卜杜拉。"
我的同事接待了他,我没多看,继续处理手上的单子。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一个人走进来能让大堂空气短暂凝滞,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法赫德·阿卜杜拉,此后三个月里,他在这家酒店住了不下十次。每次一两天,来去低调,从不喧哗,随行只有一两个人,看起来是助手或者司机,也都一贯沉默。他给小费大方,但不显摆;点餐从不挑剔,但餐单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和他真正说上话,是在他第五次或第六次入住的时候。
那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在前台停下来,说行李箱的一个轮子在外面磕坏了,问能不能帮忙联系维修。这本来是行李房的活,但那天行李员请假,我自己打电话联系了酒店合作的维修商,又跟进了一遍,大概花了四十分钟,把事情处理妥当。他站在那里等了全程,最后接过修好的箱子,停顿了一下,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你,处理得很好。"
"您会说中文?"我愣了一秒,抬起头。
"学过一点。"他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你是湖南人?"
"您怎么知道?"
"你说英文的时候,有一点点那边的口音。"他说,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很轻,但有。"
那天我破天荒地觉得脸有点热,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说:"谢谢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没再说什么,拎着箱子去了电梯口。
那天之后,我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就不再只是"让大堂静了一下的那个人"了。
04
我和法赫德真正开始来往,是在2021年年初。
那次他来酒店,要跟酒店方面谈一笔合作,涉及中方合同细节的对接,主管把我临时调去配合,做中英双语的沟通协调,旁边另有一名专职阿拉伯语翻译跟进。那次谈话不算复杂,但细节很多,我把每一条都记录得干净利落,法赫德事后单独找到我,说我记录得很准确,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做商务助理。
"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我当时这样回答。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说,你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位置。"
这句话放在别的男人嘴里,我八成会当成搭讪套路,但法赫德说这话的方式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我本人也应该知道的事实,没有任何献媚的成分。
我那时候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谢谢您",然后回了前台。
但那天回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句"你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位置",像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扔进了我心里那潭平静的水,荡开的涟漪,压不下去。
我那时候二十五岁,在多哈做了快两年前台,存款七万出头,合同剩三个月就到期,续还是不续,自己也没想清楚。我妈这段时间开始催相亲,说县城里有个开超市的,问我要不要回来见一面。我每次在微信上敷衍两句,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盯着宿舍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发呆。那道裂缝我盯了快两年,一直没变,也一直没消失。
法赫德再次联系我,是在合同续签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他发了条微信,消息很短,就一句话:"如果合同到期了,愿不愿意和我吃一顿饭,聊聊你的下一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05
那顿饭吃在多哈滨海边的一家阿拉伯餐厅,不算顶奢,但布置精致,窗外就是波斯湾,夜灯把海面照得闪闪发光。法赫德来得比我早,见我进来,站起身,说了一句:"你来了。"
普普通通的三个字,但我当时手里握着小包的手收紧了一下。
我们那顿饭聊了将近三个小时,起初谈的是工作。他说他名下有几个项目,需要一个对接中国客商的协调人,工资比酒店高一倍,时间相对自由,不需要坐班,但要跟他出差。我问了很多细节,问得很仔细,他一一回答,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刻意推销。
中途我问了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会选我?多哈这边会中文的人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然后说:"因为你处理那个行李箱的事情,是你主动跟进的,不是规定要你做的。我记住了这件事。"
我当时没说话,低头夹了一块烤肉,嚼了很久。
后来饭快吃完了,话题转到了我的老家,我随口说了几句县城的样子,菜市场,修鞋铺,门口那棵老樟树,他听得很专注,说:"那听起来是个很有生活气的地方。"
"您去过中国吗?"我问。
"去过几次,北京,上海,重庆。"他说,"但没去过湖南。"
"湖南有什么好去的。"我笑了一下,"就是辣。"
他也笑了,是那顿饭里我第一次看见他真的笑,不只是嘴角动一动,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06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的工作邀请,先把合同续签了两个月,用这段时间把法赫德这个人掂量了一遍又一遍。
我问过宿舍里经验最丰富的前辈、一个在多哈做了七年的四川女人周燕:"你觉得卡塔尔本地男人靠不靠谱?"
周燕当时正在剥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说的是哪种靠不靠谱?"
"就是……总体上。"我含糊地说。
"晓雯,"周燕把虾壳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要想清楚,这里的有钱男人,有几个愿意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卡塔尔是允许一夫多妻的,你懂吧。"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燕继续剥虾,没再多说。
我回去想了很久。那时候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只是在想要不要换这份工作,心里顺带挂着一个问号——关于这个男人,我究竟了不了解。
后来我约法赫德单独谈了一次,绕了个弯问他:"您……现在有家庭吗?"
他停了将近五秒钟,那五秒钟让我的心从嗓子眼悬到了脚底板,然后他说:"没有。"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补充。
"好。"我说,"那我接这份工作。"
07
进入法赫德的工作体系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他是一个什么量级的人。
他的项目横跨建材、物流和酒店投资几个领域,手下的人不少,运转有条不紊。我的工作是对接中国供应商和合作方,跟进合同细节,处理往来文件,有时候要陪他出席商务宴请,做现场的中英双语沟通协调,涉及阿拉伯语的部分,旁边配有专职翻译跟进。我一开始压力很大,有几次会议结束之后,回到车里就忍不住深吸好几口气,手心全是汗。
但我没有出过大错。
法赫德对我的要求很高,但不苛刻,出了问题直接指出来,说清楚怎么改,从不当众让我难堪。我后来才意识到,这件事在我以前的职场经历里,其实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两个人真正开始以超越工作关系的方式相处,是那年夏天的一次出差途中。我们去迪拜谈一笔合作,谈完之后合同没签成,对方临时变卦,法赫德当天晚上沉默了很久,我没敢多说话,后来他忽然开口,说:"你吃过迪拜的烤鱼吗?"
"没有。"我愣了一下。
"那去吃。"他站起来,"合同的事明天再说。"
那顿饭吃得很随意,在一个普通的街边馆子,他把那件雪白的长袍换成了一件简单的衬衫,两个人坐在路边,烤鱼的烟火气飘上来,我第一次看见他不像一个生意人,只是像一个有点累的普通男人。
我说:"我以为您会很难受,合同没签成。"
他说:"难受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说:"那您回去怎么跟那边交代?"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你问的,是哪边?"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他问的"哪边"是什么意思,脸蹭地一下就红了。
他没有追这个话,低下头继续吃鱼,但那晚上整顿饭,他比平时多说了很多话。
08
我们正式确认关系,是在我到他手下工作满半年之后。
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告白,也没有精心设计的场合。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处理完一批对账文件,眼睛都花了,他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说:"今天够了,先停。"
"还有两份没对完。"我说。
"明天再对。"
"明天早上那边要确认——"
"晓雯。"他打断我,语气不重,但很稳,"你今天已经坐了十一个小时了。"
我说不出话了,只是低头把文件存档,关了电脑。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停下来,说了一句让我事后想了很多次的话:"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工作上的人。"
我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说:"我知道。"
"那你呢。"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但我听懂了他在问什么。
我说:"我也是。"
就这几句话,我们的关系从那天起就变了,没有再回头。
我后来跟周燕说了,周燕沉默了一下,说:"你确定吗?"
"确定。"
周燕叹了口气,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那就好好过,别让自己吃亏。你这个人,太容易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说:"我没有。"
她看了我半天,笑了笑,说:"行,你没有。保重。"
那句"保重"里头藏着什么,我那时候没细想,后来慢慢懂了——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09
他们谈了将近一年的恋爱,法赫德提出结婚,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问了一个问题:"你家里人同意吗?"
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说:"你不用担心这件事。"
"我当然要担心。"我说,"我嫁给你,就是嫁进你们家,你家里人是什么态度,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我们的事,我自己做主。"
"那你家里有什么人?"
"父母,还有兄弟几个。"
"他们知道你要娶我吗?"
"知道。"他说,转过身,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仪式上会有我这边的见证人出席,你放心。"
我盯着他,没再追,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家,允许你娶外国女人吗?"
他说:"允许。"
"好,那就结。"
婚礼办得很低调,没有大宴宾客,没有盛大排场,就是两个人,加上法赫德那边来的几个我一个都不认识的见证人,全程没说一句话,走完仪式就走了。一份合法的婚姻文书,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妻子。我妈在视频里哭了,我爸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没说。我哥发了条微信:"妹,你确定?"我回了两个字:"确定。"
法赫德的家人,一个都没出现。
他说:"他们有事,来不了。"
就这一句,我没再追问。
10
婚后的日子,用"热烈"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法赫德对我好得让旁边人看了都咋舌。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随口的话,我曾经提过一次喜欢吃外婆做的剁椒鱼头,他专门让人找了正宗的湖南厨师,学了做法,某天晚上端上桌来,我吃了第一口,眼眶当场就热了。我提过在多哈买不到某个牌子的防晒霜,过了两天一个快递箱直接从国内空运过来,装了二十支。我不经意说过自己小时候想要一只猫,但家里养不起,第二年的生日,他从多哈一个朋友那里要来了一只奶白色的布偶猫,塞进一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小箱子里,搁在早饭桌上。
我当时把那只猫抱出来,毛茸茸的一团,猫在我怀里蹬了蹬腿,我抬起头,法赫德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我,说:"喜欢吗?"
我说:"喜欢。"声音有点哑。
他说:"喜欢就好。"
那只布偶猫我给它取名叫"豆腐",每天趴在我腿上睡觉。法赫德有时候下班回来,会先蹲下来摸摸豆腐,然后抬头看我,说:"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好。你呢?"
他说:"还没吃,一起。"
这样的对话,五年里发生了不知道多少遍,普通得像呼吸,亲密得让我有时候忘记,我们之间其实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道墙不是因为感情不好,恰恰相反,他对我好得分毫不差,但那道墙就是在那里——每次我往那个方向走,就会被他用某种温柔的方式挡回来,不疼,但挡得很牢。
11
结婚之后,有一件事让我心里越来越过不去。
法赫德从不提他的家人,一次都不提。
不是不提家里的事,是连这个话头都不会开。我们婚后住在多哈郊区的一栋白色别墅里,不大不小,有花园,有游泳池,住得很舒适。别墅的装修干净,没有任何家庭合照,没有亲属往来的痕迹,整个房子里,关于他过去的任何线索,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抹干净了。
我翻过一次他书房的书架,都是建筑学、经济学、阿拉伯语诗集和几本英文小说,一张合影都没有。
某个周末下午,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来了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阿拉伯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站起身走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豆腐,听见门缝里隐隐传来他说话的声音,语调不高,但有一种我平时很少听见的郑重。通话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沉了一点,坐回沙发,拿起报纸,没有主动提。
我问:"谁打来的?"
他说:"家里。"
"家里哪边?"
"父亲那边。"他说,把报纸翻了一页,"没什么大事。"
我当时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他没有抬头。我把豆腐放下来,去厨房烧水,把后面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道墙,那一刻清晰得像真的存在一样。
12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过到了结婚第五年。
这五年里,法赫德每周会有两到三天不在家,他说是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有时候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有时候就直接走了,事后发条消息说"今晚不回"。我问过去哪里,他说"家那边",就这三个字,问不下去,也追不过去。
我们之间,有一道说不清楚边界在哪里的墙,每次我往那个方向伸手,就会被他用温柔挡回来,不留痕迹,但分毫不让。
转机发生在三个月前。
那天法赫德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在厨房烧水,听见门响,侧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怎么了?"我说。
他走进来,在餐桌旁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说话。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等他。
等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说:"我父亲病了。"
我心里一跳,说:"严重吗?"
他说:"很严重。"
"那你要回去看他吗?"
他说:"要去。"
"我陪你去。"我说,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好。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复杂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是你父亲,"我说,"我是你妻子,我为什么不去?"
"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
"什么叫比较复杂?"我声音提高了一点,五年憋下来的那些疑惑,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缺口,"法赫德,我嫁给你五年了。五年,我没见过你一个家人,你每次提到他们就是'比较复杂'、'等合适时机'——我究竟哪里配不上你的家人,让你连见都不让我见?"
他沉默着,没有反驳。
"还是说,"我声音压下来,字字清晰,"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真正进入你的家?"
法赫德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一直没有处理好的事。"
"那这一次,你带我去。不管那边是什么情况,我是你妻子,我有资格跟你一起去见你父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还是要拒绝,然后他说:"好。"
那个"好"字只有一个字,但说得很重,像是一个被压了很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松动了。
13
我们动身的那天,法赫德很早就起来了,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白袍,神情比平时更沉,话更少,但举止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郑重。
车开出去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问,只是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多哈的城区慢慢开到了一片地势更开阔、建筑更稀疏的区域。路越走越宽,两旁开始出现成排的绿化带,树木整齐,草坪被浇灌得鲜绿,再往前,建筑的轮廓渐渐出现,白色的,极宽阔,和多哈城区的风格完全不同。
"我们现在去哪里?"我忍不住问。
"去家里。"他说。
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椰枣树,一直延伸到远处,路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人,个个笔直,一动不动。车缓缓停下,有人过来开了车门。我跟着法赫德下车,抬起头,眼前是一条漫长的白色石板路,延伸向远处的大门。
他侧过身,把手伸向我,说:"走吧。"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是凉的。
我们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但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握着他的手,跟着他往前走,走向那扇还没看清楚的门。
14
我扶着法赫德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那片白色的石砌台阶。
台阶很长,两侧站着穿白袍的男人,随着我们每走近一步,他们的头就低得更深。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汗,但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握着他的手指。
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两名侍从在我们走到跟前的瞬间,缓缓推开。
门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庭院,白石地砖,中央是一座喷泉,水声细细地响着。阳光落在水花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庭院深处是一条极长的廊道,廊道两侧站满了人,那些人看见法赫德,齐齐低下了头。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片白石地砖上,动弹不得。
廊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雪白长袍的老人,被两名侍从搀扶着,从廊道尽头缓缓走来。他腰背微驼,头发和胡须都已全白,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和法赫德如出一辙的沉凝气度——那种气度不是后天学来的,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是我在卡塔尔这七年,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老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然后转向法赫德,用阿拉伯语低低说了一句话,语调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坠进了水底。法赫德回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见过的郑重,像是某种迟来了五年的交代,终于在这一刻被他用这种方式说出了口。
我没听懂那句阿拉伯语。
但我感觉到了,那绝不是一对普通父子之间的寻常对话。
老人重新把视线落回我身上,停顿了片刻,用缓慢而清晰的英文开口:"我知道你等了很久,也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干,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老人没有再多说,抬了抬手,侍从扶着他往里走。法赫德跟上去,临走前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五年来我每一次追问他家里情况时他给我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那道锁,开了。
法赫德身边的随行人员走到我跟前,双手平举,把一个厚实的信封递到我面前:"夫人,老爷让我转交给您。"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正面什么也没有写,纸质厚重,捏起来手感沉甸甸的。我抬起头,廊道里,法赫德已经跟着父亲走进去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宽阔的庭院里,站在这片金色的午后阳光下。
我慢慢展开了信封口。
手指刚碰到里面的纸张,就感觉到了那张纸的质地——不是普通的纸。
我抽出来,低头扫了一眼。
只一眼,手就开始止不住地抖。
那不是一封普通的家书。那是一份盖着王室徽章的正式文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七年来所有没看懂的细节,像被人猛地拧开了一道闸门,潮水一样同时涌了上来。
我的脸瞬间煞白。
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