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三七年九月，南京城西五台山下，一个戴草帽的矮个老汉，把一个纸团扔在了李克农眼前。
纸团很小，落在路边，像一片被人揉皱的废纸。
李克农没有停步。
这一下，救下的却是白崇禧。
那天上午，李克农和叶剑英、肖作云应作战部邀请，乘车到城西五台山参观高射炮阵地。
他当时的公开身份，是八路军驻南京办事处负责人。
办事处设在傅厚岗六十六号，隔壁一带，特务眼线密布。南京天空里有日机，地面上也有日本间谍、汉奸和各路盯梢的人。
李克农很清楚。
他不是第一次在刀尖上走路。
早在一九二九年，他就打入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和钱壮飞、胡底一起，被称为“龙潭三杰”。
一九三一年顾顺章叛变，钱壮飞把情报送出，李克农接到消息后，立刻设法转给党中央。
那一次，上海的中共中央机关抢在搜捕前撤离。
只差几分钟。
到了南京，路更窄了。
李克农平日很少穿军装，许多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有半点慌张。
从五台山回来时，他看见路边那个老汉。
草帽压得低，个子不高，像个寻常走街的人。
老汉有意无意地扔下一个纸团，又盯着李克农看了一阵，才慢慢离开。
李克农弯腰捡起。
纸团摊开，里面只有两行铅笔字：
“日本特务要刺杀白总长，务请转告他切切不可大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
白总长，就是白崇禧。
此时白崇禧已到南京，就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参谋总长。全面抗战刚爆发不久，淞沪战场正打得惨烈，南京的每一个高层军事动向，都可能牵动前线。
白崇禧若在南京出事，不只是一个将领遇刺。
日方要的，是乱。
李克农把纸条收起，回到住处，同几位同志商量。
这件事不能走明面。
国民党方面的情报系统里，谁可靠、谁不可靠，没人能打包票。消息一旦漏出去，白崇禧未必得救，刺杀反而可能提前。
他想到一个人。
谢和赓。
谢和赓在白崇禧身边担任机要秘书，是中共秘密党员。他父亲与白崇禧有旧，妻子又和白家沾亲，白崇禧对他很信任，高层作战会议常带他在身边。
这条线，不能乱用。
可这一次，必须用。
李克农派联络员刘纪夫去接头。
消息传到谢和赓那里后，他立即向白崇禧报警。
白崇禧听完，心里不是没有震动。
他过去有过反共经历，可在日本特务盯上他的时候，提醒他的，偏偏是共产党人。
他开始加强警卫，不定期更换住所。
南京城里，白崇禧有两处住处：一处在逸仙桥附近的雍园九号，一处在清凉山一号。两边都是花园洋楼，他不再固定居住。
行踪乱了，刺客就难下手。
宪兵司令谷正伦还提出，要给白崇禧加派一个排的宪兵保护。
白崇禧拒绝了。
谢和赓已经把另一层消息传给他：谷正伦与南造云子为首的日军间谍组织关系暧昧。
这不是保护。
这是把门打开。
九月十九日晚上，南京下着小雨。
清凉古寺的山门已经关上，寺里还有灯。广州路方向的路灯不知为何熄了，四周黑下去。
七八个人影分两路摸向清凉山别墅。
他们试图翻墙。
院里的狼狗先叫了。
卫兵随即开火。
黑影扑向别墅，双方发生交火，有人伤亡。来人发现别墅已有防备，不敢恋战，赶在卫戍司令部巡逻部队到来前逃走。
这些人，正是日军间谍。
可白崇禧不在屋里。
当晚，他的确去过清凉山别墅，却只对几名卫兵作了交代，随即从后门离开。两车卫兵护着他，转往升州路上的净觉寺住下。
门关上了。
刺客扑空。
第二天，白崇禧听说日谍果然动手，才知道那张小纸条有多重。
可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开。
那个老汉是谁？
李克农后来派人查清了。
老汉叫覃瑞义，广西人。早年参加过邓小平、张云逸领导的广西右江红八军起义。起义失败后，他与党组织失去联系，流落上海。
在上海，他曾做过支持中共的租界捕房探长杨登瀛的线人。
后来杨登瀛到南京任职，与中共中断联系，覃瑞义也来到南京谋生。他混迹茶楼、酒馆，听到的消息多。
刺杀白崇禧的消息，就是从为日谍效劳的城西青帮大头子缪凤池口中传出的。
覃瑞义想把消息送给白崇禧。
可他没有门路。
他能想到的，只有李克农等共产党人。
于是，他乔装成一个老汉，戴着草帽，守在五台山归途附近，把纸团扔了出去。
一个纸团，压着一条命。
事后，李克农很感谢覃瑞义，也担心他的安全，专门派人送钱给他，劝他最好离开南京，躲避日谍报复。
覃瑞义没有走。
他收下的不是功劳，也不是名分，只是把该送出去的消息送到了。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李克农指示电台向延安中共中央发出最后一份电报，报告南京战局动态。
十二月四日凌晨，李克农、叶剑英、童小鹏、钱之光、赖祖烈、廖承志等最后一批撤离南京。
两辆旧小汽车驶出城去。
傅厚岗六十六号的门关上，南京的风，还在往城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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