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原标题：何以中国丨读诗词，最高境界是读人
——专访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莫砺锋
人民网记者 陈星星 王婕
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莫砺锋，与共和国同龄。从插队十年的知青，到新中国第一位文学博士，再到于古典文学的天地间守望四十余年——对传统文化的这份热爱，早已长进他的生命里，与血肉同生。他说：“阅读古典诗词的最高境界，是透过文字走近诗人，获得精神力量。”
品古典诗词，寻得“精神良药”
在莫砺锋看来，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辛弃疾这六位诗人，分别代表了不同的“诗意人生”。他说：“读诗词，最高境界是读人。”
屈原殉国，在楚国覆亡前投江，以断弃肉身的方式，为精神求得不朽；陶渊明辞官归田，甘于平淡，在躬耕中守住人格的高洁；李白一生壮志难酬，却始终昂扬，把失意活成豪情；杜甫推己及人、以诗为史，将儒家的仁爱，写进烟火人间；苏东坡颠沛十年，既刚强坚贞，又旷达从容，把逆境走成坦途；辛弃疾执笔如执长剑，把一腔爱国热血，倾注成慷慨激烈的诗篇。六人遭遇与态度各不相同，情怀、诗意与超越精神却一脉相通。
莫砺锋认为，只要我们认真阅读上述六位诗人的作品，一定能够获得人生观方面的巨大启迪。
承观念文化，解读“何以中国”
谈及最能诠释“何以中国”精神气质的诗人，莫砺锋首推杜甫与苏东坡。杜甫推己及人，穷愁潦倒中仍像关心自身一样关心他人命运，把儒家的“仁者爱人”，活成了自己的一生。苏东坡则揭示了个体如何应对瞬息万变的环境——身处坎坷不放弃，用旷达乐观把逆境化为顺境。这份旷达，对个人是奋斗不息，扩展开就是整个民族的文化内涵。“杜甫和苏东坡，一位心怀家国，一位安顿自我，两者合起来，就是完整的中华文化精神。”
在莫砺锋看来，“何以中国”不是单纯的历史研究，而是要聚焦当下，探讨一个拥有古老文明的国家如何走向现代化。传统文化分器物、制度、观念三类：器物和制度随时代变迁，实用性大减，真正能跨越千年、被今天继承的，是观念文化，即祖先思考万事万物留下的精神产品，包括思维方式、思想结晶与价值判断。这是整个文化体系中最核心的深层结构，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基。
这让他对“第二个结合”的体会尤为深刻。2023年6月2日，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在北京召开，莫砺锋是六位发言学者之一。他说：“‘第二个结合’是一个重大理论创新。马克思主义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二者相互契合，其中很多基本价值原则是一致的，而且二者还可以相互成就，从而造就一个有机统一的新的文化生命体。”他表示，“第二个结合”提出后，他做弘扬传统文化这件事，更加理直气壮。
坐定“冷板凳”，活出“诗意人生”
莫砺锋自己，也是另一番滋味的“诗意人生”。高中时，他是“彻头彻尾的理科生”，一心想当工程师。不料高考取消，他下乡十年，自学理工科碰壁，转而从古代文学里寻出路。农村里能寻到的书很少，结果便是熟读成诵。《唐诗三百首》，他全书倒背如流。《古文观止》，他也背过三分之二。恢复高考后，他从本科读到研究生，师从古代文学研究的一代宗师程千帆先生，为先生“一生坎坷而热忱不减”的精神所动，矢志“坐定古典文学的冷板凳”。他说：“我们这代人，很多路不是自己选择，而是由环境和社会决定。”而他所能做的，便是把这条身不由己的路，走成自己的天地。
多年来，莫砺锋致力于让古典诗词走出象牙塔，走入千家万户。他认为短视频能吸引年轻人接触古典诗词，但传播中也可能出现史实或解读的错误；他也不赞成快餐化阅读，主张回到原典，一字一字慢读，才能获得人格滋养。
莫砺锋说，诗的核心是灵魂和生命，好诗本就源于生活。他对此深有体会。下乡十年，他亲历过农业劳作的艰苦，也因此深刻体悟到，诗的本质正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如今的新大众文艺涌现出很多大众诗人，他们的作品也许不如专业训练精巧，但原生态、接地气、有力量。
至于AI，在他看来，只是工具，可校对格律，却无法完成真正的诗歌创作。他说：“我们不能指望没有灵魂的AI写出一首真正的好诗。不接地气的作品是没有生命力的，是苍白的。”
77岁，这位与共和国同龄的学者，仍坐在古代文学这张“冷板凳”上，依旧写着普及读物，一遍遍告诉读者：这些诗歌很美，值得耐心阅读。对他而言，读诗词，不只是读文字，更是在与那些跨越千年的生命相遇。他说，年轻人也许学不到古人的才情，但完全可以学到古人的人生态度。面对焦虑和困难，静下心来，读读原典，与诗人们做心灵的交流。答案，或许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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