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陪着家里的老人吃饭,他刚放下筷子,就一脸茫然地问你 “什么时候开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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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说早上刚去过公园,他摇摇头说 “我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你以为是他年纪大了记性差,直到有一天,他对着你喊出陌生人的名字,或者站在自家楼下却找不到家门,你才慌了神。
这不是普通的 “老糊涂”,而是一种正在一点点吞噬记忆、认知,甚至人格的疾病:阿尔茨海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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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对这个病的印象,可能来自电视剧《都挺好》里的苏大强,前半段作天作地,后半段慢慢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儿女,只记得要给明玉买习题册。
电视剧把这种病的残忍演得淋漓尽致,但现实里的阿尔茨海默症,比屏幕里更残酷。
它不像癌症那样来势汹汹,也不像心脏病那样一击致命,它更像一场慢刀子割肉的凌迟,一点点啃食人的大脑,把一个鲜活的人,慢慢变成一具没有记忆、没有认知、连亲人都认不出的 “空壳”。
更让人无力的是,从发现这种病到今天,一百多年过去了,人类连它的真正病因都没彻底搞清楚。
几百种药物研发失败,几千亿美金打了水漂,它就像医学史上一块最硬的骨头,任凭我们怎么啃,都啃不动。
咱们先把时间拨回到 1901 年的德国法兰克福。
那时候的精神病院,更像是个特殊的收容所,人们对精神疾病的认知少得可怜,但凡脑子出点问题,要么被当成疯子关起来,要么就归为 “年纪大了糊涂了”。
这一年的 11 月 25 日,一位名叫奥古斯特的大妈,被家人送进了法兰克福精神病院。
接待她的,是当时 37 岁的医生阿洛伊斯・阿尔茨海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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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茨海默医生第一眼看到奥古斯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这位大妈瘦得厉害,精神萎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但她其实才 51 岁。
家人说,这大半年来,她记性越来越差。
刚做过的事,转头就忘;刚说过的话,重复说好几遍;有时候出门买个菜,都能找不到回家的路。一开始家里人也没当回事,觉得可能就是操劳过度,歇一歇就好了。
可后来越来越严重,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偷她的东西,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说话。
51 岁,按理说远没到 “老糊涂” 的年纪。
阿尔茨海默医生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不是普通的记忆力衰退。
接下来的检查,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问奥古斯特:“您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半天,小声说:“奥古斯特。”
“那您姓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半天答不上来,最后含糊地说:“我想…… 我丈夫姓什么来着?”
他又问:“您今年多大了?”
这个她倒是记得很清楚:“51 岁。”
“您家住在哪儿呀?”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冒出一句:“您应该知道的吧。”
她不是不想说,是她真的想不起来了,又不想承认自己不知道,只能找话搪塞。
更离谱的是吃饭的时候。阿尔茨海默医生指着她盘子里的肉问:“您吃的是什么呀?”
她嘴里嚼着肉,却一本正经地说:“菠菜。”
后来让她写一个数字 “5”,这么简单的事,她拿着笔抖了半天,最后歪歪扭扭写出来的,居然是英文单词 “woman”。
阿尔茨海默医生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普通的健忘。
普通的忘事,顶多是 “想不起来”,提醒一下就能记起来;可这位病人,是根本 “存不进去”,新的信息在她脑子里就像水过筛子,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她的记忆,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了一样。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阿尔茨海默医生一直给奥古斯特做治疗,也一直在跟踪她的病情。但当时的医学水平,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更别说治疗了。
1902 年,阿尔茨海默医生因为工作调动,去了慕尼黑的精神病诊所,奥古斯特的治疗也就中断了,但他一直和她的家人保持着联系,惦记着这个特殊的病例。
这一惦记,就是四年。
1906 年 4 月,奥古斯特因为长期卧床长了褥疮,引发败血症,去世了。
得知消息的阿尔茨海默医生,立刻联系了她的家人,提出了一个请求:能不能给奥古斯特做尸检,看看她的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在那个年代,尸检还不是件容易被接受的事,但家人最终同意了。
奥古斯特的大脑,连同她的全部病历,一起被送到了慕尼黑的克雷佩林实验室,阿尔茨海默医生当时就在这里工作,和著名的精神病学家克雷佩林一起做研究。
接下来的事,彻底改写了人类对这种疾病的认知。
阿尔茨海默医生先是用肉眼观察:奥古斯特的大脑,比正常成年人的大脑小了整整一圈,重量轻了不少,脑沟变得又深又宽,脑皮质明显萎缩,尤其是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区域,萎缩得格外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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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肉眼能看到的。
接下来,他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银染法,来观察大脑的神经细胞。
说到银染法,这里得提一句,当时卡尔・蔡司公司的显微镜技术可以说是独步天下,很多科学家都和蔡司的工程师合作,研发更精细的观察方法。
银染法就是其中一种:把大脑切片用硝酸银浸泡,不同的神经细胞吸收银原子的量不一样,最后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黑色,这样就能把神经纤维、神经细胞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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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显微镜下,阿尔茨海默医生看到了触目惊心的画面:
奥古斯特大脑里的神经细胞,大量都已经坏死了,细胞核都溶解消失了。剩下的神经纤维也不对劲,很多都变得异常增厚、僵硬,拧成了一团一团的,像乱麻一样。
而且,他还在大脑里发现了很多一团一团的、褐色的斑块,就像粘在神经细胞之间的 “垃圾”,到处都是。
这些斑块是什么?神经纤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时的阿尔茨海默医生,也答不上来。
但他确定一点:这是一种从来没被系统描述过的新疾病。
1906 年,在一次精神病学的学术会议上,阿尔茨海默医生第一次公开报告了奥古斯特的病例,展示了他的观察结果。他原以为会引起学界的轰动,可没想到,台下反应平平,没几个人把这当回事。
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人觉得,痴呆就是老了才会得的病,一个 51 岁的人得痴呆,只是个罕见的特例而已,没什么好研究的。
这一冷落,就是好几年。
直到 1910 年,又有几个医生陆续报告了十几例类似的病例,患者都是五六十岁,都有记忆力衰退、认知障碍的症状,死后尸检都发现了同样的大脑萎缩和斑块。
大家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偶然的特例,是一种独立的疾病。
当时的精神病学权威克雷佩林,也就是阿尔茨海默的上司,在他编写的第八版《精神病学》教科书里,正式把这种病命名为 “阿尔茨海默病”,用来纪念第一个描述它的阿尔茨海默医生。
就这样,这种吞噬记忆的疾病,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一百多年里,人类和它的战斗,会打得这么惨烈,输得这么狼狈。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既然 1906 年就发现了这种病,为什么直到最近几十年,才好像突然多了起来?咱们小时候,好像很少听说谁家老人得老年痴呆,怎么现在遍地都是?
答案很扎心:不是以前没有,是以前的人,大多活不到得这个病的年纪。
阿尔茨海默症,本质上是一种和衰老深度绑定的退行性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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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越大,患病风险越高。65 岁以上的老人,患病率大概是 5%;到了 85 岁,这个数字就跳到 30%;要是活到 90 岁,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可能患病。
换句话说,它就像木桶上最短的那块板。
当其他疾病都被攻克了,人的寿命越来越长,这块短板就会越来越显眼,最后水就从这儿漏出去了。
咱们往前倒几十年看看:
二战之前,全球人均预期寿命也就 50 岁左右。
那时候的人,很多还没活到 65 岁,就因为肺结核、肺炎、天花这些传染病走了,连得阿尔茨海默症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的人也会说 “老糊涂”,但真能活到糊涂年纪的,少之又少。
二战之后,情况变了。抗生素普及了,疫苗普及了,医疗卫生条件好了,很多传染病被消灭了,人的寿命蹭蹭往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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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60 年代,美国人均寿命突破了 65 岁;到 70 年代,发达国家人均寿命普遍到了 70 多岁。
人活得久了,老年病自然就多了。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中风……
这些病慢慢多了起来,而阿尔茨海默症,也终于从 “罕见病”,变成了老年人里的常见病。
但一开始,人们还是没把它当回事。
大家还是觉得,人老了记性差、糊涂,都是正常的,是 “老了” 的必然结果。
就连医生,也经常把阿尔茨海默症和脑动脉硬化导致的认知下降混为一谈,反正都是老糊涂,治不好,也没必要深究。
这种认知,一直持续到 20 世纪中后期。
推动改变的,除了寿命的提升,还有技术的进步。
1931 年,电子显微镜问世了,分辨率比光学显微镜高了成千上万倍,能放大 100 万倍。科学家终于能看到更精细的大脑结构,看到神经细胞内部的变化。
1968 年,一套标准化的认知功能评估系统被建立起来。
说白了,就是给人的记忆力、认知能力打分,这样就能量化地衡量一个人的认知下降了多少,而不是只凭感觉说 “他糊涂了”。
有了这些工具,科学家们做了大量的老年人尸检研究。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那些生前被认为是 “老糊涂” 的老人,脑子里几乎都有阿尔茨海默症典型的斑块和神经纤维缠结。
换句话说,根本没有什么 “正常的老糊涂”,所谓的老糊涂,其实就是轻度的阿尔茨海默症。
这下大家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病,比我们想象的普遍得多得多。
1974 年,美国国会通过决议,在国立卫生研究院下面设立了老龄化研究所,专门研究老年人的健康问题。
阿尔茨海默症,终于被正式提上了研究日程。
而真正把这个病推向公众视野的,是一个叫斯通的美国富豪。
斯通先生是个成功的商人,家财万贯。
1970 年,他的妻子出现了记忆力衰退的症状,后来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看着曾经朝夕相伴的妻子慢慢忘了自己,忘了一切,斯通心里像刀割一样。他花了无数的钱,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结果都无济于事,根本就没有能治这个病的药。
斯通这才发现,全世界对阿尔茨海默症的研究,居然少得可怜,医学界对这个病的了解,几乎还是一片空白。
他不甘心。
从那以后,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财富和人脉,四处奔走,和全球的神经科学家交流,呼吁大家重视这个病。1980 年,美国阿尔茨海默症协会正式成立,斯通担任了第一任主席。
在他的推动下,全球各地的阿尔茨海默症协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这些协会一边做科普,让公众知道 “老糊涂是病,不是正常衰老”;一边筹钱,资助科学家做研究。
1984 年,阿尔茨海默症的临床诊断标准正式确立。
从那以后,普通人才慢慢知道,原来有一种病,会一点点吃掉人的记忆,而不是 “人老了自然就糊涂”。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治又是另一回事。当医学界真正开始瞄准这个病,想要攻克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在说治病之前,咱们得先聊聊,阿尔茨海默症到底是怎么毁掉一个人的大脑的。
咱们的大脑里,有一个叫海马体的结构,大概就大拇指那么大,形状有点像海马,所以叫海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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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大脑的 “临时内存”,或者 “记忆中转站”。我们每天经历的事、听到的话、看到的东西,都是先存在海马体里,经过加工整理之后,再转存到大脑皮层,变成长期记忆。
比如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早饭,中午和谁聊了天,这些短期记忆都归海马体管。
等过了几天几个月,这些记忆慢慢变深刻了,就会被 “归档” 到大脑的其他地方,就算海马体坏了,这些老记忆也还在。
而阿尔茨海默症最先攻击的,就是海马体。
所以早期的患者,最典型的症状就是 “记不住新事”。
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刚放的东西找不到地方,刚吃过饭就忘了吃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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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久以前的事,比如年轻时候的经历,小时候的故事,他们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能说出很多细节。
很多家属都会觉得奇怪:“他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怎么就记不住刚说的话呢?是不是故意的?”
真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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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海马体坏了,新的记忆 “存不进去”,但旧的长期记忆还好好的。
所以他们会反复讲过去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因为只有那些记忆,是他们还能抓住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总喜欢 “忆苦思甜”,总说当年怎么怎么样。
不是他们喜欢活在过去,是他们只有过去可以活了。
随着病情加重,大脑的损伤会从海马体慢慢扩散到整个大脑皮层。
接下来遭殃的,是语言功能。
他们的词汇量会越来越少,想说说不出来,明明是很熟悉的东西,就是叫不出名字。
比如看到杯子,想说 “杯子”,但脑子里就是找不到这个词,只能说 “那个喝水的东西”。
到后来,说话会变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你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再然后,是空间认知能力下降。
他们会分不清方向,找不到路,哪怕是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家,下楼买个菜都能走丢。
严重的时候,连家里的房间都分不清,不知道哪个是卧室,哪个是厨房。
再往下发展,性格和情绪也会变。
以前温和的人,可能变得暴躁易怒;以前开朗的人,可能变得冷漠木讷。他们会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偷自己的东西,总觉得家人要害自己。有时候会突然哭,突然笑,情绪完全不受控制。
很多家属最难受的就是这个阶段。
你明明站在他面前,他却不认识你,甚至把你当成陌生人、坏人。
你掏心掏肺地照顾他,他却可能骂你,打你。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最亲的人,一点点变成另一个人,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到了晚期,大脑的损伤已经遍布全脑,长期记忆也开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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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老伴,忘了子女,甚至连自己有过孩子都不记得。
身体机能也会跟着衰退。
他们会慢慢失去行走能力,坐不稳,站不起来,最后只能卧床。不会自己吃饭,不会自己穿衣,大小便失禁,完全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只不过这个婴儿,正在一点点走向死亡。
最后,他们往往不是死于阿尔茨海默症本身,而是死于并发症。比如长期卧床导致的肺炎、褥疮感染、器官衰竭……
一般来说,从确诊到去世,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平均生存期大概是 8 到 10 年。
这 10 年里,患者一点点失去记忆、失去认知、失去尊严,而家属,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有人说,阿尔茨海默症是最残忍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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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癌症至少还有明确的终点,还有 “解脱” 的说法,可阿尔茨海默症,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你和他的回忆,被一点点擦掉,直到最后,他看着你,眼神里一片陌生,就像你们从来没认识过。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大脑里那些不断堆积的 “垃圾”,也就是阿尔茨海默医生当年在显微镜下看到的那些斑块和缠结。
那么,这些垃圾到底是什么?它们是怎么来的?它们真的就是毁掉大脑的凶手吗?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科学家们花了将近一百年。
咱们接着说大脑里的那些斑块。
1930 年,有科学家用一种叫刚果红的染料,给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脑组织切片染色。
结果发现,那些斑块能被刚果红染成红色,而这种染料,专门染一种叫 “淀粉样蛋白” 的物质。
所以,这些斑块就被命名为 “淀粉样斑块”,里面的主要成分,就是 β 淀粉样蛋白,简称 Aβ 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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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时大家只知道它是一种蛋白,至于它从哪来,有什么用,为什么会堆积,一概不知。
这一等,又是几十年。
直到 1984 年,分子生物学技术发展起来了,科学家们终于完成了淀粉样蛋白的氨基酸测序。
结果发现,这种 Aβ 蛋白,是由 39 到 43 个氨基酸组成的一小段蛋白片段。
片段?那它是从哪来的片段?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科学家找到了它的 “母体”,一种叫 APP 的蛋白,全称是淀粉样前体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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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 蛋白是一种本来就存在于我们神经细胞膜上的蛋白质,正常情况下,它有自己的生理功能,比如帮助神经细胞生长、修复损伤之类的。
正常的 APP 蛋白,会被特定的酶切割,切割之后的片段都是有用的,不会产生 Aβ 蛋白。但如果切割的方式不对,被另外一套酶切了,就会切下来一小段没用的 “残片”,这就是 Aβ 蛋白。
单个的 Aβ 蛋白其实没什么危害,但它有个毛病:特别喜欢 “扎堆”。几个 Aβ 蛋白聚在一起,就会形成寡聚体;越聚越多,就会变成不溶性的纤维,最后堆成一团,就是我们看到的淀粉样斑块。
这些堆积的 Aβ 蛋白,会破坏神经细胞的细胞膜,影响神经信号的传递,还会引发炎症反应,最后把神经细胞一点点杀死。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
但光有这个还不够,科学讲究证据链,得一环扣一环才行。
很快,第二条证据来了: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症的基因发现。
咱们前面说过,有很少一部分阿尔茨海默症是家族遗传的,发病年龄特别早,往往 65 岁之前就发病了,叫早发性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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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研究了这些患病的家族,发现他们身上都有几个共同的基因突变。
第一个就是 APP 基因的突变。APP 基因变了,生产出来的 APP 蛋白就更容易被异常切割,产生更多的 Aβ 蛋白。
还有两个基因,叫 PS1 和 PS2,这两个基因负责生产 “剪切酶”,也就是切 APP 蛋白的那把 “刀”。这两个基因要是突变了,这把刀就会切错地方,疯狂产生 Aβ 蛋白。
你看,三个基因突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Aβ 蛋白变多了。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这一下,证据好像实锤了。
紧接着,动物实验也验证了。
科学家把突变的 APP 基因转到小鼠身上,让小鼠自己产生大量的 Aβ 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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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些小鼠的大脑里果然出现了淀粉样斑块,而且也出现了记忆力下降、认知障碍的症状,和人类患者的表现非常像。
细胞实验也证明:把 Aβ 蛋白加到培养的神经细胞里,神经细胞果然会慢慢死掉。
病理观察、基因证据、细胞实验、动物模型……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Aβ 蛋白的异常堆积,就是导致阿尔茨海默症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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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理论,就是著名的 “Aβ 淀粉样蛋白假说”。
到 2000 年左右,这个假说已经成了医学界的主流共识。
大家都觉得,病因找到了,接下来就是制药了。只要能清除掉大脑里的 Aβ 蛋白,或者不让它产生,不就能治好这个病了吗?
当时整个医学界都信心满满,觉得攻克阿尔茨海默症,指日可待。
各大药企更是摩拳擦掌。
这可是个巨大的市场啊!全球几千万患者,还在逐年增长,谁要是能做出特效药,那不仅是名利双收,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药物研发大战,打响了。
谁也没想到,这会是人类医学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滑铁卢。
从 90 年代开始,全球各大药企纷纷下场,瞄准 Aβ 蛋白这个靶点,开始研发药物。
思路其实很清晰,无非就是三个方向:
第一,堵住源头。不让 Aβ 蛋白产生,比如抑制那把切 APP 的 “剪刀”,让它别切出 Aβ 来。
第二,加速清除。想办法把已经产生的 Aβ 蛋白清理掉,比如激活大脑里的 “清洁工” 小胶质细胞,让它们把斑块吃掉。
第三,直接攻击。用抗体之类的药物,直接结合 Aβ 蛋白,把它中和掉,或者打散。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对吧?
各大药企前前后后研发了 200 多种针对 Aβ 的药物,全都投入了临床试验。为了这些药,整个行业烧掉了超过 6000 亿美元。
6000 亿美元是什么概念?比波兰 2018 年全年的 GDP 还多。这么多钱砸进去,哪怕听个响也行啊。
结果呢?
响都没听到。
200 多种药物,几乎全军覆没。
有的在二期临床就失败了,有的好不容易撑到三期,结果数据一出来,和安慰剂没区别,甚至还有副作用更大的。
咱们举几个有名的例子:
2012 年,辉瑞和强生联合研发的 bapineuzumab,三期临床失败,对认知改善没有任何效果,项目直接砍掉。
2014 年,罗氏的 gantenerumab,三期临床失败,不仅没效果,还出现了脑水肿等严重副作用。
2016 年,礼来的 solanezumab,第三次冲击三期临床,再次失败。消息出来当天,礼来股价暴跌 14%,几十亿美元的研发费用打了水漂。
2019 年 3 月,百健和卫材联合研发的 aducanumab,宣布三期临床失败,停止试验。当时大家都觉得,又一个炮灰,正常操作。
可没想到,半年之后,剧情居然反转了。
百健说,他们重新分析了数据,发现高剂量组的患者,认知能力下降确实变慢了,虽然效果不算特别显著,但确实有效果。
所以他们要重新向 FDA 申请上市。
2021 年,FDA 真的批准了 aducanumab 上市。
这一下可炸了锅。
因为这个药的临床数据争议太大了。
两次临床试验,一次有效一次无效,综合来看效果非常有限,而且还有脑水肿、脑出血的风险。FDA 的专家委员会里,好几个专家都投了反对票,甚至还有专家因为这事辞职抗议。
很多人说,这根本就是 FDA 迫于压力的 “放水”。
毕竟这么多年了,一个新药都没有,患者和家属都快绝望了,哪怕有一点点希望,也想抓住。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近 20 年来第一个针对 Aβ 的新药上市,好歹给了大家一点盼头。
可问题是,就算这个药真的有点用,也远远谈不上 “治愈”,顶多就是延缓一点点认知下降的速度,而且价格贵得离谱,一年要几万美金,普通家庭根本用不起。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找对了病因,为什么做出来的药都不管用?
一次次的失败,让科学界开始反思:我们是不是哪里错了?
有人说,是药物进不去大脑。因为大脑有个 “血脑屏障”,就像大脑的门卫,很多大分子药物根本穿不过去,所以药再好,到不了病灶也没用。
有人说,是临床试验的患者选得不对。很多临床试验选的都是中晚期患者,这时候大脑里的神经细胞已经死了一大半了,就像房子都烧塌了,你再去灭火,还有什么用?要是能在早期,甚至还没出现症状的时候就用药,可能效果就不一样。
还有人说,是 Aβ 蛋白的种类太多了。我们一直针对的是那些堆积成斑块的 Aβ,但真正有毒的,可能是那些还没聚集成团的寡聚体?我们把斑块清掉了,可真正的凶手还在。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也都有相应的研究。
但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会不会,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凶手?
Aβ 蛋白斑块,可能根本就不是病因,而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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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火灾现场有很多消防车,但你不能说消防车是引起火灾的凶手啊。Aβ 斑块,会不会只是大脑受损之后留下的 “尸体”,而不是杀人的凶手?
这个疑问,可不是空穴来风。
首先,很多老人死后尸检,脑子里也有不少 Aβ 斑块,但他们生前认知完全正常,一点都不糊涂。如果 Aβ 真的是元凶,为什么他们没事?
其次,很多药物确实能把患者大脑里的 Aβ 斑块清得干干净净,可患者的病情一点都没好转,该怎么加重还是怎么加重。要是斑块是病因,清掉了总该有点用吧?
第三,那些家族性的基因突变,确实会导致 Aβ 增多和早发痴呆,但这只能说明 Aβ 多了会致病,不能说明普通的阿尔茨海默症就是 Aβ 引起的。就像抽烟会导致肺癌,但不能说所有肺癌都是抽烟引起的,更不能说只要戒烟就能治好肺癌。
越来越多的疑点,让曾经坚不可摧的 Aβ 假说,开始动摇了。
一百多年前,阿尔茨海默医生看到了斑块;一百多年后,我们还是没搞明白,这些斑块到底是因,还是果。
这就像一场悬案,我们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个嫌疑人,所有证据都好像指向他,可真要定案的时候,却发现处处都是漏洞。
那凶手到底是谁?
不知道。
为了找答案,科学家们开始转向其他方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新假说。
除了 Aβ 假说,现在最主流的,就是 Tau 蛋白假说。
咱们前面说过,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大脑里,除了斑块,还有神经原纤维缠结,就是那些拧成一团的神经纤维。
这些缠结是什么做的?就是 Tau 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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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 Tau 蛋白,是神经细胞里的 “骨架” 的一部分,负责维持神经纤维的稳定,就像电线杆的拉线一样。
但在患者的大脑里,Tau 蛋白会被过度磷酸化,说白了就是结构变了,不能正常工作了。这些异常的 Tau 蛋白会互相缠结在一起,形成神经原纤维缠结,把神经细胞的内部结构搞得一团糟,最后导致神经细胞死亡。
和 Aβ 斑块不一样,Tau 缠结的分布,和病情的严重程度对应得特别好。
早期只有海马体有,越严重,分布越广,全脑都是。
所以很多人觉得,Tau 蛋白才是真正直接杀死神经细胞的凶手,Aβ 可能只是个帮凶,或者干脆就是个路人。
不过 Tau 假说也有自己的问题:为什么 Tau 蛋白会异常磷酸化?它和 Aβ 蛋白是什么关系?谁先谁后?这些还都没搞清楚。
而且针对 Tau 的药物,目前临床试验也没传出什么好消息,和 Aβ 的药一样,效果都不理想。
除了这两个主流假说,还有很多五花八门的理论,一个比一个颠覆认知。
比如 “朊病毒样传播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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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知道朊病毒,是因为疯牛病。
疯牛病就是一种错误折叠的朊蛋白导致的,这种错误折叠的蛋白,就像病毒一样,能传染,能把其他正常的蛋白也带歪,一起错误折叠,最后整个大脑都变成海绵状。
有科学家发现,Aβ 蛋白其实也有类似的特性。错误折叠的 Aβ,能诱导正常的 Aβ 也跟着错误折叠,然后越聚越多,就像传染一样,从大脑的一个区域扩散到另一个区域。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阿尔茨海默症的病情是慢慢扩散的,从海马体开始,一点点蔓延到全脑。
但这个假说也很有争议:就算它能在大脑里扩散,那最开始的第一个错误折叠的 Aβ,又是怎么来的呢?
还有更颠覆认知的,比如 “感染假说”。
有科学家认为,阿尔茨海默症可能是细菌或者病毒感染引起的。
比如牙龈卟啉单胞菌,就是导致牙周病的那种细菌。研究发现,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大脑里,这种细菌的含量比正常人高很多。这种细菌产生的毒素,能进入大脑,引发炎症,还能促进 Aβ 蛋白的产生。
还有疱疹病毒。
1991 年就有科学家在患者大脑里发现了单纯疱疹病毒的痕迹。很多研究都发现,得过疱疹的人,得阿尔茨海默症的风险更高。
那为什么以前没人想到?因为血脑屏障啊。正常情况下,细菌病毒根本进不去大脑。但人老了之后,血脑屏障就没那么严密了,就像门老化了,关不严了,细菌病毒就能趁机钻进去。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扯,但也有一定的证据支持。不过目前还只是假说,离实锤还差得远。
最近几年,还有一个很火的方向:肠道菌群。
没错,就是肚子里的那些细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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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大家都知道 “肠脑轴”,肠道和大脑是相通的,肠道菌群的状态,能影响大脑的功能。
有研究发现,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肠道菌群,和正常人不一样。
肠道菌群失调,会导致慢性炎症,还会产生一些有害物质,通过血液进入大脑,损伤神经细胞,还会促进 Aβ 的堆积。
咱们国家 2019 年获批的新药 GV-971,就是从海藻里提取的,原理就是调节肠道菌群平衡,降低血液里的有害物质,从而改善认知功能。
不过这个药的争议也很大,很多人觉得临床数据不够扎实,疗效不明确。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个新的方向。
除此之外,还有炎症假说、线粒体假说、血管假说……
各种各样的理论,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说服不了谁。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大脑实在是太复杂了。
人类的大脑有 860 亿个神经细胞,每个细胞都和成千上万的其他细胞相连,形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网络。我们对大脑的了解,可能还不如我们对宇宙的了解多。
阿尔茨海默症又不是像细菌感染那样,有明确的单一病因。它更像是一种多因素导致的疾病,是衰老、基因、生活方式、环境…… 各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你想找一个单一的 “元凶”,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研究了一百多年,花了几千亿美金,还是拿它没办法。
它就像一个打不死的怪兽,你以为找到了它的弱点,一拳打过去,才发现打中的是影子。
说到这儿,可能你会觉得很绝望。
说了半天,就是治不好呗?
某种程度上,是的。
至少目前来说,阿尔茨海默症还没有办法治愈,也没有办法逆转,我们能做的,只有尽早发现,尽早干预,尽量延缓它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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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的身体就像一个木桶,每个器官、每种疾病,都是木桶上的一块板。
过去的几百年,人类医学一直在给这个木桶补短板。我们攻克了天花、鼠疫、肺结核这些传染病,把很多以前的 “绝症” 变成了慢性病,人的寿命越来越长,木桶的其他板都越来越长。
可阿尔茨海默症,还有其他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就成了新的短板。
以前这块板短,我们看不见,因为其他板更短,水早就从别的地方漏完了。现在其他板都长高了,这块短板就显得特别扎眼,水就从这儿哗哗地漏。
那我们能怎么办?
一直补下去吗?
我们当然要继续研究,继续找治疗方法。
但我们也得明白,人类的寿命不可能无限延长,衰老是不可避免的,疾病也是。
我们总想着要战胜所有疾病,要长生不老,但其实,比生命长度更重要的,是生命的质量。
如果我们能活到 90 岁,却有 20 年是在没有记忆、没有尊严、认不出亲人的状态下度过的,那这样的长寿,真的有意义吗?
当然,我不是说我们就该放弃治疗,听天由命。恰恰相反,我们更应该重视这个病,更应该关注患者和家属的处境。
首先,要早筛查、早发现。
很多人觉得,记性差是正常的,不当回事,等到症状明显了,已经到中晚期了,什么药都不好使了。其实阿尔茨海默症在出现明显症状之前的十几年,大脑就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如果能在轻度认知障碍阶段就发现,及时干预,就能大大延缓病情的进展。
比如 65 岁以上的老人,每年定期做认知功能筛查;如果家里有直系亲属得过这个病,更要提高警惕。
其次,要科学照护。
很多家属总想着 “治好”,到处找偏方,花冤枉钱,最后反而耽误事。其实对于阿尔茨海默症来说,好的照护,比药物更重要。
给患者创造一个安全、熟悉的环境,耐心地陪伴,规律的生活,适当的活动,这些都能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也能减轻家属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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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社会的支持也很重要。
阿尔茨海默症的照护,是一场持久战,对家属的身体和心理都是巨大的考验。很多家属自己也会熬出病来。我们需要更多的专业照护机构,更多的社工支持,更多的医保政策倾斜,来帮这些家庭分担压力。
当然,我们也期待着科学的突破。
虽然 Aβ 假说遭遇了滑铁卢,但它也不是完全错了,可能只是我们理解得还不够深。新的靶点、新的药物、新的治疗方法,也一直在研究。比如基因治疗、干细胞治疗、脑深部电刺激……
虽然都还在实验阶段,但至少还有希望。
一百多年前,阿尔茨海默医生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那些斑块的时候,他肯定想不到,人类和这个病的战斗,会持续这么久,会这么艰难。
但人类从来都是在失败中前进的。
就像我们曾经以为肺结核是不治之症,曾经以为天花是神的惩罚,最后不都一一攻克了吗?
也许再过几十年,我们回头看现在的失败,会觉得都是值得的。
根据国际阿尔茨海默症协会的数据,全球每 3 秒钟,就有一位新的患者被确诊。到 2050 年,全球患者总数将超过 1.5 亿。咱们国家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多的国家,估计有超过 1000 万患者,而且还在快速增长。
这不是一个遥远的病,它就在我们身边,可能是我们的父母,可能是我们的亲人,甚至可能是未来的我们自己。
在特效药到来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多一点了解,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关爱。
毕竟,当记忆被一点点吞噬的时候,爱和陪伴,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们总想着要补长木桶的每一块板,总想让生命更长一点。但别忘了,木桶能装多少水,不只是看最长的板,也不只是看最短的板,还在于我们有没有好好呵护这个木桶。
好好活着,有质量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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