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顺治八年，辛卯。公元 1651 年。
王铎六十岁了。
他在北京做清朝的礼部尚书。这年秋天，他的老朋友蒋鸣堦派人送来一幅画像。画像上是蒋鸣堦本人。
王铎展开画像，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写了一篇四言长诗。很长。从 "蒋君卅载" 一直写到 "心期久要"。一百多句，六百多字。
这是他晚年写得最长的一首自作诗。
我们读这首诗
这首诗分三段。
第一段，写三十年前。
蒋君卅载，吴斋相邀。饮醑欢洽，慨爽吾曹。 炬继漏下，意气遍饶。左醢右胾，庄语谑嘲。 隆嫩起舞，解袿释条。高歌泣神，雪来杂飚。 酣气淋漓，拔鞘按刀。跳跃激冲，大食萧骚。 予亦夹振，若斫鼍鳌。蒋君清啸，继以琼箫。
三十年前，他们在吴斋喝酒。喝到深夜，灯烛都换了好几回。左边摆着肉酱，右边摆着大块肉。一会儿正经说话，一会儿开玩笑。喝醉了站起来跳舞，脱了外套。高歌到泣神，外面下雪了，风夹着雪。酒气淋漓，有人拔出鞘按在刀上。两个人跳跃激冲，像砍鼍鳌。蒋君清啸一声，接着吹箫。
这是年轻人的日子。
第二段，写现在。
四座感伤，竖发头毛。今变沧桑，天地漂摇。 尔汝鬓白，相对郁陶。死者骨酸，生者无聊。
四座的人都感伤了。头发都竖起来了。
现在呢？沧桑变了。天地漂摇。
你我都白了头。面对面坐着，闷闷不乐。
死了的人骨头都酸了。活着的人，也无聊。
这两句，是这首诗的诗眼。
第三段，写将来。
我又入僰，险峡红蕉。缑山幽蒨，堪斸药苗。 汝须备酒，携像山椒。像尚仿佛，旧好夙交。 此为真儒，心期久要。
我要去四川了。那边有险峡，有红蕉。缑山幽静，可以挖药苗。
你准备好酒。带着你的画像，到山上来找我。
画像上你还像从前一样。我们是老交情。
你是真儒。我们的心意，长久不变。
"死者骨酸，生者无聊"
这八个字，是王铎晚年最坦白的话。
"死者" 是谁？
是崇祯皇帝。他在煤山上吊死了。 是史可法。他在扬州死了。 是他的二弟王鏌。1647 年死在太平府知府任上。 是那些在明朝灭亡时死节的人。
"骨酸"—— 死了的人，骨头都寒了，都酸了。他们死得不值。
"生者" 是谁？
是王铎自己。是蒋鸣堦。是那些活着降清的明朝旧臣。
"无聊"—— 活着，也没有意思。
王铎是礼部尚书。他有官做，有俸禄，有房子。可他 "无聊"。
为什么无聊？
因为他活着。他活着，可他的皇帝死了，他的朝廷亡了，他的朋友死了。他穿着清朝的衣服，做着清朝的官。他每天上殿，看着满朝的辫子。
他活着。可他活得像死了一样。
"死者骨酸，生者无聊"—— 八个字，是他给自己写的判词。
"我又入僰"
"僰" 是哪里？是四川。古代称四川南部为僰道。
王铎要去四川？
1651 年，王铎并没有去四川。他第二年就死在北京了。
那他为什么写 "我又入僰"？
这是他的幻想。他想走。他想去一个有险峡、有红蕉、有药苗的地方。他想离开北京。他不想再做这个礼部尚书了。
"缑山幽蒨，堪斸药苗"—— 缑山在河南，是王铎老家附近的山。他想回河南。他想在山里挖药。他想做一个隐士。
可他做不到。
他穿着官服。他在北京。他走不了。
他写 "汝须备酒，携像山椒"—— 你准备好酒，带着画像到山上来找我。
这是他在画饼。他知道他回不去了。他知道他走不了。他只能在纸上，约老朋友上山喝酒。
我们看这幅字
这是一卷行书手卷，21×231cm。狭长的一卷。
和他那些大字立轴不一样，这幅字写得细。
不是笔细，是心气细。
你看第一段 "饮醑欢洽，慨爽吾曹"—— 写三十年前，笔锋是飞扬的。"欢洽" 两个字，牵丝连带，像笑声。"慨爽" 两个字，撇捺开张，像喝酒时挥臂。
你看第二段 "今变沧桑，天地漂摇"—— 笔锋突然沉下来。"沧桑" 两个字，写得很慢。"天地" 两个字，横折折得很重。"漂摇" 两个字，三点水一滴一滴，像在发抖。
你看第三段 "汝须备酒，携像山椒"—— 笔锋又软了。"备酒" 两个字，写得很轻。"山椒" 两个字，牵丝连带，像在招手。
这一卷字，有三种节奏。
第一段是快的。是年轻人的节奏。 第二段是慢的。是老人的节奏。 第三段是软的。是快要死的人的节奏。
王铎写这卷字的时候，六十岁。他还有不到一年可活。
他写第一段，是在回忆。他写第二段，是在叹气。他写第三段，是在交代后事。
这卷字写完，不到一年。
1652 年三月，王铎死了。
他没有去成四川。他没有在缑山挖药。他没有等蒋鸣堦带酒上山。
他穿着清朝的官服，在北京死了。
《贰臣传》把他列进去了。
可我们看这卷字。
他写 "蒋君卅载"—— 他记得三十年前。 他写 "死者骨酸，生者无聊"—— 他知道自己活得没意思。 他写 "汝须备酒，携像山椒"—— 他约老朋友上山。
这不是一个贰臣写的字。
这是一个老人写的字。一个记得三十年前一起喝过酒的老人。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老人。一个在纸上约老朋友上山喝酒，可自己再也上不去的老人。
那卷字现在在哪里，不知道。
绫本已经发黄了。二百三十一寸长的字，从 "蒋君卅载" 一直写到 "心期久要"。
写完，放下笔。
窗外是北京的天。
不是缑山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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