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大厅里十二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唯独我们那桌靠着消防通道,茶壶盖是歪的,菜比旁桌少三道。
一个多小时前,马学兵笑着把我们领过来,说这是老爷子特意安排的安静位置。
酒席过半,账单没人接,岳父的电话打到郑夜蓉手机上。
我按下免提,大厅像被人一刀切掉了声音。
我看见主桌上转过来的那些脸,有惊讶的,有慌的,还有等着看热闹的。
可谁也没看见,我夹克内袋里贴着一封信,里头有一张对折过不知多少遍的医院收据,边角都起了毛。
我本来想让它永远烂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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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上个月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
我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给老周打电话,嗓子像塞了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月底之前,我想办法。”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永福,我不是催你,实在是我这边也要周转。”我说我知道。
挂断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护士推着车出来,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响。
我回到病房门口,郑夜蓉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把缴费单子,抬头看我。她什么也没问,但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郑银生心梗,半夜送急诊的事,到现在我想起来后背还冒冷汗。
那天我正关了店门准备吃饭,电话就响了。
郑秀英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调,说爹不行了。
我撂下碗就跑,连外套都没拿。
到了医院,郑秀英和马学兵站在缴费窗口旁边,谁也没动。
护士催了三遍,说先交押金才能上手术。
郑秀英回头看见我,说:“妹夫,你先垫一下,我们来得急,没带够钱。”
我当时没多想,掏出银行卡去刷了。
后来才知道,马学兵车里常年放着一张五万块的卡,他那天从头到尾没提这件事。我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掏钱。
那张卡的事,我是半个月后才从一个小辈嘴里听到的。
当时我坐在郑家客厅里给老爷子削苹果,马学兵在旁边大声说笑,说那次多危险,他是怎么把人背下来的。
郑银生虚弱地靠在床头,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拍了拍马学兵的手背。
我没有说话,苹果削完了,递给夜蓉,说让她切小块。
夜蓉接过去,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几天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
夜蓉劝我回去,我不肯,总觉得病房里离不得人。
第三晚我实在撑不住,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椅子对面坐着一个护工阿姨,正啃包子。
她说你这人真怪,守在门口又进不去,家里人都不来看,你图什么?
我没答上来。我图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周六一清早,郑秀英电话打过来,说寿宴订在福满楼。
她在电话那头语气轻快得像鸟叫:“爹说了,今年七十整寿,必须大办,全家一个都不能少。”夜蓉握着电话,嗫嚅了几句,只说了一个好字。
放下电话她站在窗边好一阵没转身,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额角几根白发。
“礼金包多少?”她问。
我坐在床沿系鞋带,说:“六百吧。”
夜蓉转过头来看我:“爹过寿,六百是不是少了点?大姐家肯定比我们多。”我系完鞋带直起身,说:“多了拿不出来。铺面这月生意淡,水电费还没交,上次住院的钱还欠老周五千。”她没再接话。
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皮。
到了福满楼,大厅里已经摆了十几桌。
马学兵在大门口迎宾,看见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哎呀妹夫,来了!来来来,这边坐。”他领着我们往里走,穿过热闹的人群,一直走到最里头的角落。
那桌靠着消防通道,门口竖着一块什么牌子,半人高,正好挡住视线。
桌上摆了碗筷,没茶没喜糖,比旁边那桌明显少了一圈东西。
夜蓉站住了,轻声说:“怎么坐这儿?”
马学兵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笑着丢下一句:“老爷子交代了,说你们在那边方便照顾。今天人多,招待不周,多担待。”他走得快,话音刚落人已经在两桌以外了。
夜蓉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拉了一下她袖口:“坐吧。不就一顿饭嘛。”
女儿坐在我旁边,小声问:“爸爸,这边好偏啊,我想去外面那桌坐。”我拍拍她脑袋:“里头安静,外公是照顾你。你今天不是带了书来嘛,吃完了可以看。”她将信将疑地坐下去,把书包放好。
我抬头四处看了看,服务员在远处忙。
我自己去前台要了一壶热水,又拿了两只茶杯。
回来时远远看见郑秀英站在主桌旁边,正低头在红纸上写着什么,旁边几个人围着她说话。
她笑得很响,声音穿过整个大厅传到角落里来。
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到,这张桌子的位置,比后来的那些事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02
凉菜上了四碟,我们这桌只有两碟。
隔壁桌一位远房表婶探过头来,问我能不能把酱油碟递过去。
我递过去的时候看见她那桌摆得满满当当,酱牛肉、白切鸡、海蜇丝,一样不少。
我们这桌只有两碟凉拌黄瓜和一碟花生米。
夜蓉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黄瓜放到女儿碗里。
服务员端着热菜上来,走过我们桌时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绕了一下,直接端到隔壁桌去了。
我拦住她,问是不是漏了。
她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桌面,说:“你们这桌备注的是家眷席啊,菜单里没排那几道。”夜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女儿问:“妈,什么叫家眷席?”我替夜蓉答道:“就是家里人坐的,家常菜。”女儿信了,低头吃饭。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洗手间。
路过主桌背后,听见有亲戚正拉着马学兵说话:“上回你岳父住院,多亏你照顾了,看你人都瘦了一圈。”马学兵摆摆手,叹口气:“应该的,自己老丈人嘛。”他身边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又问:“听说押金还是你垫的?垫了不少吧?”马学兵没直接答,笑了笑:“说那些干嘛,一家人。”
我再也没有听下去。
我从洗手间出来,没有立刻回桌。
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
大厅里传来一片叫好声,有人在起哄给寿星敬酒。
热闹是他们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香烟抽到一半就很努力地掐灭了,扔进垃圾桶,回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去。
回到座位的时候,桌上多了半壶茶。
原来是女儿跑去前台要的。
她手里攥着茶壶,小心地给每人倒了一杯。
我的喉咙一瞬间有些发紧,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仰起脸对我说:“爸,我刚刚看到舅舅在那边发红包,好多人都有,怎么我们没有?”我摇摇头:“我们是自家人,不用发红包。”女儿哦了一声。
热菜断断续续往上端,我们这桌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
邻桌都开始喝汤了,我们这边主食还没动。
郑夜蓉没有再抱怨,也没有说话,她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上最后两道菜的时候又出了岔子。
服务员端着一条红烧鱼走过去,带起一阵风,路过我们桌时偏了一偏,鱼汁溅了一点在桌布上。
她连声道歉,端着鱼又走了。
我看了一眼那桌只有几根青菜,笑了笑,又低下头。
酒过三巡,马学兵端着一杯白酒挨桌敬。
他走到我们这桌时,酒杯在空中顿了顿,朝我扬了扬示意,没停步,嘴里说着“大家吃好喝好”,腿没停,直接往下一桌去了。
夜蓉的脸微微变了色。
我按住她的手背,低声说:“他敬一圈也累了,少来一桌没啥。”
旁边一位姓吴的表叔端着杯子过来碰了一下,说我上回给老爷子找的那个主治大夫不错。
我点头说应该的。
他压低声音,像是不想被别的人听到:“永福,我听说你们铺子租金老爷子没收过你的?秀英逢人便说那铺面白给你们用了好几年的。”我放下筷子,正想说那不是这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
这种话传出去容易,澄清要费十倍的力气。
在别人嘴里,我早就成了一个常年白住外家铺子还不领情的上门女婿。
我倒不是怕人议论,我担心的是夜蓉听见了心里难受。
我偏头看见她正在给女儿夹虾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可是她夹菜的筷子微微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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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学兵敬完一圈酒,忽然站到大厅中间,拍了拍手。
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各位亲戚长辈,今天是我岳父七十寿辰,按理说酒席的事该办得更体面些,但今年情况特殊,大家都晓得,上个月老爷子住院动手术,花了不少钱,我家里的积蓄也垫了不少进去。所以今天这桌席面,多有简薄之处,还请大家多包涵。”
有人带头鼓掌。掌声连成一片,还有人喊了两句“学兵孝心可嘉”之类的话。
郑银生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嘴唇动了动,显出一副被感动了的模样,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大声说:“学兵这孩子,实诚,对我真的没话讲。我这条命能捡回来,多亏了他。”我低下头,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放进了嘴里,嚼了很久很久。
夜蓉没有抬头。
她手里捏着杯子,指肚沿着杯沿一圈一圈地划。
我知道那些话她听进去了。
她在想那天夜里守在医院走廊的人是谁,在想三天三夜没合眼的人是谁,在想那些连打了十二通电话,低声下气跟人借钱的声音又是谁的。
但那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说出来也没人信。马学兵会说话,亲戚们只相信耳朵听到的。
“唉,我们这桌怎么连鱼都没有?”隔壁有个小孩忽然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尴尬地朝四周笑了笑。
我没抬头,却分明感到很多道目光陆续落过来。
大概有四五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紧接着郑秀英的声音从主桌那边飘了过来:“哎呀那桌的菜单可能漏下了,回头补,回头补。”她语气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去,便又转头跟别人热闹去了。
可一直到散席,也没见有人给我们这桌上过那盘鱼。
桌上的人都不怎么动筷子了。
几位远亲纷纷低头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就等着什么时间能走。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桌被怠慢了,却没有谁愿意出头。
我看了时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大厅里,有人开始抽烟了,烟雾闷闷地飘在半空中,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上。
热闹忽然静下来了一些,有人在喊服务员。
服务员换过一轮了,新来的小姑娘站在主桌旁边,手里拿着一页纸,弯着腰正在问着什么。
我看见她嘴巴动了动,主桌上有几个人陆续摇头。
服务员站直了身子,四下看了一圈。她从那头穿过人群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页账单,走到桌边放下:“你们这桌谁结一下?”
我愣了一下。
夜蓉也愣住了,她抬眼看了看我,又看向服务员身后的方向。
主桌上郑秀英正跟人说话,像是在讲什么开心的事,声音很高。
郑银生被几位老友围着,正在回忆年轻时候的事情,浑然没有注意到这边。
服务员又重复了一遍:“先生,这桌的账?”我低头看了看账单,上面写着“福满楼寿宴,四桌合计”,后面跟着一个总金额,三千八百六。
我没有接话,只说了句:“这账应该是主桌结的。”服务员有点为难,说那边让她过来问问的。
说“你们这桌谁负责”。
她的目光在我和夜蓉之间来回看了看,最后落在面前的空碗上。
我明白了。
这顿饭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负责我们这桌。
菜少上三道他们看不见,茶壶没有盖他们看不见。
到了要结账,倒想起来了,这里还坐着一家人。
手机在这时亮了起来。
夜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一个“爹”。
她看我,手没有动。
我伸出手,她顿了一下,将手机递过来。
我按下绿色接听键。
那是一个免提键。
04
电话那头,郑银生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悦:“你们坐的那桌,账结了没有?服务员问了几回了。”嘈杂的背景音清楚地穿过话筒传了出来。
大厅静了一瞬。
我对着话筒说:“没钱。”
两个字,没有加敬语没有加称呼,像两粒石子落到水泥地上。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大厅里的喧闹继续了一两秒,然后一层一层地往外静了下去,像有人同时关掉了整屋的收音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邻桌的中年女人,她嘴里还含着一块肉,停了咀嚼,目光直愣愣地看向我。
然后是她旁边的男人,然后是他们那一整桌。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确切地说,落在我面前那只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我感觉到夜蓉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
“什么?”电话那头郑银生的声音沉了下去,迟疑和火气一起上来了。
我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压低声音。
我说:“上个月你住院,押金是我借来的钱垫的,到现在还欠着别人五千没还清。”声音不大,但大厅已经安静到能听到后厨传菜铃在响。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出乎意料地平静。
好像那些话在心里藏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能说出来的机会,连语气都忽然变得平静得有些吓人。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一样。
“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冤枉了你?”郑银生的声音已经从疑惑转成了怒气。
我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上次垫的钱,我从来没跟谁要过。今天这桌席,谁订的谁结,谁的账归谁出。”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终于传出一声非常响的呵斥:“你给我等着!”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响了两声,我按掉。
大厅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看错了,无数道目光在我身上缠来绕去。
坐在主桌附近的几个亲戚已经站起来了,目光在两张桌子之间来回扫视。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没有动,像是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压上后背,逼得整个人反而动弹不得。
一只茶杯从什么地方滚到了地上,没有碎,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没有人弯腰去捡。
那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概好几秒,才有人回过神来喊服务员加水,另外一个声音接着说:“先不加水,去把门打开透透气。”声音在主桌方向,听起来像是郑秀英在说话。
我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
茶是涩的,凉得人牙齿发酸。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看见郑银生正从主桌那边走过来,脚步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架势,步子迈得又急又重,灰色羊毛衫的下摆一颠一颠的。
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许玉珍,岳母没拉得住他。
他走到我们桌前,站定。
我仰起脸叫了一声:“爹。”他没回应。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到桌上,像是想看看二女婿到底在这桌吃了一顿什么样的饭。
然后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见空茶壶,油渍斑斑的桌布,菜盘里只剩下几段香菜,还有几根葱花。
郑银生转过头,视线落在服务员身上:“这桌的菜单拿来。”
服务员小跑着去前台拿菜单。
他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慢慢变了。
他看见了那行备注:家眷席,减三样。
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只还亮着的手机还放在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了,像一块黑色的石子。
没有人动。
我偷偷看了一眼郑银生的眼睛,浑浊里透着一丝发亮的东西。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猜不透。只是那一刻,他的手背上有条青筋,微微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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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服务员把后厨的单子递过来,郑银生没有接,只是看着单子上的小字。
那是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备注,字迹潦草,但仍然可以看清:家眷席,减三样。
后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浅的:“不用上鱼。”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半晌,郑银生把单子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转身看向马学兵那桌。马学兵已经站起来了,笑容僵在脸上,正准备往这边走。
“爸,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马学兵的声音有点干涩。
郑银生抬起手掌,没有让他走近。
他问了服务员一句:“这桌的菜是谁定的?”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说这桌的菜单是提前两天由预订人亲自来改的。
预订人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郑银生的手顺着桌沿摸了一圈,碰到了那只歪盖的茶壶,指尖在壶盖上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那儿,谁也没看。
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剩下的看他怎么想。
女儿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问:“爸爸,外公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外公就是有点累了。”她不太明白,但被旁边一位亲戚拉过去安慰,说你外公不会骂你爸的。
郑秀英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她笑着想打圆场:“哎呀,这就是个误会。学兵也是忙晕了,少点了两个菜,哪有这么上纲上线的。今天是爹过大寿,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这么多人看着,不太好吧?”
她说着便伸手想拉郑银生离开。
郑银生却没动。
他的眼光转了转,落在我放在桌角的那台旧手机上。
他问:“你刚才说,上个月住院的钱是你垫的?”我点了点头。
他又问:“垫了多少?”我说:“一万八千五。”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学兵跟我说,抢救押金是他交的。”
我说:“他可能记错了。”
那四个字说完,大厅角落里有个女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郑秀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张着嘴,像是准备反驳,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听见岳母许玉珍低低地说了一句:“大妮,你跟我说实话,那钱到底是谁交的?”郑秀英像是被火烫着了似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哪知道啊?都是学兵经手的!”
马学兵站在几步之外,笑得极不自然。“爸,你听我说,当时情况紧急,我可能确实也垫了一部分,主要是怕你着急,所以话没说得太清楚……”
郑银生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盯着马学兵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最信任的女婿,更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良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学兵,你先把礼金账册拿过来。”马学兵像被电击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
郑秀英的脸色彻底白了:“爹,账册有什么好看的?都在我那儿存着呢,回头……”郑银生提高了一点声音:“我再说一遍,把账册拿来。”
他站在大厅正中央,声音并不算大,却重得像锤子。
大厅安静得极了,连粗一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我注意到有几个亲戚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移开了几步,把空间让了出来。
马学兵没有动。
郑秀英也没有动。
郑银生什么话都不说了,就站在那里等着两个人,像一座大钟立在原地一样。
僵持了几秒钟,郑秀英终于慢慢转身走回主桌。
她拎起那只黑色手提包时,手碰到了包里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响。
她走回来,把一本蓝色封皮的本子放在郑银生面前的桌上。
郑银生没有翻开,直接问:“刚刚收到的礼金,记在这个本子上?”郑秀英说:“还没有来得及全部记完。”
郑银生翻开那册子。
我看到他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开两三页后,停住了,目光定在其中一页上。
他看了很久,抬头看向我:“永福,你包了多少礼金?”我说:“六百。”
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凉意。他把账册翻转过来,对着郑秀英:“那这上面怎么没有他的名字?”
郑秀英的嘴唇煞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没了那种伶牙俐齿的样子。马学兵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闭回去了。
我低下头没有再接话。从包里掉出来的礼金登记册上,我们那一栏,空荡荡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06
那本蓝色账册摊在桌上,旁边留下一片沉默。谁都看见,偏桌这一行,一个字都没写。
郑秀英愣了几秒才开了口:“我当时忙忘了,收完就揣兜里了,回头一定补上……”声音发飘,越说越没底气。
郑银生没有理她。
他合上账册,往口袋里一放,重新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似是在努力重新打量这个被自己忽略了半辈子的女婿。
“永福,上回住院的收据,你带在身上吗?”
我沉默了一下。
厅里几十双眼睛望着我。
我低头,拉开旧夹克的拉链。
手伸进内袋,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指尖在上面默默停留了两秒。
再往里,夹层里贴着一张对折过无数次的小纸片。
我把它抽出来了。
纸片很薄,四角被摩挲得发毛,中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我没有递给他,而是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把褶皱压了压。
那是一张住院费用预交款专用收据,淡黄色的纸面上印着医院的红章。
日期清清楚楚,金额清清楚楚,缴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郑银生低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拿起来,只是弯着腰,目光像粘在纸上一样。
不知道看了多久,他才伸出手来,把那张收据小心地拿起,举到眼前,从纸的正面看到反面,又从反面看回正面。
许玉珍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张小纸片。
她没戴老花镜,将纸片拿得远远的眯着眼睛认了认那几个字。
她看了半晌,没说话,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两下,指尖顺着“郑永福”那三个字描了一遍。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爸,那次我确实……”马学兵又试图开口。郑银生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你闭嘴。”
马学兵果然闭了嘴。
他嘴角扯了扯,旁边那位中年男人捅了他一下,他这才住了嘴。
许玉珍把收据轻轻放回桌上,在一屋子人大气不敢出的安静中,把纸片往回推了推,推到我面前。
她没有看郑秀英,也没有看马学兵,只是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坐下后手还在发抖,端起茶杯时,杯盖碰着杯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郑秀英像是憋不住了:“爹,就算那次住院的钱是妹夫垫的,这事是我们疏忽了,可以后铺面的事怎么算?那铺子白给他用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说过一句谢……”
“铺面?”郑银生转过来,声音忽然提了起来,“铺面的事,我来说。”
他问我:“永福,那间铺子,你用了几年了?”
我心里算了算:“六年多了。”他问:“租金怎么算的?”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疑了一下才回答:“每月八百,打到你存折上。”旁边有人好像低声咦了一声。
郑银生没说话,从裤兜里翻出手机,拨弄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一条银行短信,他转过来给我看,说是他的手机账号。
那条记录的收款人是他自己,备注里写着“八月铺租”。
他又翻了翻,往上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没停。翻了很久,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类似记录,每个月都有,备注内容都是一样的四个字。
“铺租”、“铺租”、“铺租”。
他看了几眼后把手机收进兜里,抬头对郑秀英说:“你说人家白用铺子,你自己去数数,这里头有多少条记录?”郑秀英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站在旁边再也没有接上话来。
马学兵往前迈了一步,想开口打个圆场。郑银生却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不必。
老太太坐在那里,手里的杯子轻轻搁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身边的人听清晰:“学兵,今天这顿酒席,钱是你出的?”马学兵脸上的皮肉跳了一下,没出声。
她又问了一句,语气很平静:“那单子怎么到服务员手里的?”
马学兵的脸终于耷下来。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挤出几个字:“我,可能当时没交代清楚……”话没说完,就低声不再说了,大概自己也觉得这种话骗不了任何人。
大厅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后厨切菜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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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种安静维持了很长时间。
郑银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收据,视线从马学兵脸上移到郑秀英脸上,又从郑秀英脸上移回到收据上。
他一直没有说话。
旁边的亲戚互相看了一眼。
“爹,有话回去慢慢说。今天宾客都在,给学兵留两分面子……”郑秀英放下姿态,声音软了下来。她伸手想把那本账册拿回去。
郑银生却把账册往自己这一边移了移,没有让她碰到。他声音不高,却很沉:“面子?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在人前丢的面子,凭什么要我替他留?”
郑秀英缩回手。
下一秒,她像是被这片安静逼迫得厉害,反而不管不顾地开口:“爹,你光看一张收据就认定妹夫委屈了?那我跟你算算细账。上回住院,前前后后跑关系买药,是不是学兵跑前跑后的?他一分钱报销没报过,谁看见过?你今天因为一张纸头就把他所有的好全否了?”
她说得急,语调尖利。话头隐约已经站不住脚了。
郑银生看着她,忽然平静下来。“大妮,你摸着良心跟我说句实话,上回我托你转给永福的那三万块,你转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面。
我眼睛瞪大,愣在了原地。
我完全不知道这事。
夜蓉的手在桌面底下重重抖了一下,抬头看向郑秀英。
郑秀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尖了:“什么三万块?爹你说什么呢?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上个月十二号,你从我存折上取的。”郑银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老旧的存折,翻开中间一页,指了指上面一行字,“这笔钱,我让你转给永福治病垫付用的。你跟我说转好了,永福收到了。”
大厅彻底炸了。
周围几张桌子上,亲戚们互相对视,不自觉地发出交换目光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嘴角微微抽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我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轻轻咳了一声。
原来那三万里头,有我的一万八千五。这笔钱老爷子早就给了。给过我了,只是永远没有到我手里。
“我没拿!你听谁说的?”郑秀英脱口而出。可她脸上那瞬即逝的惊慌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马学兵想扯她袖子,被她甩开。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郑秀英。
她看了很久很久,目光从刚开始的震惊,慢慢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她缓缓说了一句话:“大妮,你爹的存折,是我放着的。”这句话不重,却让郑秀英彻底没了声音。
“你取钱那天,我看见了。”许玉珍的声音不大,“我当时没有问。我在想,你可能是拿钱去替家里办事了。”
她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郑秀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站在她旁边的马学兵好像终于确定事情已经失控,他拉了拉郑秀英的手肘:“秀英,别说了,我们先走。”郑秀英却没有动,好像被钉在了原地。
许玉珍的视线还落在她身上。她轻轻问了一句:“那笔钱,去哪了?”郑秀英咬着嘴唇,仍站着。不说话,也不肯坐下。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远远近近的几桌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我听见一个声音说:“这不是连自家老人都骗么?”另一个声音回应他:“你小点声。”
有人挪了一下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郑银生像是这时才从一阵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张旧存折,看了一会儿,把存折合上,塞回口袋。
然后他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转向我,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永福,那笔钱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他:“爹,你住院的时候,我垫了钱,没想着要你还。我借钱的事也没跟谁说,更没想拿这个当什么功劳来说。”我停了一下,“有些事做了就行,不必满世界嚷嚷。”
郑银生定定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嘴里含着一句什么话,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出口。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面上,又移到那本被搁在一旁的账册上,那一瞬间,他似乎又苍老了几岁。
一片混乱中,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我异常宁静。夜蓉的手在桌下攥着我的手指,凉得像井水。她却咬着嘴唇,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