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徐爱娣七十五岁生日。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林爱华把手机怼到孙秀芹眼前,屏幕上是陈浩在冰岛极光下的照片。
孙秀芹正剥虾,虾枪扎进拇指,血珠子渗出来。
婆婆搁下筷子:“秀芹,高远今年还是老样子?”满桌目光压过来。
孙秀芹把虾仁放进儿子碗里,说“在家呢”。
没人注意到袁高远没来。
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三行字,她守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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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冷柜的风呼呼地往外冒,孙秀芹把手套往上拽了拽,继续码速冻水饺。
三全的韭菜鸡蛋馅摆在最上面,下面两排是猪肉白菜,她干这活五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牌子哪个馅。
理货这活儿不累,就是冻手。
手套戴两层,指尖还是冰得发麻。
“秀芹!你猜我儿子在哪儿呢?”
徐丽华从零食区那头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一张照片怼到孙秀芹面前。
照片里张浩站在一座雪山下,背后是蓝得发假的湖,小伙子穿着冲锋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徐丽华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又翻出好几张,什么东京塔、大皇宫、鱼尾狮,一张接一张。
“昨天刚发的,这孩子跑日本看什么富士山去了,你说说,这大冷天的。”徐丽华嘴上埋怨,声音却拔得老高,零食区那边两个理货的同事都扭过头来看,“我说你也是,该让高远出去转转,老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孙秀芹把一箱水饺搬上推车,胶带划开,饺子盒哗啦啦倒进冷柜。她没抬头,说:“高远忙。”
“忙啥呀?”徐丽华笑了一声,那声笑不长不短,正好能让旁边人听出点意思来,“我上回在楼下碰见他,拎着个外卖袋子,头发都盖眼睛了。秀芹,你别嫌我说话直,这孩子得逼一逼。”
冷柜的霜扑簌簌往下掉,有一小块落在孙秀芹手背上,化成一滴水。
她把空纸箱踩扁,摞在推车底下,推着车往货架那头走。
徐丽华还在后面说,什么张浩这次去日本花了三万多,什么年轻人就得出去闯,什么她家老张说男娃子不能养在家里。
孙秀芹拐进货架通道,脚步声和冷柜的嗡鸣把那些话甩在身后。
下班是晚上九点半。
孙秀芹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想了想,停下来买了斤橘子。
袁高远小时候爱吃橘子,一口气能剥五六个,指甲缝里全是橘皮油,洗都洗不掉。
现在吃得少了,但她还是习惯买。
到家门口,她先看了一眼鞋柜。
袁高远的运动鞋还在,旁边拖鞋少了一双,说明人没出门。
孙秀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没道理,儿子在家不是应该的么。
厨房里中午的碗还泡在水池里,她系上围裙洗了。
洗完碗把橘子放在客厅茶几上,又去儿子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底下透出光,键盘声密密匝匝的,像下小雨。
她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转身去厨房热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把碗洗了,在儿子房门口放了一杯温水。
杯子是袁高远上初中时用的,蓝白相间,杯身上印着个褪色的卡通狗。
孙秀芹每天晚上放一杯,早上起来杯子就空了,洗好了放在沥水架上。
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三年前那回之后吧。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
她没拿出来看,里面写的什么她记得一清二楚。
三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抖。
那是她半夜写的,写完了塞进枕头底下,后来枕头换了,纸就挪到了抽屉里。
外面客厅传来动静,袁高远出来了。
脚步声很轻,大概是去厕所。
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杯子放回桌上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又轻了,房门咔嗒一声关上。
孙秀芹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响,眼皮慢慢沉了。
第二天一早,孙秀芹六点起床,儿子房门关着。
门口的杯子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沥水架上,杯口朝下扣着。
她煮了粥,煎了个鸡蛋放在锅里温着,自己吃了半个馒头就出门了。
电动车经过小区门口,徐丽华正牵着狗遛弯,看见她远远喊了声“秀芹”,她装作没听见,拧了拧把手。
超市刚开门,人不多。
孙秀芹推着理货车补货,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婆婆徐爱娣打来的。
老太太一般没事不打电话,孙秀芹接起来,那边声音有点哑。
“秀芹,二十八我生日,你订个馆子。”
“哎,好。”
“爱华说陈浩回来了,带了不少东西。”徐爱娣顿了一下,“你跟高远说一声,让他也来。”
孙秀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里还攥着一袋没拆的方便面。“高远他……”
“来不来随他。”徐爱娣打断她,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孙秀芹把方便面码上货架,码了三排。
货架那头有人喊“理货员”,她应了一声,推着车往生鲜区走。
冷柜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丽华端着饭盒凑过来,坐在孙秀芹对面。饭盒里是红烧肉,徐丽华用筷子夹了一块往孙秀芹碗里送,孙秀芹挡了一下没挡住。
“你婆婆生日订哪儿了?”
“还没定。”
“陈浩回来了你知道吧?爱华昨天在群里发的,说在泰国待了半个月,晒黑了。”徐丽华嚼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说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往外跑,就你家高远……”
她没往下说,低头扒饭。
孙秀芹把红烧肉拨到碗边上,没吃。
她想起袁高远小时候,七八岁那会儿,徐丽华的儿子张浩还在穿开裆裤,袁高远就能背着小书包自己去少年宫学画画。
那时候徐丽华天天夸高远聪明,说将来肯定有出息。
后来张浩上了个三本,毕业去了个什么公司,天天出差,徐丽华就改了口风,说出息不出息,得看能不能见着世面。
孙秀芹把饭吃完,饭盒盖好,起身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冲着手,她盯着手指头看。拇指上昨天被虾扎的口子还红着,碰水有点疼。
晚上回家,她把徐爱娣生日的事跟袁高远说了。
隔着门说的,声音不大,也不知道儿子听没听见。
过了几分钟,门底下塞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知道了”三个字,笔迹潦草。
孙秀芹蹲下来把纸条捡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围裙兜里。
生日宴定在小区旁边的福满楼,孙秀芹提前两天去看了菜单。
包间在二楼,窗户朝南,中午能晒着太阳。
她点了个八百八的套餐,又加了两道婆婆爱吃的软菜。
交定金的时候她从钱包里数了八张一百的,剩下的零钱塞回去,钱包扣好。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支圆珠笔。家里那支快没水了。
02
腊月二十八那天,孙秀芹十点半就到了福满楼。
包间里暖气还没烧起来,椅子冰冰凉凉的。
她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窗台上那盆假绿萝叶子上的灰掸了掸。
服务员端来瓜子花生,她抓了一把放进兜里,想着袁高远爱吃花生。
十一点刚过,徐爱娣来了。
老太太穿了件暗红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个老银镯子。
孙秀芹迎上去扶着胳膊,徐爱娣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在靠里的位子坐下了。
随后到的还有袁志强的大姐袁志芬两口子,二姐袁志芳带着孙子,一屋子人寒暄着坐下。
林爱华是最后到的,一进门就把手机举得老高。她穿了件驼色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脸比上回见面白了一个度,大概是粉底打厚了。
“妈,您看这个。”林爱华挨着徐爱娣坐下,手机凑到老太太眼前,“陈浩在泰国拍的,这大象,他摸来着。还有这张,人妖秀,不让他拍他非要拍……”
徐爱娣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几张,嗯了两声。
林爱华又把手机转向袁志芬:“大姐你看,陈浩说泰国东西便宜,给我带了条鳄鱼皮带,给他爸带了瓶蛇酒。这孩子,走哪儿都想着家里。”
袁志芬凑过去看,嘴里夸着“陈浩真懂事”。
袁志芳的孙子伸手要抓手机,被奶奶拍了一下手背。
林爱华划拉着屏幕,一张接一张,普吉岛的海滩,曼谷的夜市,清迈的寺庙。
包间里嗡嗡的,全是陈浩长陈浩短。
孙秀芹坐在徐爱娣右手边,低头剥花生。
花生壳脆,一捏就碎,红色的皮蹭在手指头上。
她剥了十来颗,放在小碟子里,推到徐爱娣面前。
老太太没吃,眼睛还看着林爱华的手机屏幕。
菜上来了。
头一道是清蒸鲈鱼,服务员刚放下,林爱华就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进徐爱娣碗里。
“妈,您尝尝这个,新鲜。”又转头对着满桌人说,“陈浩在泰国天天吃海鲜,说那边的鱼比咱们这儿嫩。”
孙秀芹夹了块鱼背上的肉,挑了刺,放进自己碗里。
袁高远没来。
出门前她敲了门,里面应了声“不去了”,她没再问第二遍。
她给儿子留了饭菜在锅里温着,又把橘子剥了两个放在茶几上。
林爱华吃了两口菜,忽然把筷子一搁,叹了口气。“嫂子,”她看着孙秀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高远还在家呢?”
孙秀芹把嘴里的鱼咽下去,点了点头。
“你说这都几年了。”林爱华摇了摇头,丝巾跟着晃,“我上回在楼下碰见他,叫他好几声他都没理我,这孩子怎么越来越……”
她没往下说,意思却明明白白。
袁志芬放下筷子,看了看孙秀芹,又看了看徐爱娣。
袁志芳的孙子吵着要喝饮料,被奶奶低声喝住。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隔壁桌的划拳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徐爱娣搁下筷子,筷子头在骨碟上磕了一声脆响。
“秀芹,”老太太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高远到底在屋里干什么?你不能老这么由着他。”
孙秀芹把剥好的花生一颗一颗往碟子里码,码了七八颗。
她抬起头,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林爱华,最后目光落在桌子中间那盘清蒸鲈鱼上。
鱼眼睛白蒙蒙的,正对着她。
“在家呢。”她说。
三个字,声音平平的。
林爱华撇了撇嘴,夹了块红烧肉。
袁志芬打圆场,说起陈浩小时候的事。
袁志芳的孙子终于喝上了饮料。
包间里又热闹起来,好像刚才那几秒的安静从没发生过。
孙秀芹低头吃菜,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她借着去洗手间的空当掏出来看,是袁高远发的,就两个字:“吃没?”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回了句“吃着呢”。
那边没再回。
回到包间,林爱华正在讲陈浩在泰国遇到的趣事,说陈浩英语好,跟老外砍价一点不怵。
袁志芬听得直点头,说“还是得出去见世面”。
徐爱娣没接话,用勺子舀了口汤,慢慢喝。
散席的时候,孙秀芹去前台结了账。
八百八的套餐加两瓶饮料,一共九百二。
她数了钱,把发票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回到包间,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徐爱娣坐在那儿穿外套。
孙秀芹过去帮忙,老太太胳膊伸进袖子,忽然停住了。
“秀芹,”徐爱娣没看她,眼睛盯着窗台上的假绿萝,“你跟我说实话,高远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孙秀芹把另一只袖子递过去。
徐爱娣把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停了手。“那你就这么养着他?”
“妈,他不是小孩了。”孙秀芹拿起老太太的围巾,给她围上,“他心里有数。”
徐爱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由着孙秀芹扶着下了楼。
门口停着林爱华家的车,陈浩坐在驾驶座上玩手机,看见人出来才把手机放下。
林爱华从副驾驶探出头,招呼徐爱娣上车。
车窗摇上去之前,林爱华看了孙秀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孙秀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车拐出街口,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天阴着,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她走过去,钥匙插了半天才插进锁孔。
到家的时候袁高远房门关着。
门口的杯子空了,洗好了放在沥水架上。
茶几上多了个橘子皮,剥得整整齐齐的,摊在纸巾上。
孙秀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那几颗花生,放在儿子房门口。
没敲门,回了自己屋。
她坐在床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张纸条。纸边磨得起毛了,对折的地方快断了。她没打开,就那么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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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年前的事,孙秀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袁高远被裁的第五十三天。
那家公司是做软件外包的,袁高远大学毕业就进去了,干了不到一年,整个部门被裁掉。
同批进去的七八个年轻人,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转了行,有的跟袁高远一样,在家里待着投简历。
刚开始孙秀芹还安慰他,说慢慢来,工作有的是。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投出去的简历要么没回音,要么面试完就没了下文。
袁高远开始不出门了。
早上不起,晚上不睡,一天到晚对着电脑。
孙秀芹做好饭放在门口,有时候原封不动端回来。
她问他话,他嗯一声就完了,眼睛不离开屏幕。
她站在他身后看过,满屏幕花花绿绿的,看不懂。
那天她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徐丽华。
徐丽华说张浩要升职了,又说你儿子工作找着没有,又说年轻人不能在家耗着会耗废的。
孙秀芹上楼的时候脚步特别重,每踩一级台阶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门,袁高远房门关着,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
她换了鞋,走到儿子房门口,抬手就推开了门。
袁高远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没听见她进来。
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
他瘦了很多,后颈的骨头支棱着,头发长得能扎起来。
桌子底下堆着外卖盒子,垃圾桶满了也没倒。
孙秀芹走过去,一把扯下他的耳机。袁高远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打算在家里待一辈子?”
袁高远没说话,伸手去够耳机。
孙秀芹把耳机线缠在手上,往旁边一甩,耳机砸在墙上,啪的一声。
袁高远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话呀!”孙秀芹推了他肩膀一下,没推动,“你爸要是还在,看你这样……”
“那你就别管我。”袁高远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不管你我管谁?我是你妈!”
“那你管。”袁高远把椅子拉开,坐下,重新戴上一副耳机,背对着她。
孙秀芹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慌。
她看见键盘上沾着油点子,屏幕边角贴着张便利贴,写着几行她看不懂的字。
桌上那个蓝白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端起杯子,举起来想摔,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转身出了房间,把门摔得整个屋子都在响。
那之后他们冷战了三个月。
孙秀芹不叫他吃饭,他也不出来吃。
她听见他半夜去厨房泡方便面,听见他天亮才关灯睡觉,听见他接电话压低声音说“这个版本明天给你”。
她硬着心肠不问。
转机是一个深夜。
孙秀芹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的光里,她听见袁高远在说话。
说的什么听不真切,但她听出了几个词,是英语。
袁高远的英语什么时候这么流利了?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说一阵停一阵,好像在跟谁开视频会。
第二天孙秀芹上班前,鬼使神差地翻了儿子房间的垃圾桶。
最上面是外卖盒子,底下压着几张揉皱的纸。
她展开一张,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有个地方写着“PaymentConfirmed”,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看不懂别的,但那个数字她认识,八千多。
美元的符号标在前头。
孙秀芹把纸重新揉成团,放回垃圾桶,盖好外卖盒子。
那天她在超市理货,把罐头摆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个数字。
八千多美元,换成人民币是多少来着。
晚上回家,她没提那张纸。做了饭,照常放在儿子门口。洗完碗,她在自己屋里找了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不催他出门。
第二行:不逼他见人。
第三行:不替他解释。
写完了她把纸对折,塞进枕头套里。
第二天开始,她在儿子房门口放一杯温水。
杯子就是那个蓝白杯子,洗干净了,倒上温水。
晚上回来,杯子空了。
日子一天天过。
孙秀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放水。
袁高远照常在屋里,照常敲键盘,照常半夜才睡。
母子俩的话不多,但气氛慢慢松了。
有时候孙秀芹做饭,袁高远会出来拿碗筷,坐在餐桌前吃,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说一句“妈,我吃好了”。
有时候孙秀芹在客厅择菜,袁高远会出来倒水,站一会儿,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她说不累,他就回屋了。
那张纸条孙秀芹一直没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枕头换过一次,她把纸条挪到了床头柜抽屉里。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拉开抽屉摸一摸,纸还在,心就定了。
04
徐爱娣摔伤是开春的事。
小区门口那段路修管道,挖了条沟,填回去的土没夯实,下雨天一脚踩上去往下陷。
老太太那天去买豆腐,回来时滑了一跤,右腿膝盖磕在路沿石上。
送到医院拍了片子,髌骨裂了条缝,得住院。
孙秀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补货,扔下手里的方便面就往医院赶。
病房在三楼骨科,六人间,靠窗的床位。
徐爱娣躺在床上,右腿被支架固定着,脸煞白。
看见孙秀芹进来,老太太嘴瘪了瘪,没说话。
孙秀芹把包放下,先去护士站问了情况,又去楼下买了脸盆毛巾。
回来给徐爱娣擦了脸和手,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林爱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提了箱牛奶,坐在床边剥了个橘子。
徐爱娣睁开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林爱华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几句“妈你好好养着”
“我这两天忙”之类的话,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临走跟孙秀芹说:“嫂子辛苦你了,我那边实在走不开,陈浩要考什么证,我得盯着。”
孙秀芹点了点头。林爱华的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嗒响远了,孙秀芹给徐爱娣倒了杯新水。
那几天孙秀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来医院陪床。
她在陪护椅上蜷着睡,腰疼得厉害,天亮了揉着腰去上班。
第三天晚上她实在太困,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外套。
袁高远的外套,袖口都磨白了。
她抬头看,袁高远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病房里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
他比上个月瘦了些,下巴上冒了层青胡茬。
“你什么时候来的?”孙秀芹压低声音。
“一点多。”袁高远没抬头,“你回去吧,我在这儿。”
“你明天……”
“我不上班。”他说,顿了一下,“没事。”
孙秀芹张了张嘴。
徐爱娣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没再说话。
把外套还给儿子,拿起包,轻手轻脚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袁高远已经坐到床边去了,正给徐爱娣掖被角。
老太太似乎醒了,眼皮动了动。
第二天孙秀芹来换班,徐爱娣正靠在床头喝粥。袁高远买的小米粥,还配了碟咸菜。老太太喝了两口,看见孙秀芹进来,把碗放下。
“高远呢?”
“回去了。”
徐爱娣哦了一声,用勺子搅着粥,搅了好几圈。“他昨晚几点来的?”
“一点多。”
老太太没再问。
过了会儿,护士来换药,看见床头柜上的粥,笑着说:“阿姨,你孙子真孝顺,昨晚我值夜班,他一直在外面走廊坐着,我说你进去坐吧,他说怕吵着你。”
徐爱娣攥着勺子的手紧了一下。她扭头看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孙秀芹把粥碗端起来,递到她手里。
“妈,粥凉了,再喝两口。”
徐爱娣接过来,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那个路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物业填了水泥。”
“回头我去看看。”徐爱娣把粥喝完,碗递给孙秀芹,“你跟高远说,让他别老半夜跑,不安全。”
孙秀芹应了声好。
她把碗拿去洗,回来的时候徐爱娣已经躺下了,面朝窗户那边。
孙秀芹在陪护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给袁高远发了条消息:“奶奶让你别半夜来,不安全。”过了会儿回复来了,就一个字:“嗯。”
住院住了十二天。
出院那天林爱华来了,开车把徐爱娣接回家。
孙秀芹收拾东西,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一张收据,是住院押金的,五千块,交款人签名写着“袁高远”。
她拿着收据站了一会儿,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晚上到家,孙秀芹在儿子房门口放水的时候,多放了两个橘子。第二天早上杯子空了,橘子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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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孙秀芹收到银行短信那天是周四,超市搞促销,人特别多。
她正蹲在货架底下码洗衣液,围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发的,账户余额多了五万块。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数了两遍零。
五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第一反应是诈骗。
前阵子小区门口贴了告示,说有人冒充银行发短信骗人点链接。
她没点,把手机锁了屏,继续码洗衣液。
但心里搁着事,码了两排又掏出来看,短信是真的,发件号码是银行的官方号。
午休的时候她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
那边查了,说是跨行转账,从境外汇进来的,户名是袁高远。
孙秀芹挂了电话,坐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境外。
袁高远。
五万块。
她攥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拨了儿子的号码。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背景里很安静。
“妈?”
“你……”孙秀芹嗓子有点干,“你卡上给我转了钱?”
那边沉默了两秒。“嗯,项目结款。”
“什么项目?”
“就……帮人做的东西,对方结了钱。”袁高远的声音很平,“你收着,别舍不得花。”
孙秀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你记得吃饭。”
“知道。”
挂了电话,她没回超市,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她把短信截图存进相册,又给银行客服回了电话,确认了转账没问题。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超市继续码洗衣液。
下午徐丽华又来了,这回拿的是手机里张浩在泰国买的乳胶枕照片。
孙秀芹正往货架上摆酱油,徐丽华举着手机在旁边说,这个枕头多好多好,对颈椎怎么怎么好,张浩花了一千多给她寄回来的。
孙秀芹把酱油瓶一个个码齐,标签朝外。
“你家高远给你买过东西没有?”徐丽华问,语气里带着笑。
孙秀芹把最后一瓶酱油放好,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按摩仪,上个月买的,袁高远在网上下的单,直接寄到家里。
她拍下来存在手机里,本来没想给谁看。
“买了。”她把屏幕转向徐丽华,“按摩仪,说我站久了腰疼。”
徐丽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哟,那挺好。”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孙秀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理货车往生鲜区走。
冷柜的风呼呼吹着,她把手套往上拽了拽。
经过水果摊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斤橘子。
想了想,又买了斤苹果。
晚上回家,袁高远房门关着。
她把橘子苹果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做饭。
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饭,自己吃了。
给儿子留的饭菜用盘子扣着,放在灶台上。
她洗完碗,在儿子房门口放了水,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杯子旁边。
回屋之后,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张纸条。
纸边磨得更毛了,对折的地方裂开了一点点。
她没打开,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境外转账。
项目结款。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有点晕。
她想起袁高远被裁那天,回家时眼睛红红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
想起他面试回来,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说了句“人家嫌我没经验”。
想起他半夜在厨房泡方便面,水壶咕嘟咕嘟响,他站在灶台前发呆,连她走过去都没听见。
她把纸条放回抽屉,关好。
外面客厅传来脚步声,袁高远出来倒水。
杯子碰着桌面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回去,房门关上。
孙秀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卷起来了。
她看着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大胖娃娃,眼皮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