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摔在饭桌上,满桌亲戚没人动筷子。
苏志勇笑了一声,说姐你这是闹什么。
我没理他,翻开转账记录,第一页就是八年前。
婆婆韩银凤拍着桌子骂我没良心。
苏文超低头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
窗外有人放鞭炮,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
我把笔帽拧开,在担保书上画了个叉。
这笔账,今天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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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那天,单位给发了本红皮证书。我揣着证书往家走,心里盘算着以后能睡个安稳觉了。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鲈鱼,苏文超爱吃清蒸的。
到家刚换完鞋,门铃就响了。
叶越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箱牛奶。他脸上堆着笑,搓着手,说姐,你退休了,我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他把牛奶往鞋柜上一搁,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苏文超从卧室出来,点了根烟,坐沙发上看电视,没怎么搭理他。
叶越彬坐了不到十分钟,话头就转了向。他说姐,孩子要交补习费,手头紧,能不能先借两万,下个月就还。
我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前年借的三万,到现在没提过还。
去年说孩子生病借了八千,也没下文。
我这人记性不好,但账本记得清。
一本软面抄,蓝黑墨水,密密麻麻记了十几年。
“下个月一定还,姐,我保证。”叶越彬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苏文超在旁边咳了一声,没说话。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不想借,又不想得罪人。
我去卧室拿了存折,又回到客厅。叶越彬站起来,手伸着。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余额不多,退休金还没到账。还是把两万转了过去。
他走后,我坐在餐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账本。
扉页上有我妈写的一行字,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画很重:救急不救穷,借钱要打条,担保就是背债,先顾自己再顾人。
她写这话的时候,我还没结婚。那天她坐在老屋堂屋里,一边写一边说,兰芳你记着,这是妈一辈子总结出来的。我当时点了头,转头就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摸了摸墨迹。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我把账本合上,没往心里去。亲弟弟嘛,还能真不还?
晚上苏高澹打电话来,他在省城做程序员,每周六晚上准时来电话。问完我和他爸身体怎么样,话头一转,说妈,你是不是又借钱给舅舅了。
我说你咋知道。
“我爸发微信说的。”苏高澹叹口气,“妈,你借了多少次了,哪次还过?”
我说你舅舅有难处。
“谁没难处。”苏高澹声音沉下来,“妈,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心太软。那些人就是捏准了你这一点。”
我笑了一声,说行了行了,你管好自己,别操心我。
挂了电话,苏文超从卧室探出头,说高澹又念叨你了?我嗯了一声。他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孩子也是为你好。
我坐在床边,翻开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上:叶越彬,两万。写完又觉得心里堵,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那一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02
第二天早上,张静雯来串门。
她住隔壁楼,比我小几岁,在社区做网格员,消息灵通。
手里拎着袋橘子,进门就嚷嚷,兰芳姐,你听说没,苏志勇那店出事了。
我给她倒水,问出什么事了。
“供货商堵门呢。”张静雯剥着橘子,嘴不停,“说他欠了十几万货款,人家拉了一车人堵在店门口。你小叔子躲着不见人。”
我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苏志勇开五金店,前年还换了辆新车,逢年过节回来都说生意好得很。去年借我那三万说是周转,两个月还,到现在没影。
“他媳妇昨天在楼下哭,说家里存款全填进去了还不够。”张静雯把橘子瓣递给我,“兰芳姐,你家没借他钱吧?”
我说借了。
张静雯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半晌拍拍我手背,说姐你心肠太软了,这年头借钱容易要钱难。
她走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遛狗,狗冲着一棵树叫个不停。我回屋翻开账本,苏志勇那栏记着:前年三万,去年又借五万,都没还。
正看着,门响了。
婆婆韩银凤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棍,脸上堆着笑。
她平时很少来我家,逢年过节都是我们过去。
今天突然上门,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坐下,先夸我退休了好,又夸房子收拾得干净。绕了十分钟圈子,才说到正题。
“兰芳啊,志勇遇到点难处,你是嫂子,得帮一把。”
我说妈,他前年借的三万还没还呢。
韩银凤摆摆手,说那点钱他记着呢,这回是真难。你手头宽裕,先借他五万,等他缓过来一起还。
我说妈,我退休金还没领,手里没那么多。
韩银凤脸拉下来,拐棍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兰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弟弟有难,你当嫂子的看着?”
苏文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站在门口没动。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
最后我还是转了五万。婆婆走的时候,脸上又有了笑,说我就知道你心善。
苏文超把抹布往桌上一扔,闷声说,借了也好,省得妈天天念叨。
我没吭声,翻开账本。母亲写的那行字又跳进眼里,“借钱要打条”。我犹豫了一下,微信上跟苏志勇说,你写个借条吧。
他回得很快:姐,咱一家人还打什么条,我还能不还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打好的“那你先写个条”删了,回了个“好”。
晚上苏高澹又来电话。他说妈,苏志勇的事我听说了。你借了?
我没瞒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苏高澹说,妈,你记不记得姥姥写的那四句话。救急不救穷,借钱要打条。你做到了哪条?
我被他问得心里发虚,嘴上还硬,说亲戚之间,写条子太生分。
“那你就别怪人家不还。”苏高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账本摊在茶几上,我盯着苏志勇那栏,忽然想起张静雯说的,他媳妇说家里存款全填进去了。
那我的五万,填进去的是哪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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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没过几天,苏玉琦来了。
她是我小姑子,在商场卖化妆品,嘴甜,会说话。进门就夸我气色好,又说给我带了瓶擦脸的。我接过来一看,杂牌,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
她坐下没几分钟,就说孩子放暑假了,她和老公都要上班,没人管。想把孩子放我这住一个月。
我说我腰不好。
“嫂子你心最善了,就一个月,开学就接走。”苏玉琦拉着我的手,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油。
我还没答应,苏文超从里屋出来说,行啊,让孩子来呗,热闹。
我瞪了他一眼,他已经缩回去了。
外甥第二天就送来了。
八岁男孩,皮得很,在沙发上蹦,拿茶几上的杯子当玩具。
我每天早起做饭,送他去补习班,下午接回来,晚上还得盯着写作业。
腰伤是老毛病,那几天疼得直不起来,贴了三张膏药。
住了半个月,苏玉琦一个电话没打过。我给她打过去,说孩子想你了。她说嫂子我这两天忙,过两天去看他。
过两天又过两天。一个月到了,她没来接。我打电话,她说嫂子再帮帮忙,他爸出差了,我这边走不开。
又住了半个月。
那天晚上我翻朋友圈,看到苏玉琦发了九宫格。
海边,沙滩,太阳镜,椰子树。
她穿着花裙子,笑得牙全露出来。
配文是:忙里偷闲,给自己放个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映着我那张贴了膏药的脸。
苏文超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人家也不容易,带孩子累。
我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苏玉琦,带孩子两个月,未提接走。
写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人情账,记了有什么用。
第二天我腰疼得下不了床。苏文超煮了碗挂面端过来,说要不给玉琦打个电话,让她接走。
我拨过去,苏玉琦说嫂子我这边刚回来,累得很,过两天,过两天一定接。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的挂面,面条坨了,汤也凉了。苏高澹发来视频,我挂掉,回了句没事。他马上打过来,我没接。
那天晚上我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厨房里,开了盏小灯。
账本摊在膝盖上,母亲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先顾自己再顾人。
我妈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吃过亏?
04
腰伤拖成了老毛病,去医院一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得住院。
苏文超陪我去办了手续。
押金要八千,他掏了三千,说手头就这么多。
我让他回去拿存折,他磨蹭半天没动。
我问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存折上没多少钱了。
我心里一沉。回家翻存折,余额只剩不到两万。这些年借出去的,少说十几万,一个都没回来。
住院第一天,我打了三个电话。
先打给叶越彬。
他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棋牌室。
我说我住院了,要押金,你那两万能不能先还我。
他顿了一下,说姐,手头紧,过两天。
我说你上个月说下个月还,都过了几个下个月了。
他说姐你别急,我想办法。
挂了。
又打给苏志勇。
他接了,声音很疲惫。
我说志勇,我住院了,那五万你先还我一部分也行。
他说姐,我这边真没有,货款收不回来,你再等等。
我说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再等等,再等等。
最后打给苏玉琦。
她接了,我说玉琦,孩子我带了两个月,腰伤了,住院了。
她说嫂子你好好养,我这两天忙,过两天去看你。
我说钱的事,你借的那三万买车,能不能先还。
她沉默了几秒,说嫂子,我什么时候借过三万?
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鼓起来。我说你前年买车,从我这儿转的三万,微信转账记录还在。她说那我回头查查,可能忘了。挂了。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个都有人陪。
靠窗那个老太太,女儿在给她削苹果。
中间那个,老伴端着尿盆进进出出。
我这边,苏文超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我问他,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他说没了。
“那三万呢,你借给谁了。”
他愣了一下,说哪三万。
“你弟苏志勇。你早年借他的三万,一直没还。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文超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那不是怕你生气。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他坐在那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晚上他回去了,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问我,阿姨,你家孩子呢。我说在省城,忙。她说那你好好养,别想太多。
我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账本扉页的照片。我妈写的四句话,我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救急不救穷。借钱要打条。担保就是背债。先顾自己再顾人。
二十多年前我妈写下的,我一条都没做到。
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我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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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了三天,押金不够了。苏文超说去借,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没借着。我让他办出院,他犹豫了一下,去办了。
出院那天我自己拎着袋子下楼,腰还是疼,走两步歇一步。苏文超在前面走,没回头。
路过婆婆家楼下,我想起药还在包里,是给她买的降压药。我让苏文超先回去,自己上了楼。
婆婆住三楼,我走到门口,刚抬手要敲,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苏志勇的声音:“她手里还有钱,我哥说存折上还有两万。”
苏玉琦:“就两万?她退休金呢?”
韩银凤:“退休金下个月才发,你们急什么。”
苏志勇:“不急不行,银行那边催得紧,再还不上要起诉了。”
苏玉琦:“那让她担保那笔贷款啊,她不是有房子吗。”
韩银凤:“你哥肯不肯?”
苏文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她那人,劝劝就心软了。以前哪次不是这样。”
韩银凤笑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就是。她这人,好拿捏。”
我站在门口,手举在半空,药袋子勒在手指上,勒出三道红印。腰一阵一阵疼,我扶着墙,没让自己蹲下去。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我转身下楼。药袋子没送出去,拎回了家。苏文超已经到家了,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没找到人。
晚上我坐在床头,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账本。母亲的字还在,蓝黑墨水,笔画很重。我撕了一张便签纸,把她那四句话抄了一遍,贴在了床头。
苏文超进来看到,问写什么呢。我说没什么。他看了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第二天起来,我把账本锁进了抽屉。以前它放在茶几上,谁来了都能翻。现在它锁起来了。
06
婆婆生日,全家聚会。地点定在老家堂屋,苏志勇张罗的,说好久没聚了,趁妈生日热闹热闹。
我知道这顿饭不简单。
果然,吃到一半,苏志勇把酒杯一放,说嫂子,有个事跟你商量。
我手里那个店要重新装修,银行能贷二十万,需要个担保人。
你退休了有房子,条件合适。
一桌子人都看着我。韩银凤坐在上首,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苏玉琦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笑。苏文超在我旁边,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
叶越彬也在,他是自己来的,坐在角落里。没人叫他,他来了也没人赶。
我说志勇,你前年借的三万,去年借的五万,先还了再说。
苏志勇脸上那点笑没了。他说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账本,翻开。
念第一笔:前年三月初八,三万,说是周转两个月。
念第二笔:去年五月,五万,说是等回款就还。
念第三笔:苏玉琦,前年九月,三万买车。
念第四笔:叶越彬,去年正月,八千。
念第五笔:叶越彬,上个月,两万。
苏志勇脸涨红了。他说姐,你什么时候记的账,我怎么不知道。
“我干了一辈子会计。”我把账本合上,“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要不要我现在打开手机给你看?”
苏玉琦把手机一摔:“嫂子你什么意思?那三万是我哥答应给我的,不算借。”
“你哥答应给你的,让你哥还。”
苏文超筷子一放,说你闹什么闹,妈过生日呢。
“我闹?”我看着他的脸,“你弟借我的钱,你妹借我的钱,你借给你弟的三万到现在没还。我住院要押金,你们谁出了一分?”
韩银凤把碗往桌上一墩:“叶兰芳,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嫁到苏家三十年,我亏待过你?”
“妈,你没亏待我。”我站起来,“但你偏心偏了三十年。志勇买房你出十万,玉琦开店你出五万,我跟文超结婚,你给过什么?”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壶咕嘟响。苏文超拉我袖子,我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