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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3月,我和连队的王正义,一前一后报了名,考军校。
我们俩都是高中生,也都是连队的班长。论文化底子,我比他还扎实些。那时候我觉得,这条路是明摆着的——好好考,当个军官,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人算,不如天算。
那年三月,风和日丽,连队正在战术训练场做示范动作。我是班长,这种动作自然该我来。匍匐、跃起、落地——一脚踩在未清除的石子上,再一滑,边上是个坑。
就是这一下,脚腕子猛地一扭,钻心地疼。
我住进了医院。
等我一瘸一拐地出院,选拔的那班车,已经开走了。王正义上了车,一路顺顺当当。8月底,我亲眼看着他捏着那张军校录取通知书,站在连队门口笑。
我没凑上去道贺。一个人躲到后山,坐在坡上,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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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嫉妒。是委屈。明明我不比他差,明明机会就在手里,偏偏在最不该出事的时候,崴了一只脚。
我那时候固执地以为:我这辈子最好的一次机会,就这么没了。
我的那点消沉,没逃过连队杨指导员的眼睛。他是个细心又暖心的老大哥,那天把我叫到他屋里,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慢慢聊。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给我讲了塞翁失马的故事。边关老人丢了马,旁人来劝,他说未必是祸;后来那马带回一群好马,旁人来贺,他说未必是福;他儿子骑马摔断了腿,旁人又来劝,他又说未必是祸——再后来打仗征兵,儿子因为腿伤没去,反倒保住了一条命。
他说,人这一辈子,眼前这一跤,到底是福是祸,要站远了看,站到头了看,站到未来再回头看,才算数。
我当时没全懂,但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松了。
我没有躺倒。下半年,连队一排长被抽调到教导队当教员,排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连队让我代理排长。
我把排里的工作一桩一桩捋顺:训练计划、思想摸底、公差勤务、夜间岗哨,一样不落地安排妥当。训练抓得尤其狠——自己崴过的脚,自己最清楚,差之毫厘,就是战场上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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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师里组织尖子比武,我报了400米障碍。发令枪响,矮墙、独木桥、低桩网、壕沟,我一项一项啃下来。最后成绩公布:全师第一!
那一年,我荣立了三等功。
好运这事,一来,就是扎堆来的。
年底,突然传出消息:要从基层连队选一批优秀骨干,直接提干,充实到基层干部队伍里。条件卡得很死:政治可靠、军事过硬、表现突出。我一条一条对过去——
居然,全符合。
提干命令下来的时间,是1994年12月。也就是说,我的干部身份,就是从这一年算起的。
当时我就想,等王正义军校毕业,分配下来当排长的时候,我这个没考上军校的同年兵,会不会当他的领导呢?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杨指导员那句话:眼前这一跤是福是祸,要站到头了看。
提干后,我被安排到隔壁连队当排长。
我是从士兵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知道兵在想什么,知道训练该往哪儿抠。当了两年排长,提副连长;副连长没干满一年,又提了连长。
我当连长的地方,是一支荣誉连队。我当了整整五年的连长。连队的传统、荣誉、作风,我一样一样守着,也一样一样往前推。干满五年,我直接从连长提拔为营长。
那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
也是在我提营长的时候,王正义才刚提拔为连队指导员。当年那个捏着录取通知书笑的人,和这个躲在后山哭的人,十几年过去,位置完全换了过来——可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因为路是各自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好运,不会一辈子跟着同一个人。
我当营长的第三年,组织上已经在考虑提拔我当团参谋长。消息灵通的同志半开玩笑地喊我"参谋长",我嘴上谦虚,心里是热的。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连里一个班长打兵,事闹得很大,最后那个班长被劳教。我是营长,负有连带的领导责任。结果可想而知——参谋长没提成,还挨了一顿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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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耽搁,就是整整两年。
那两年最熬人。眼看着起步比我晚的王正义,一步步快赶上了我,我却原地踏步。说实话,我真想打个转业报告,走人算了。
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起杨指导员,想起那个塞翁失马的故事。我把报告摁了回去,咬着牙,该查铺查哨查铺查哨,该抓训练抓训练,一样没落下。
我没想到,命运又一次跟我当年崴脚时那样,拐了个弯。
第六年刚开春,命令下来:我被提拔为团参谋长。
上任没多久,就赶上集团军组织建制团比武。那阵子,我带着机关的同志,几乎天天扑在基层一线,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抠,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过。就在这一年,我们团拿了集团军比武第一名。
我个人又立了一个三等功,还被推荐到国防大学进修了一年。进修回来,直接任命为团长。
后来我又当了六年团长,转岗到地方人武部当了四年部长,再后来,转业到了地方。
转业离开部队那天,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倒是常常想起1994年的后山。
那年崴脚住院,我以为天塌了;结果年底就提了干,走的是比考军校更宽的路。
那年当营长被一个班长打兵的事连坐,我以为这辈子到头了;结果沉住气熬了两年,等来的是参谋长、团长,是国防大学那张进修通知书。
我和王正义,一个没考上军校却早早提了干,一个顺顺当当读完军校;一个中途摔了大跟头,一个稳稳当当往前走。到最后,谁也没输给谁,谁也没赢了谁。我们只是在同一片营区里,各自走了各自该走的路。
杨指导员当年那句话,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真正读懂:人在顺境里别太得意,在逆境里也别太灰心。眼前那一跤是福是祸,急不得,要站远了看,站到头了,再回头看。
与正在爬坡、正在熬的你,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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