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的雪下了七天,没停过。
白子画推开那扇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吕明轩的房间还保持着他走前的样子,被褥叠得整齐,桌上茶早就凉透。
七天前,那孩子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信,写了四个字:徒儿走了。
白子画翻着桌上的旧物,画册一页页翻过去。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画上的人是他自己。年轻时的他,眉眼清隽,墨迹还新。可下一瞬,他瞳孔猛地一缩。
画中人腰间,系着一枚碎玉佩环。碧色沁血,缺了一角。
白子画手指一抖,画像落地。他弯腰去捡,看到背面一行小字:“娘说,你一定会认出这块玉。”
窗外风雪灌进来,他攥紧画像,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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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子画把那幅画像摊在桌上,凑近烛火,细细地看。
画纸是寻常的宣纸,山脚铺子里两文钱一刀的那种。
笔法倒是精细,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心。
画中人穿着白衣,头发半束,腰间悬着一块玉。
那玉的形状他太熟悉了,圆环形,缺了一小块。
他伸手摸向自己腰间,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物件。
那是他贴身戴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半块碎玉,缺了一角。白子画把它解下来,放在画像旁边。
画上的玉,和手里的玉,缺口对得上。
严丝合缝。
他盯着那两块碎玉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吕明轩在这儿住了十年。十二岁上山,二十二岁离开,整整十年。
白子画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的缺口。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见了他总是低着头,喊一声“师父”就退到一边。
他那时候觉得这孩子性子闷,后来才知道,朱德发跟他说过,吕明轩小时候夜里总做噩梦,醒了也不哭,就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白子画站起来,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书架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剑谱,桌上有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还没干透,像是走之前还用过。
窗台上放着一盆枯了的兰草,叶子黄了大半。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半块玉佩,和苏正梅送他的那块一模一样。他愣住了,伸手把两块玉拿起来,拼在一起。
缺口吻合,严丝合缝。
白子画的手开始抖。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梅。
那是苏正梅的字迹。
她的字向来清秀,可这一笔刻得又深又重,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白子画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清晨,苏正梅站在山门口,把一块玉塞进他手里,说“等我回来”。
她没回来。
他等了三年,找了三年,最后等来的是魔教放出的话:苏正梅死了。
他不信。
他找了十年,翻遍了整片大陆,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他放弃了,把自己关进死关,七七四十九天。
出关那天,朱德发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门外,说是在山脚捡到的弃婴。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襁褓里裹着一块碎玉。和他手里的这块,质地相同,但形状不一样,像是另外一块玉的碎片。
他当时没多想。
白子画把画像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娘说,你一定会认出这块玉。”
这孩子早就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朱德发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白子画攥着画像,指节发白。他活了快一百二十年,经历过刀光剑影,经历过生死离别,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俊语站在门口,低头拱手。
“师父,查到了。师弟七日前下了山,往南走了。有人见他背着一个包袱,腰间系着一块玉。”
白子画沉默了一会儿。
“去查,朱德发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魏俊语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白子画重新坐下来,把两块玉佩和画像摆在面前。
烛火映着画上那张年轻的脸,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画中人腰间那块碎玉佩环,是吕明轩自己添上去的。
他画的时候,大概每一笔都在想:爹什么时候能认出这块玉?
白子画闭上眼。
他想起吕明轩十五岁那年,练剑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他站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起来,再练”。
那孩子咬着牙爬起来,一句话没说,继续练。
后来朱德发偷偷给他上药,他还嫌朱德发多事。
他那时候觉得,严师出高徒。
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在逃避。
桌上的画像被风吹动了一下,白子画伸手按住。
画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
他翻到背面,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没注意。
“可惜,太晚了。”
白子画看着这四个字,喉头一阵发紧。
太晚了。
这孩子觉得太晚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玉佩和画像收进怀里,大步走出门去。雪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魏俊语正在院门口吩咐几个弟子,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师父,您这是……”
“备马。”
“现在?雪这么大……”
白子画已经走进了雪里,声音从风雪中传过来。
“去黑风谷。”
02
白子画没有直接下山。他先去了后山那座小院。
朱德发住在那里,一间石头屋子,门口种着两棵老梅树。白子画推开门的时候,朱德发正坐在炉子边熬药。药味很重,混着梅花的冷香。
朱德发抬起头,看见是他,也不意外。
“来了。”朱德发说,“坐吧。”
白子画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把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和画像放在桌上。
朱德发看了一眼,手顿了顿,继续搅着药罐。
“你都知道了。”
“你知道多少?”白子画的声音压得很低。
朱德发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慢慢放到一边。他年纪大了,动作不利索,手背上的皮皱得像老树根。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眼。
“二十二年前,正梅托我把孩子送上来。那时候你刚闭死关,我没法跟你说。”
“她让你瞒着我?”
朱德发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说瞒。她说,等你出关了,把孩子交给你。可你出关那天,我把孩子抱到你面前,你看了一眼就说‘放那儿吧’,然后转身走了。”
白子画张了张嘴。
“我以为你是不想认。”朱德发说,“正梅临死前交代过一句话,她说,若你心中有她,自会认出这块玉。若认不出,便是天意。”
“所以你就看着我把孩子养了二十二年,一个字不说?”
“我说过。”朱德发的声音也高了,“明轩十岁那年问我,为什么师父从不抱他。我说你师父性子冷。十五岁那年他又问,为什么他腰间的玉和师父戴的那么像。我说天下相似的东西多了去了。”
白子画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朱德发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这是正梅写的。她让我等明轩满二十二岁再给他。前些日子我病得厉害,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就把信给了他。”
白子画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吾儿亲启。
他的手抖了一下。
“明轩看了信之后,在你门外站了一整夜。”朱德发说,“第二天就走了。”
“他站了一整夜?为什么不进来?”
“你问他去。”朱德发重新端起药罐,“我一个老头子,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子画,你欠正梅的,欠明轩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子画攥着那封信,没说话。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清晨,朱德发抱着婴儿站在他面前。
他刚出关,满脑子都是苏正梅,根本没心思看那孩子。
他只记得襁褓里有一块碎玉,他瞥了一眼,觉得和自己腰间那块有点像,但形状不同,就没在意。
他当时以为是别人送的。
“正梅是怎么死的?”白子画问。
朱德发摇了摇头。
“蔡宏毅。正梅生完孩子不到三个月,蔡宏毅带人追到了她藏身的村子。正梅把孩子交给我,自己引开了他们。”
“为什么是蔡宏毅?他和正梅无冤无仇。”
朱德发叹了口气。
“苏家。正梅的爹不想让她跟你在一起,找蔡宏毅出面。蔡宏毅那个人,拿钱办事。正梅死后,苏家也没落好,没几年就散了。”
白子画闭上眼。他想起苏正梅最后一次见他,站在山门口,笑得特别好看。她说“等我回来”,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没等到她回来。
“信你拿走吧。”朱德发说,“给明轩留个念想。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白子画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上“吾儿亲启”四个字是正梅的笔迹,他认得。
她写“吾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告诉他真相,还是让他恨自己?
他把信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朱德发在身后叫住他。
“子画。”
他停下脚步。
“那孩子走的时候,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好了,桌子擦了,连砚台都洗了。你说,他是想回来,还是不想回来?”
白子画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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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子画回到自己的书房,把门关上。
他坐在桌前,把正梅的信摊开。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信,一张是地图。信上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手很稳。
但白子画知道,正梅写字从来都是歪歪扭扭的。她说过,小时候练字偷懒,被她爹打过手心。她故意写成这样,是不想让他认出笔迹。
“子画,”信的开头写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白子画的手指按住纸边,继续往下看。
“蔡宏毅是我爹找来的。苏家容不下你,也容不下这个孩子。我带着孩子躲了三个月,躲不下去了。朱德发是我远房表哥,靠得住。我把孩子交给他,让他送上长留山。”
“我知道你会恨我。恨我不告而别,恨我把孩子丢给你。但我没办法。蔡宏毅要的是苏家的秘藏,我爹要的是我的顺从。我两样都不想给。”
“孩子姓什么,你定。但我想让他叫明轩,明亮的明,气宇轩昂的轩。我娘说过,做人要明亮,不要藏藏掖掖。”
白子画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很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吕明轩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叫他师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当时皱了皱眉,觉得这孩子不够大方。现在才知道,那孩子是怕他不高兴。
信的第二页写得比较潦草,墨迹也有些晕开,像是边写边哭。
“蔡宏毅在找苏家秘藏,那个东西在祖宅地下,要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一块在我这儿,一块在我娘手里。我娘死得早,那块玉传给了我。我把另一半给了孩子,你手里那半块是我送你的。三块玉,其实是一块碎成的三片。”
“我把祖传那半块留给孩子。他腰间的碎玉环,你若是看见了,拼一拼就知道了。”
白子画伸手摸向腰间,把那半块玉取下来。他一直以为这是正梅送他的定情之物,原来只是三块碎片中的一块。
信的最后一段只有两行。
“我此生不悔。只盼他长大后,你能亲口告诉他,他娘不是不要他。”
白子画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他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梅树压弯了枝。桌上的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他没去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苏正梅最后一次站在山门口的样子。
那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说“等我回来”,然后转身走了。
他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以为她会回来。
三天后,他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六个字:我走了,别找我。
那是正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他当时觉得不对劲,追下山去,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后来魔教放出消息,说苏正梅死了。
他把自己关了四十九天。
出关那天,朱德发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门口。
他想起来了。那天朱德发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头发花白,怀里用蓝布包着一个婴儿。朱德发说:“在山脚捡的,您看怎么处置。”
他看了一眼襁褓,里面有一块碎玉。他说:“放那儿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连那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
白子画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信和玉佩收好,打开门。魏俊语守在门外,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师父,查清楚了。师弟七天前去了南边的清河镇,在那儿当了一件旧物,换了一匹马,往黑风谷方向去了。”
“当的什么?”
“一块玉。”
白子画的手攥紧了门框。
“当铺老板说,那玉上刻着一个‘梅’字。”
白子画闭了一下眼。
“走。”
04
白子画走之前又去了一趟吕明轩的房间。
他没带人,就自己一个人。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盆枯了的兰草上。
他坐在吕明轩的书桌前,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
几支秃了的毛笔,一块磨薄了的砚台,一本翻烂了的《长留剑谱》。
剑谱的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明轩。
是吕明轩自己的字。他写字像正梅,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白子画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剑谱后面夹着一张纸。
他抽出来,是一张画稿,和桌上那本画册里的纸是一样的。
画的是一个背影,白衣长发,站在山门前。
背影的腰间系着一块玉。
是白子画自己的背影。
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那天我站了一整夜,你没出来。”
白子画翻到背面,又看到一行字,墨迹很新,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我等了二十二年,你终于认出来了。可惜,太晚了。”
他捏着那张画稿,手指用力得发白。
魏俊语在门外喊他:“师父,马备好了。”
白子画把画稿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他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不大,但很整洁。被褥叠得像豆腐块,桌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吕明轩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白子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枯兰草,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枯了的兰草,叶子黄了大半,但根还活着。他记得这盆兰草是吕明轩十五岁那年从后山挖回来的,种在一个破瓦盆里,养了七年,从来没开过花。
白子画捧着花盆走出门。魏俊语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两人骑马下山,往南走。雪后的山路不好走,马蹄打滑,走了半天才到山脚。白子画一路没说话,魏俊语也不敢开口。
到了清河镇,白子画直奔那家当铺。当铺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打着瞌睡。白子画把画像放在柜台上。
“这个人来过?”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白子画,点了点头。
“七天前来的,当了一块玉。那玉不错,水头好,就是缺了一角。他只要了五两银子,说是急用。”
“他说去哪儿了吗?”
“没说。但往南走的。那天雪大,他连件厚衣裳都没穿,就一件单衣,背着个包袱。”
白子画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玉,放在柜台上。
“那玉还在吗?”
老头摇了摇头。
“当天就被人买走了。一个穿灰袍的,付了十两。”
白子画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发白。魏俊语在旁边低声问:“师父,会不会是蔡宏毅的人?”
白子画没回答。他把碎玉收回来,转身出了当铺。街上没什么人,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他站在街口,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去黑风谷。”他说。
魏俊语犹豫了一下。
“师父,黑风谷是蔡宏毅的地盘。师弟他一个人去……”
“我知道。”
白子画翻身上马,不再说话。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心里清楚,吕明轩不是一个人去的。那孩子去找蔡宏毅,是去问一个答案。问他娘是怎么死的,问白子画到底有没有找过她。
这些问题,白子画自己都答不上来。
他骑着马往前走,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山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吕明轩十五岁那年,有一次练剑摔断了胳膊。
他站在旁边看着,说“接上,继续”。
那孩子咬着牙自己把胳膊接回去,一声没吭。
晚上朱德发来找他,说“孩子疼得直哆嗦,你去看一眼吧”。
他去了,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对。严师出高徒。
现在想起来,他不过是怕。
怕什么?怕自己真的在乎那个孩子,怕承认自己心里还有正梅。他把自己关在一座冰壳子里,一关就是二十二年。
白子画攥着缰绳,加快了速度。
“快一点。”他说。
魏俊语在后面追上来。
“师父,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歇?”
“不歇。”
“可马受不了……”
“换马。”
白子画头也不回地往前骑。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扎。他忽然想起吕明轩小时候问过他一句话。
“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没什么好笑的。”
那孩子低下头,再也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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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傍晚,白子画在荒村破庙外截住了吕明轩。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屋顶塌了半边,门板歪在一边。白子画骑马赶到的时候,吕明轩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面前生了一堆小火。
看见白子画,吕明轩没有站起来。
他瘦了很多,脸冻得发青,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灰布衫。腰间的玉佩不见了,系着一根空荡荡的红绳。
白子画翻身下马,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破庙的缺口灌进来,把火堆吹得歪了一下。
过了很久,吕明轩开口了。
“你来干什么。”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白子画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碎玉,拼在一起,放在吕明轩面前的地上。
“你的玉,我找回来了。”
吕明轩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找回来又怎样。”
“明轩……”
“别叫我名字。”吕明轩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白子画的手僵在半空。
吕明轩把干粮扔进火堆里,站起来。他比白子画矮半个头,但此刻站得笔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剑。
“我娘的信,你看了?”
“看了。”
“那你告诉我,她死的时候,你在哪?”
白子画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在长留山闭关。”吕明轩替他回答了,“我娘一个人带着我躲了三个月,你在闭关。她死的时候,你还在闭关。”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吕明轩冷笑了一声,“朱德发抱着我站在你面前,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你说‘放那儿吧’,然后转身走了。”
白子画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正梅的影子,眉眼的弧度,嘴角的弧度,都像。
但眼神不像。
正梅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带着笑。
吕明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一潭死水。
“我画了十几张你的像。”吕明轩说,“每一张背面都写了字。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你七天就发现了,比我预想的快。”
“明轩,我……”
“我说了别叫我名字。”吕明轩打断他,“你不是我爹。我爹不会二十二年不看我一眼。”
白子画往前迈了一步。
“那块玉,你娘留给你的。我一直不知道……”
“你知道。”吕明轩盯着他,“你看到我腰间的玉,你认出来了。你只是不想认。”
白子画无法反驳。
他确实认出来了。那天吕明轩十二岁,第一次站在他面前,腰间系着一块碎玉。他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问,什么都没问。
他怕。
怕问了之后,要面对一些他不想面对的事。
“你说得对。”白子画的声音有些哑,“我认出来了。我没问。”
吕明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我恨你。”吕明轩说。
“我娘也恨你。”
“她该恨。”
吕明轩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火堆里烧了一半的干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娘信里说,她不悔。”
“什么?”
“她说她不悔嫁给你,不悔生下我。她说只盼你亲口告诉我,她不是不要我。”
白子画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不是不要你。”他说,“她是要不起你。蔡宏毅在追她,她带着你跑不动。她把你交给朱德发,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吕明轩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信里都写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找蔡宏毅?”
“因为我要问他一句话。”吕明轩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要问他,我娘死的时候,疼不疼。”
白子画觉得胸口像被人砸了一拳。
“他杀了你娘,你去找他,是送死。”
“那又怎样?”
“你死了,你娘就白死了。”
吕明轩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偏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下。
“你凭什么管我。”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二十二年不管,现在来管?”
白子画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吕明轩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他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他没有。
“就凭我是你爹。”白子画说。
吕明轩浑身一震。
“你终于认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二十二年,你终于认了。”
白子画把那块拼好的玉佩塞进他手里。
“拿着。你娘留给你的。”
吕明轩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两块碎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中间刻着一个“梅”字。他攥紧了玉,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晚了。”他说。
“我恨你。”
吕明轩把玉佩塞进怀里,转身要走。白子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跟我回去。”
“不回。”
“蔡宏毅在黑风谷设了埋伏,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也是我的事。”
白子画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风把火堆吹灭了,破庙里一片漆黑。过了很久,吕明轩的胳膊松了劲。
“你先松手。”他说。
白子画松开了。
吕明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我不叫你爹。”他说。
“随你。”
“我也不叫你师父了。”
吕明轩没再说话,走进了夜色里。白子画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魏俊语从庙后面绕出来,低声问:“师父,就让他这么走了?”
“让他走。”
“可蔡宏毅……”
“远远跟着。”白子画说,“别让他发现。”
魏俊语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白子画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夜色里那个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彻骨。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里放着吕明轩的画稿,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06
黑风谷在长留山南面三百里,是一片狭长的山谷,两边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入者死。
白子画赶到的时候,天刚亮。
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地上的脚印很新,是吕明轩的。
魏俊语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师父,谷里有人埋伏,至少二十个。”
白子画点了点头。
“你从后面绕过去,看住出口。我进去。”
“师父……”
“去。”
魏俊语咬了咬牙,拨马走了。白子画下马,步行进了谷口。两边峭壁投下长长的阴影,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风从谷底往上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他走了大约半里路,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灰袍人,正是蔡宏毅。
他比二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铁杖。
在他身后,吕明轩被两个黑衣人按着跪在地上,嘴角有血。
白子画站住了。
蔡宏毅转过身来,笑了一下。
“白掌门,好久不见。”
“放了他。”
“放了他?”蔡宏毅摇了摇头,“他可是自己送上门的。我还没问他话呢,他就冲上来要杀我。你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娃娃,哪来这么大脾气?”
白子画往前走了两步。
“你要的是玉佩,在他身上。”
“我知道。”蔡宏毅伸出手,“拿来吧。”
吕明轩挣扎着抬起头,冲白子画喊:“别给他!”
旁边的黑衣人一巴掌扇过去,吕明轩的头歪向一边,嘴角的血淌下来。白子画的手攥紧了剑柄。
“你把玉佩给他。”白子画说,“我让你走。”
吕明轩愣住了。
“你说什么?”
“玉佩给他。”
吕明轩瞪着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那是娘的东西!”
“给他。”白子画的声音很平。
吕明轩咬着牙,从怀里摸出那块拼好的玉佩,扔在地上。蔡宏毅弯腰捡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苏家的东西。有了这个,苏家秘藏就是我的了。”
他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两块碎玉合在一起,中间那个“梅”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他笑了一声,把玉佩揣进怀里,然后抬起铁杖。
“放了他?”蔡宏毅摇了摇头,“白掌门,你太天真了。”
铁杖横扫过来,带着一股劲风。
白子画拔剑迎上去,剑杖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震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紧。
蔡宏毅的功力比二十年前更强了,那一杖的力道大得惊人。
“你以为我还是二十年前的蔡宏毅?”蔡宏毅冷笑,“这二十年,我一天都没闲着。”
白子画没有接话,挺剑刺出。
两人在空地上斗了十几个回合,白子画渐渐不支。
他闭关多年,功力虽在,但体力大不如前。
蔡宏毅却像是憋了一股劲,越打越猛。
一个破绽,铁杖扫在白子画的左肩。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师父!”吕明轩喊了一声,猛地挣开两个黑衣人,扑过来挡在白子画面前。
蔡宏毅的铁杖停在半空。
“小娃娃,你倒是孝顺。”
吕明轩挡在白子画身前,浑身发抖,但一步不退。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子画,嘴角的血还没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走开。”白子画说。
“不走。”
“你打不过他。”
“那也不走。”
蔡宏毅笑了一声。
“行,那我送你们一起上路。”
铁杖砸下来,吕明轩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候,白子画猛地翻身,把吕明轩扑到一边,同时从袖中甩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暗器,直取蔡宏毅面门。
蔡宏毅侧头躲过,但慢了半拍,暗器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他怒极反笑,铁杖横扫,正中白子画的后背。
白子画喷出一口血,扑倒在地。
“师父!”吕明轩爬过去扶他。
蔡宏毅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玉佩我收下了。你们父子俩,就在这谷里做个伴吧。”
他转身走了。黑衣人跟着他退出去,谷口传来一阵轰响,像是石头堵住了出口。
吕明轩抱着白子画,手在抖。
“师父,你醒醒。”
白子画睁开眼,嘴角有血,但笑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吕明轩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师父。”
“不是爹?”
吕明轩咬着嘴唇,没说话。白子画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吕明轩低头一看,是那两块碎玉。
“你怎么……”
“假的。”白子画说,“我让魏俊语提前做了一块假的,真的还在我这儿。”
白子画把两块碎玉重新拼在一起,塞进吕明轩手里。
“你娘的东西,不能给外人。”
吕明轩攥着玉佩,手抖得厉害。
“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他就不信了。”
白子画撑着坐起来,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他的后背疼得厉害,但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吕明轩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别哭了。”白子画说。
“我没哭。”
“你小时候也这样,摔了跤从来不哭,就蹲在那儿。”
吕明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得?”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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