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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八岁,住在周家老宅。院里的葡萄藤爬过半面墙,夏天遮得严实,冬天只剩几根干枝,风一吹,碰着瓦檐哗啦响。
家里五个儿子,没有一个成家。
老大周海峰四十五岁,前些年在厂里干过,厂子停了以后,偶尔去码头搬货。老二周海涛四十二岁,跑过配送,嫌路远钱少,干几个月就不干了。老三周海林三十九岁,开过一阵出租车,后来改做代驾,接不到活时就在家里躺着。老四周海成三十六岁,仓库里干过短工,手上的活一断,便回了家。老五三十四岁,接些修图零活,收入时有时无。
十年前,他们陆续回到这座老宅。
那时我还没退休,晚上从维修班回来,衣服上带着机油味,五个儿子已经挤在堂屋里吃饭。谁的工作没了,谁和老板闹翻了,谁欠了朋友的钱,理由各不相同,最后都落到一句话上。
“爸,先在家住几天。”
几天过完,又是几个月。后来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他们究竟从哪一天起,变成了家里固定的一部分。
水电费、伙食费、手机费,都是我和林秀芬的。谁要买药,谁的电动车坏了,谁在外面欠了账,也总有人把电话打到我这里。
我嘴上说着没有下次,手却已经摸进了口袋。
林秀芬看得最清楚。她六十六岁,退休前在食堂干了大半辈子,买一把青菜都要掂量两下。家里五个大男人坐在桌边,她每次端菜过去,腰都要比从前弯得更低。
那天晚上,雨落得细,厨房的灯一闪一闪。
她把最后一碗稀饭放到我面前,没坐下,只盯着窗外。
“国梁,咱们装疯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她。她神色平静,手里还捏着那块洗碗布,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装什么?”
“装糊涂,装不认人,装连饭都不会吃。”她把布搭到水池边,“看看他们还愿不愿意留在这个家里。”
我没接话。堂屋里传来电视声,海峰在笑,海涛嫌音量太大,老三在门口打电话,老四问明天有没有钱买烟。老五没有出声,不知道又窝在哪个房间里。
这声音我听了十年,熟得像墙上的裂缝。
“你别胡闹。”我压低声音,“都是孩子,真把他们吓着了,往后怎么相处?”
林秀芬转过身,看了我一会儿。
“要是没有咱们这点退休金,他们还会守着这个家吗?”
她说得不重,落在我耳朵里,却比雨声清楚。
我端起碗,稀饭已经凉了。窗外的葡萄叶被风翻动,一片压着一片,像有人在院墙外反复走动。
这些年,我总觉得只要家里人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日子就不算坏。可那晚我忽然发现,桌子没有变,坐在桌边的人也没有少,心里那点踏实却找不到了。
林秀芬把灯关掉一盏,只留下灶台边昏黄的光。
“你要是不愿意,我自己来。”
她说完就进了里屋。
我坐在桌边,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关上。过了很久,我才把凉稀饭慢慢喝完。
第二天早上,我答应了她。
01
真正算起来,五个儿子回家,是从十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我五十八岁,头发还没全白,在城北一家设备厂做维修。厂里活多,夜班也多,回家常常过了十一点。林秀芬已经睡下,厨房里留着一盏小灯,锅里温着饭。
大儿子先回来的。
他从厂里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说自己只是暂时歇一阵。那晚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说工友欠了钱,老板又拖工资,自己再出去找找,很快能重新干起来。
我给他铺了被子。
没过半年,老二也回来了。他原先在外地跑配送,骑车摔过几次,腰一直疼,说那边的人情太冷,想回来换个活干。
老三回来时,带着一身酒味,说车行老板看不起人。他把钥匙拍在桌上,嚷着自己不是没本事,只是没人给机会。
老四最安静,拎着一只塑料袋进门,住进了南边的小房间。过了几个月,老五也把电脑和被褥搬了回来。
五个人回来得不一样,留下来的样子却差不多。
早上睡到日头照进窗缝,起来以后先找饭,再找手机。偶尔有人出去干活,晚上回来便说工钱没谈拢,或者老板临时不要人。说多了,他们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后来连解释也省了。
我退休那年,家里的支出突然变得清清楚楚。
每月水费、电费、煤气费,加上米面油盐,原本两个人用不了多少。五个儿子回来后,米袋子两三天就空一截,厨房里的鸡蛋总是少得很快。冰箱门一开,里面的肉不见了,剩下几根葱和半袋咸菜。
我把账记在一个旧本子上,起初只是方便自己心里有数。
后来本子越来越厚。
海峰有一阵要去外地干活,临走前说鞋坏了。我给了他三百块。到了地方,他又打电话说住处押金不够,我从养老金里划过去一千。
海涛欠了朋友的钱,晚上坐在院门口抽烟,半天不说话。林秀芬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第二天,我在桌上看到一张催款单,便拿着钱去了银行。
海林有次喝多了,骑车撞了别人的车。人家找上门来,他站在厨房门边,脸色难看,嘴里一直说对方也有责任。我把赔偿的钱付了,回来时,鞋底沾着一层湿泥。
海成在仓库干了不到两个月,手上起了水泡,回家就不肯再去。那几天他吃饭很少,林秀芬给他煮了鸡蛋,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低声说自己不是干活的料。
至于老五,接到活的时候最忙,没活时也最安静。电脑屏幕亮到半夜,第二天太阳出来了,他还裹着被子。
我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问了,屋里就会响起争吵。海峰说自己没学历,海涛说现在工作不好找,海林说家里人只会催,海成跟着点头,老五把脸转向一边。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段不顺的日子,听起来都是真的。
我年轻时也失过业,知道一个人被人拒在门外是什么滋味。只不过我那时咬牙还能往前走,他们现在总像站在门口,鞋穿好了,却迟迟不肯迈出去。
林秀芬不是没劝过。
“你们不能一辈子这样。”
海涛把筷子放下,说他会想办法。海峰说等身体养好再说。海林嫌她讲话难听,起身回了房间。海成看着几个哥哥,没说话。
老五收拾了碗,却只收了自己的。
日子便在这种说法里往后拖。
那天晚上,我把一个月的开支重新算了一遍。米面、药费、水电,再加上老两口以后可能要用的钱,数字写满了半张纸。林秀芬坐在旁边,一件件检查厨房里的东西。
她打开米缸,里面只剩薄薄一层。
又去看冰箱,冷冻格里没有肉,只有一袋结了霜的饺子。
“下个月药不能断。”她说。
我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
“孩子们总会找到活。”
“他们已经找了十年。”
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与谁都无关的事。
我看着桌面上那道旧划痕,想起海峰小时候发烧,海涛摔破膝盖,海林第一次拿奖状回家,海成怕打雷钻进我的被窝,老五出生时只有六斤多。
那些事情离得太远,又像刚刚发生。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我说。
林秀芬没有争,只把药瓶放回柜子里。瓶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天清早,她把家里的钥匙分门别类挂好,又把几张缴费单压在茶杯下面。走到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按咱们说的来。”
我点头,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茶。
吃早饭时,海峰问我下午有没有钱给他交手机费。我抬起头,故意看了他半天。
“你是谁?”
他愣住了。
海涛从旁边探过脸,笑了一声,说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没理他,拿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秀芬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肩膀没有动。
那一刻我才知道,戏已经开场,想停下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02
装糊涂的第一天,我把五个儿子都认错了。
早饭端上桌,海峰刚坐下,我便指着他说:“老二,去把院门关上。”
海峰皱了皱眉:“爸,我是海峰。”
我盯着他的脸,像听见了一个陌生名字。
“海峰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海涛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脚步停在门边。海林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的饭没有咽下去。
林秀芬立刻走过来,把我的碗端稳。
“你别急,他今天有点糊涂。”
我把手缩回来,朝她笑了笑。
“你是我妈?”
她脸上的肌肉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是你媳妇。”
“我媳妇呢?”
她没回答,只把粥吹凉,一勺一勺送到我嘴边。我故意把头偏开,粥洒在衣襟上。林秀芬拿毛巾擦了擦,没有发火,只说慢点吃。
五个儿子都在看。
以前家里谁都嫌我吃饭慢,催得最多的是海涛。那天他却把自己的碗放到一边,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爸,别乱动,先把饭吃完。”
我看着他的手,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压了下去。
上午,我坐在堂屋里晒太阳。海林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问我冷不冷。我盯着他的鞋带,说那是我年轻时穿过的军鞋。
他顺着我的话点头,还把旁边的旧棉袄披到我腿上。
“爸,你记错了,这是你的。”
“我的鞋呢?”
“在屋里,我一会儿给你找。”
他答应得很快,转身时却朝海涛使了个眼色。海涛没有出声,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中午以前,兄弟几个忽然忙了起来。
海峰把家里的房间重新看了一遍,说父母年纪大了,不能再睡高床,应该把南边的小屋收出来。海成搬来一张矮凳,放到我常坐的位置旁边。海涛拿着纸笔,在桌上写了几行字。
我靠近时,他立刻把纸按住。
“写什么呢?”我问。
他笑了笑:“排一下家里的活,省得大家乱。”
我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那张纸最后被贴在冰箱旁边。
早上,海峰负责买饭。中午,海涛看着吃药。下午,海林陪我坐院子。晚上,海成收拾洗漱用品。夜里,海涛和海峰轮流守着。
老五没有分到固定时间,海峰让他负责烧水和洗衣服。
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过了片刻才说:“我也可以照顾爸。”
“你先把水烧上。”海涛说。
“我知道。”
他说完进了厨房。
我坐在椅子上,闻到一股焦糊味。海成跑过去把火关了,锅里只剩一层发黑的水垢。
林秀芬看了看,没有说话,拿抹布把锅端到水池边。
下午,海林端来一盆温水,说给我洗脚。我把脚往回缩,喊他别碰,说他是来收电费的。
他愣在原地,随后笑得有些勉强。
“爸,我是你儿子。”
“我儿子都在外面。”
“那我出去一趟,再进来给你看。”
他嘴上说着,还是蹲了下来,把我的鞋脱掉。水温有点高,我皱了皱眉,他马上添了些凉水,用手背试了试。
那一瞬间,我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海林小时候最怕我生病。后来他长大了,怕的是别人说他没出息。可现在,他低着头给我洗脚,动作比从前细。
我差点叫出他的名字。
林秀芬从门口看过来,眼神沉着,朝我轻轻摇头。
我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晚饭时,五个儿子没有一个提到出去干活。
海峰坐在我旁边,把鱼刺一根根挑掉。海涛不时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海林端着汤,吹凉以后放到我手里。海成给我垫了个靠枕,嘴里说这样腰不会疼。
老五站在桌角,迟迟没有落座。
“你吃不吃?”我问。
他抬起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跟他说话。
“吃。”
他刚坐下,海涛便问:“爸,家里那些东西,你还记得放哪儿吗?”
海涛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问盐罐子。
我抓着筷子,歪着头看他。
“什么东西?”
“没什么。”他低头夹菜,“就是怕以后找不到。”
海峰咳了一声,接过话头:“爸现在糊涂,别问这些。”
海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饭后,海成把碗洗了三遍。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水声传到堂屋。海林坐在我身边,问我小时候住哪里。我说住在火车站,他便顺着问我那边是不是有棵大树。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听起来像在陪我聊天,眼睛却总往墙上挂钥匙的地方扫。
晚上睡觉前,海峰把我的床垫换成了硬一些的,说这样对腰好。海涛把卧室门虚掩着,海成在门外放了一双拖鞋。
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压低的声音。
“明天谁看早上?”
“按纸上来。”
“不能总让一个人拿着钥匙。”
“先把爸照顾好再说。”
几句之后,声音散开,各自回了房间。
林秀芬坐在床边,给我掖被角。她动作很慢,像怕碰醒了谁。
“你听见了吗?”她问。
我闭着眼睛,装作睡着。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口,没有进来。随后是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停了很久才离开。
我睁开眼,屋里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林秀芬背对着我坐着,手里捏着那块旧手帕。
白天那些端饭、洗脚、收拾床铺的动作,在脑子里一件件掠过。它们确实细致,甚至比过去十年都周到。
可五个人说话时,总会交换眼神。
他们不再催我吃饭,不再嫌我麻烦,也没人提找工作的事。围着我的时间越多,屋里的安静就越不自然。
我翻了个身,故意问:“秀芬,你是谁?”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是你媳妇。”
我冲她笑。
“那他们是谁?”
她看着门外,声音很轻。
“先睡吧。”
窗外的风吹过葡萄藤,枝条撞在墙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门。
03
第二天一早,海峰把一张纸贴到了冰箱旁边。
纸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后面分着早饭、午饭、洗漱、陪夜,还有倒便盆。字是海涛写的,笔画又直又硬,连谁几点起床都列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故意问:“这是什么?”
海峰走过来,挡住那张纸。
“家里的安排,爸,你别管。”
“我不能管吗?”
“能。”他顿了顿,“就是你现在别操心。”
这话听着顺耳,我竟然笑了。
过去十年,他们从没为家里哪件事认真商量过。谁吃了最后一个馒头,谁用了热水,谁的衣服堵在洗衣机里,都会吵上半天。如今却围着我排班,像是忽然长大了一截。
晚上睡觉时,麻烦又来了。
海峰说自己年纪最大,应该陪我。海涛不让,说他白天跑过配送,晚上有空,不能把活都推给大哥。海林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湿毛巾,说父亲夜里要是吐了,必须有人照看。
海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也说自己可以。
五个人挤在卧室门边,谁也不肯退。
林秀芬端着水盆过来,冷着脸问:“你们这是照顾人,还是抢着值班?”
没人回答。
海峰把枕头抱到胸前,说:“我睡外间,听见动静就进来。”
“我睡门口。”海涛接话。
“你睡门口,谁来给爸换衣服?”海林皱起眉。
海涛看了他一眼,脸色沉下来。
我坐在床沿,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心里像被热水泡着,软乎乎的。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这几个儿子好像真的把我当成了家里的老人,而不是一张随时能取钱的纸。
林秀芬却没有笑。
她把水盆放到地上,转身去拿被褥。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别高兴得太早。”
我装作没听见。
那晚最后是海成睡在门外,海涛睡在堂屋的长椅上。海峰临睡前又进来一次,把我的被角掖好,问我有没有口渴。
我看着他年轻时被机器割伤的眉角,差点伸手摸一摸。
“海峰。”我叫他。
他一顿。
我马上改口:“你是谁?”
他脸上的笑僵了片刻,随后俯身给我倒水。
“我是儿子。”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醒谁。
第二天上午,海涛拿着一串钥匙,在屋里来回走了几遍。他先去了我的卧室,又去厨房,最后站在书柜前,把手伸向最上层。
我故意把茶杯碰倒。
水沿着桌边流下来,海涛猛地收回手。
“爸,你没事吧?”
“你拿什么?”
“找抹布。”
他说着转身去拿,可书柜前那一步,他始终没有解释。
午饭后,我想去院子里坐会儿。海峰抢着扶我,海林也从后面跟上来。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我的胳膊,又同时松开。
“我来。”
“你去拿椅子。”
“我拿也行。”
海林的语气硬了些。海峰没回嘴,只把椅子搬到树下,再把我的鞋摆正。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些不自在。
海涛在门廊下抽烟,烟灰落到鞋面上。他看着我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烟掐灭。
下午,林秀芬进了卧室。
出来时,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脸色却比进去前更沉。她站在院墙边,望着晾衣绳上的床单。
“你进去找什么?”我问。
“找药。”
“找到了吗?”
“没有。”
她说完便进了厨房,切菜声很快响起来,一刀一刀,落得很重。
我知道她在怀疑。
可我不愿意怀疑。至少那时不愿意。
晚饭时,海峰把最好的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海涛主动给我盛汤,海林坐在旁边盯着我喝完,海成收走空碗。老五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我咳嗽时递来一杯温水。
水杯碰到我手背,热得刚好。
我抬眼看他,他立刻低下头。
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可能只是他们走错了路。人到中年,总有回头的时候。只要给他们一点台阶,给这个家一点时间,也许还能慢慢改回来。
林秀芬坐在桌对面,没动筷子。
她看着几个儿子忙前忙后,眼神像落在一块没擦干净的玻璃上,怎么也看不清。
夜里,海涛把卧室门关了一半。
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钥匙不能一直放在爸手里。”
“他现在什么都记不住。”海峰说。
“那也要有人看着。”
“你到底想看什么?”
脚步声停了。
我闭着眼,听见海涛笑了一下。
“我还能想什么,都是一家人,怕丢东西罢了。”
林秀芬在我身旁翻了个身,没有出声。
我睁眼看她,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屋里一阵亮,一阵暗。
我想伸手碰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04
第三天,我故意把裤子弄脏了。
那天早上喝粥时,我把半碗粥泼到腿上,随后又把茶水洒在裤腰。林秀芬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眼睛转向门外。
海林第一个跑进来。
“爸,怎么弄成这样?”
我看着他,皱眉说:“不是我弄的,有人往我身上倒水。”
他蹲下来,先把地上的粥擦干,又去柜子里找干净裤子。海峰听见动静也进来了,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馒头。
“我来洗。”
“你洗什么?”海林抬头,“我已经拿水了。”
“你还要陪爸吃饭。”
“我陪不陪,跟洗裤子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屋里的火气却慢慢冒了出来。
海涛站在门口,开口说:“别争了,谁有空谁干。”
海林把裤子接过去,转身进了后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过去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如今却蹲在水池边,搓我弄脏的裤脚。
海峰把馒头撕成小块,递到我手里。
“爸,慢点吃。”
我接过来,故意问:“你是送饭的?”
“我是海峰。”
“海峰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把粥碗往我这边挪了挪。
“是你大儿子。”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一下,他像是被什么烫到,迅速收回手,低头看着地面。
中午,五个人轮流给我收拾。
海涛端水,海林洗衣,海成擦地,老五收拾床单。海峰站在旁边,专门盯着我有没有吃饭。每个人都抢着做最麻烦的事,连最脏的水盆也有人伸手端走。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忍不住对林秀芬说:“你看,他们知道心疼人了。”
她正在叠衣服,手没有停。
“心疼你,还是心疼别的?”
我听着不舒服,回头瞪她。
“你说话别总这么难听。”
“我说什么了?”
“孩子们已经改了,你还总往坏处想。”
她把衣服放在床边,抬头看我。
“你知道他们昨晚在门外说什么吗?”
“他们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就继续装聋。”
她起身离开,门帘被带得晃了几下。
我胸口发闷,觉得她近来变得陌生。以前儿子们犯了错,她也会骂,可只要我说一句算了,她便不再追究。现在却像存心和我过不去,连几个孩子端碗递水都看不顺眼。
晚饭后,我去院里散步。
海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风一吹,他就把衣服披到我肩上。海林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热水,说我脚冷,要泡一泡。
两个人在廊下撞到一起。
海成说:“我来。”
海林说:“你去把火关了。”
“我已经关过了。”
“那你去看看门。”
“门有什么好看的?”
海涛从屋里走出来,语气发沉:“都少说两句,爸还在旁边。”
他们立刻安静了。
我看着几张熟悉的脸,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小时候他们也这样围着我,谁抢到我的手,谁就觉得自己最亲。如今头发都白了些,手脚还是不肯让。
我回到房里,故意打翻了便盆。
味道一下散开,连窗帘都沾上了酸气。
海林刚端起碗,放下便冲进来。海涛拿着抹布,海峰拎来清水,海成打开窗户。老五蹲在地上,一点点擦着砖缝。
谁也没有嫌脏。
我捂着鼻子,眼角发热。
“你们都出去,我自己来。”
海峰按住我的肩膀。
“爸,你别动。”
他说话时,手掌很稳。海林把脏水端出去,回来时裤腿溅湿了一片。海涛拿着新的抹布,蹲在地上把床脚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秀芬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冷。
等屋里收拾干净,她才把海峰叫到一边。
“你们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海峰看了她一眼。
“照顾爸。”
“以前怎么不照顾?”
“以前爸好好的。”
“那现在呢?”
海峰没有接话,只把抹布放到水盆里,转身走了。
林秀芬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毛巾慢慢拧紧。她没有再问,回屋后却把床头抽屉全部拉开,一层一层摸过去。
我坐在床边,心里有些不安。
“你找什么?”
“找针线。”
“针线在厨房。”
“我知道。”
她说着,把最后一个抽屉推回去。抽屉没有完全合上,留着一条缝。
我伸手去推,她忽然按住我的手。
“别动。”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松开手,把抽屉彻底关严。转身时,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我觉得她是在防着我。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防着我们的儿子。
“秀芬。”我叫住她。
她停在门边。
“你别把孩子们想得太坏。”
她没有回头。
“那你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说完,她掀帘出去。
深夜,我被尿意憋醒。屋里很暗,林秀芬睡在里侧。我刚撑起身子,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角。
海峰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月光照到他的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我和林秀芬,悄悄走了进来。
我赶紧闭上眼。
他走到床头,拉开抽屉,翻了几下。木头相互摩擦,声音细得像老鼠啃东西。
过了一会儿,脚步又退了出去。
我睁开眼,看见林秀芬也已经醒了。
她望着门口,许久没有说话。
“你看见了?”我问。
“看见了。”
“他可能只是找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
我坐起来,心里一阵烦躁。
“你别总疑神疑鬼。”
她转过脸,眼睛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国梁,你宁愿信一个装糊涂的自己,也不愿意信我?”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声音。
我想解释,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05
第二天一早,林秀芬变得很安静。
她没有再劝我,也没有问昨晚看见了什么。照旧给我洗脸、喂饭,只是动作比平时快,眼睛也不往我这边看。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见她这样,反而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海峰几个人仍然轮流照料。海涛把钥匙串挂在腰上,走到哪儿都不离身。海林给我洗脚时,脚盆里的水换了两回。海成把屋里所有尖角都包上了软布,老五则把我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
他们做得比前几天更周到。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疑虑又慢慢松了。
下午,海峰说要带我去晒太阳,把我扶到院里的竹椅上。他的动作很轻,还在我腰后垫了个靠枕。
“爸,舒服不?”
我点头。
“舒服。”
他听见这话,嘴角露出一点笑。
海涛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爸,家里有什么重要东西,你记得告诉我们。”
我故意眯着眼。
“什么重要东西?”
“就是平时用不着,但不能丢的东西。”
“我没有。”
海涛的笑淡了些。
“你以前不是说过,家里有些东西要收好?”
我摇头,望着葡萄架。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海涛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五个儿子挤在堂屋里吃饭。林秀芬端菜时,海涛忽然说:“爸这样下去,总要有人一直守着。”
海峰夹了一口菜,没抬头。
“轮班不就行了。”
“轮班也不是长久的事。”
海林把筷子放下。
“那你想怎么办?”
“我没想怎么办,就是得有个数。”
“什么数?”
“家里的事,总得有人知道。”
海成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饭粒掉到桌上。他赶紧捡起来,放到碗边。
老五始终低着头,没插一句。
我装作睡着,听见海涛把声音压得很低。
“爸现在记不清,家里那些东西不能没人管。”
海峰说:“先把人照顾好。”
“人照顾好了,其他事也不能耽误。”
林秀芬从厨房出来时,他们立刻停了。
她把汤放到桌上,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吃饭。”
没人接话。
接下来两天,照料没有停,家里的气氛却越来越怪。
海峰会问我以前把钱放在哪里,海涛会问房屋手续是不是在我手里,海林不再抱怨工作,反而整天守在家里。海成只要听见两位哥哥说话,就会悄悄靠近。
老五偶尔看我一眼,像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我不愿意多想。
他们照顾我是真,担心家里也是真。人到了这个年纪,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并不代表没有亲情。
第五天晚上,我洗完脚,林秀芬把我扶回床上。
她关门时,手停在门闩上。
“国梁,明天别再装了。”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说,别再装了。”
“孩子们不是照顾得挺好吗?”
她转过身,脸色疲惫。
“他们照顾你,是因为你还没说清楚家里的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他们这几天连你年轻时用过的旧箱子都翻了。”
我心里一沉。
“你看见了?”
“没看见他们翻。但箱子的位置变过。”
“挪个箱子就能说明什么?”
“那抽屉呢?”
我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把一件外套拿起来,声音低下来。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
“我只是不想让这个家散掉。”
“这个家已经不是你想的样子了。”
她说完,拿着外套走到门口。
我胸口一热,冲她喊:“你别总挑拨我和孩子们的关系!”
她停住脚步,慢慢回头。
“我挑拨?”
“你看谁都不顺眼。海峰给我端饭,你说他有目的;海涛给我拿药,你说他在打听东西;海林洗我衣服,你也说他演戏。那你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站在门边,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我想要你看清楚。”
“我看得很清楚。”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他们还是我的儿子。”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重。
林秀芬没有再争。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转身走了出去。
那晚我没有睡好。
半夜,院门响了一下。有人进来,又很快关上。接着是压低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
我听见海峰问:“找到了吗?”
海涛说:“还没有。”
“别急。”
“你说得轻巧。”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晨,海峰说要带我去镇上买药。我坐在堂屋里,故意看着他发呆。他没有催,只把外套给我披上。
就在这时,林秀芬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五个儿子。
“国梁,醒醒。”
我没动。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装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海峰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林秀芬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再装下去,咱们连最后一点脸面也保不住。”
海涛站起身,盯着她手里的纸。
“妈,你拿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把纸折好,放进衣袋。
海峰走近一步。
“爸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家里的钱,还有房子。”
那一刻,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我看着自己的五个儿子,第一次觉得他们离我很远。
海峰忽然转身,快步走进卧室。海涛紧跟上去,海林、海成和老五也堵在门边。
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翻找。
很快,海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本旧存折。
他把本子摔在桌上,封面弹开,发出一声闷响。
“余额只有六百三十二元。”
刚才还替我擦脸的五双手,同时停住了。
海涛转身把院门反锁,插销撞在门框上,咔的一声。
“退休金呢?”他问,“每个月的钱都去了哪里?”
海林的脸色难看。
“爸,家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放钱?”
海成站在门边,眼睛盯着桌上的存折,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老五慢慢退到墙边,像是忽然不认识眼前的人。
海峰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手掌压着纸面。
“十年了,家里不可能只剩这点。”
“你们别吵。”我低声说。
没人听我的。
海涛上前一步,盯着林秀芬。
“妈,老宅以后怎么分?”
林秀芬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没有再装糊涂,声音清清楚楚。
“钱还有一笔,三天后立遗嘱。”
五个儿子齐齐堵住了门。
我看着那道被反锁的院门,喉咙发紧。今晚只要答错一句,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