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宏兴机械厂年终大会。
我攥着年终奖信封,薄得透光。
台上曾兴正唾沫横飞讲着“今年产值破亿”,大屏幕上滚动着北方重工上亿订单的签约照片。
郑宏志凑过来问发了多少,我没吱声。
散会后躲在厕所隔间拆开信封,三千块。
外面传来郑宏志打电话的声音,八万到手,晚上请你吃饭。
我盯着那三张票子,手开始抖。
十八年,我头一回觉得这厂子陌生得像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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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六,宏兴机械厂的食堂被改成了年终大会会场。
吊灯上挂着红绸子,墙上贴了“再创辉煌”四个金字,角落里还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几箱螺丝。
空气里一股机油味混着饭菜香,几百号人挤在塑料凳上,嗑瓜子、剥橘子、扯着嗓子聊天,嗡嗡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捏着刚发的年终奖信封。
信封是财务统一买的,红底金字的“恭喜发财”,看着挺喜庆。
可捏在手里,心就往下沉。
太薄了。
薄得不像话,跟里面就塞了张纸条似的。
台上曾兴正讲得起劲。
他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在空中劈来劈去。
大屏幕上一张接一张地放照片,有厂房扩建的,有设备安装的,最后一张是年初我跟傅洪涛签合同的合影。
照片里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傅洪涛旁边,笑得有点拘谨。
曾兴站在我俩中间,两只手分别搭在我和傅洪涛肩膀上,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今年产值破亿!”曾兴声音拔高了八度,“北方重工,一个亿的大单!我告诉你们,这单子拿下来,明年咱们厂的日子还要翻一番!”
台下哗啦啦一片掌声。
我旁边的何昊然巴掌拍得最响,脸都涨红了。
这孩子二十六,来厂里三年,我手把手带出来的,实诚,肯干,就是还太嫩,看不懂台上的门道。
郑宏志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也攥着个信封。他扭过头来,压着嗓子问我:“老唐,发了多少?”
我没吭声,把信封往工装口袋里一塞。
“还保密?”郑宏志笑了一声,那笑挂在他脸上跟油似的,腻得很。他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信封,“我看看我的。”
他撕开封口,手指头往里一勾,抽出来一沓钱。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厚厚一摞,他特意在手里掂了掂。
“八万。”他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还行,比去年多了两万。”
旁边几个人伸脖子来看,啧啧出声。郑宏志把钱装回去,拍了拍口袋,站起来往厕所方向走了。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老唐,你可是咱们厂的大功臣,北方重工那单子全靠你。晚上别走,我请你喝酒。”
我没接话。他笑了笑,走了。
台上曾兴还在讲,讲明年要买新设备,要扩建厂房,要给大家涨工资。
他讲到兴奋处,手一挥:“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咱们继续努力,宏兴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兄弟!”
掌声又响起来。我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散会的时候人挤人,我顺着人流往外走,经过财务室门口,张淑芳正站在那儿跟人说话。她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转身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拐进厕所,找了个最里面的隔间,插上门,蹲下来。
手伸进口袋,把那个红包掏出来。
红色的纸壳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
我撕开封口,手指头往里一探。
三张。
我把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膝盖上。一百的,两张。五十的,一张。三百块。
我盯着那三张票子看了很久。厕所里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地闪,忽明忽暗。隔壁传来冲水声,有人走出去,门摔得咣当响。
我听见外面走廊里郑宏志的声音:“八万到手,晚上请你吃饭。老地方,对对对,就那个海鲜楼。”
我把三百块钱叠起来,塞回信封,又揣进口袋。蹲得腿发麻,扶着隔板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推开门,洗了把手。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袋耷拉着,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年初曾兴拍我肩膀的样子。
那天也是在这条走廊。
签完合同回来,曾兴当着全厂的面给我戴了朵大红花,拍着我肩膀说:“老唐,这单子拿下来,年底亏不了你。我说话算话。”
他伸了两根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二十万。
我当时心里热了一下,眼眶差点没兜住。二十年,这是头一回。
可今天,三张票子。
我推开厕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何昊然站在车间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师父,发了多少?”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孩子眼睛亮堂堂的,跟当年我刚进厂时一模一样。
“先回去吧。”我说,“明天还上班呢。”
何昊然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转身走了。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还在闪。远处食堂里传来收桌子的声音,碗筷碰撞,哗啦哗啦的。
我的手伸进口袋,捏住那个红包,指头攥得发白。
02
正月初八,北方重工集团门口。
那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我带着何昊然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已经是第七天了。
脚冻得没了知觉,手里的材料翻得起了毛边。
何昊然嘴唇裂了口子,还在念叨:“师父,要不咱回去吧,这都第七天了。”
我没理他,眼睛盯着大门里面。
傅洪涛的车停在办公楼底下,我知道他在。
这几天我把他上班下班的时间摸得一清二楚,早上七点四十进厂,晚上六点以后走。
可他不出来见我。
北方重工是行业龙头,全国排前三的大集团。
我们宏兴这种小厂,以前连人家采购部的门都摸不着。
去年秋天,我通过一个老客户打听到北方重工要换一批设备,正在找供应商。
消息传回厂里,曾兴眼睛都亮了,拍着桌子说“老唐,你去跑,跑下来给你记头功”。
头功不头功的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曾兴后来补的那句话。
他把我拉到办公室,关了门,伸了两根手指头:“二十万。拿下来,年终奖不低于这个数。”
二十万。刘秀荣的子宫肌瘤拖了两年了,医生说不能再拖。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首付,差着十万。这二十万,能把这个家的窟窿堵上大半。
所以我来了。
第一天,门卫不让进。
第二天,还是不让进。
第三天,我在门口堵到了傅洪涛的秘书,人家说“傅总在开会”。
第四天,我换了策略,不找采购部了,直接蹲大门。
第五天,傅洪涛的车经过门口时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没停。
第六天,下雨夹雪。
何昊然冻得直哆嗦,我把外套脱给他,自己穿着毛衣蹲在雨里。
晚上回小旅馆,浑身发烫,喝了三壶开水才压下去。
何昊然红着眼说“师父咱回去吧”。
我摇摇头。
第七天,傅洪涛的车终于停在了我面前。
他摇下车窗,看了我半天。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感动,也不是同情,就是认真打量。像是看一台机器,在判断它到底经不经用。
“你叫唐永刚?”
“是。”
“你们厂那个设备方案,我看过了。还行。”他顿了一下,“但我不跟小厂合作。你们产能跟不上,售后也保障不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车窗跟前。
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是哑的:“傅总,产能的事我来盯。售后,我亲自跟。您给我三个月试用期,不行您随时撤单。”
傅洪涛又看了我一会儿。雨点打在他车窗上,细细密密地往下淌。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何昊然从后面跑上来扶我,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第二天签合同,三年框架协议,首年订单额一亿两千万。傅洪涛签字之前说了一句话:“唐永刚,我认你这个人。”
回厂那天,曾兴在门口放了两挂鞭。全厂三百多号人站在院子里鼓掌。曾兴把大红花挂我脖子上,手在我肩膀上拍了又拍。
“老唐,你是宏兴的定海神针!”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在厂门口的小馆子,就我们俩。他喝了半斤白酒,脸通红,又伸出了那两根手指头。
“二十万,一分不少。”
我说“曾总,这钱我有急用”。他说“放心,年底就给你”。
那顿饭我吃得踏实。回家的路上给刘秀荣打电话,说“手术费有着落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老唐,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快熬出头了”。
那会儿我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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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以后,厂里接了几个小单子,车间忙起来了。
我带着何昊然跑客户、盯生产、安排发货,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城市,晚上回来嗓子都冒火。
但心里有盼头,累也不觉得。
三月底,我把北方重工第一批货的差旅费、招待费发票理了理,厚厚一沓,八千多。张淑芳在财务室一张一张翻,翻一张挑一张出来。
“这顿饭超标了,人均不能超过八十。”
“住宿这个,标准是快捷酒店,你住的这个超了。”
“打车费怎么这么多?不能坐公交吗?”
最后挑出来能报的不到两千。剩下的我自己垫了。何昊然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瞪了他一眼。
四月,曾兴在全员大会上宣布郑宏志升副厂长,分管销售和采购。
郑宏志站起来给大家鞠躬,说“以后跟唐主管好好配合”。
我坐在下面,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没过半个月,郑宏志拿着一份“客户资源优化方案”来找我。
说是优化,其实就是把几个中小客户从我手里划出去,交给新来的业务员。
我翻了翻名单,有一家是合作了七八年的老客户,从我在车间当学徒的时候就跟着的。
“郑厂长,这几个客户跟了我很多年,关系都是我在维护。”
“老唐,厂里要发展,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再说你手上大客户够多了,这几个小的分出去,你也轻松点。”
我想了想,没再争。
何昊然后来打听到,那两个新业务员都是郑宏志的亲戚。
其中一家客户后来被郑宏志转给了外面的关系户,一年少说损失十几万。
六月,张淑芳贴出新规定,销售提成从三个点降到两个点。
理由是“厂里要留利润搞研发”。
何昊然算了一笔账,跟我说“师父,这么一降,你全年少拿将近十万”。
我去找曾兴。他办公室的门开着,看见我进来,脸上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
“老唐,来,坐。”
我没坐。把提成的事说了一遍。曾兴听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厂里确实有困难。你看北方重工的单子虽然大,但利润薄,前期垫资又多。你再忍忍,年底一起补。”
“曾总,你年初说的二十万……”
“放心。”他打断我,“年底一起给你,我说话算话。”
他站起来拍我肩膀,力道比年初轻了很多。我看着他,觉得他脸上的笑像一层漆,底下是什么,我看不清。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到郑宏志。
他靠在墙上喝水,看见我出来,慢悠悠地开口:“老唐,听说提成降了?你可得跟曾总好好说说,你可是大功臣。”
我没理他,往前走。他在后面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像根刺扎在后背上。
晚上回家,刘秀荣问我年底奖金的事。
我说“老板说了,年底一起给”。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半夜我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医院的就诊单,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遍一遍地看。
我没出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4
十月份,北方重工追加了两千万设备订单。傅洪涛的秘书直接给我打的电话,说“傅总指定要唐主管全程负责”。
郑宏志听到消息,当天就去找曾兴,说要参与这个项目。曾兴把我叫过去商量,我还没开口,傅洪涛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唐主管,听说你们厂要换对接人?”
我说没换,还是我。傅洪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那就好。合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换人我就撤”。
挂了电话,曾兴和郑宏志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曾兴干笑了一声,说“那就老唐继续跟”。郑宏志站起来走了,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
第二天,厂里就传开了。
有人说“老唐吃独食,把客户当自家自留地”,有人说“北方重工只认唐永刚,厂里被架空了”。
话传到何昊然耳朵里,他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我拦住了。
“师父,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说,“把活干好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不是滋味。那天下午我去车间,路过仓库门口,听见郑宏志在里面跟人说话。
“人家唐主管多厉害,一个人攥着全厂的命脉。曾总都得让他三分。”
旁边有人附和着笑。我站在门外,手攥了攥,又松开了。转身走了。
十一月,曾兴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泡了壶茶,给我倒了一杯,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一直在观察我。
“老唐,你看咱们厂现在规模大了,管理得跟上。你手里的客户资源,是不是交一部分给厂里统一管理?这样你也能轻松点。”
我端着茶杯,没喝。
“曾总,客户认的是我,不是宏兴的牌子。这些年我维护下来的关系,交给别人,人家不认。”
曾兴脸上的笑淡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在桌面上磕出清脆一声。
“老唐,厂子大了,不能光靠人情。得有制度。”
“制度我没意见。”我放下茶杯,“但客户是我的底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曾兴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里头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最后点了点头,说“行,那就先这样”。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老唐,你今年业绩占全厂七成多,我心里有数。”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年底前我又签了两个新客户,全年个人业绩占全厂七成三。账面上看,厂子确实红火。曾兴在车间里转来转去,见人就笑。可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刘秀荣的手术单在抽屉里锁了半年了。每次她问我,我都说“年底发了奖金就去做”。她信了。
我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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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六,年终奖发放日。
上午九点,财务室门口排了长队。
我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车间的工友。
有人拆开信封当场数钱,有人揣着不吱声。
何昊然排在我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看。
轮到我时,张淑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包,递过来。她的手缩回去很快,像是不想碰我的手。我接过来,捏了捏,心就沉了。
回到工位,何昊然追过来。“师父,多少?”
我没拆。把红包塞进抽屉,站起来去了曾兴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秘书小赵坐在门口,看见我来了,脸上有点不自然。
“唐主管,曾总在接待重要客人。”
“谁?”
“郑厂长在里面。”
我看了她一眼。
小赵低下头,翻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头有点抖。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我一眼,快步走过去。
等了二十分钟。
曾兴办公室的门开了,郑宏志先出来。
他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看见我坐在外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想笑又忍住了,从我面前走过去。
他过去之后,我闻到他身上一股香水味。很浓。
曾兴终于出来了。他看见我,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老唐,进来坐。”
我进了办公室,没坐。曾兴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照得他头发上的油光锃亮。
“老唐,今年厂里情况特殊。北方重工那边虽然单子大,但回款慢,原材料又涨价,资金确实紧张……”
我打断他:“曾总,你年初说的二十万呢?”
曾兴愣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但很快他又笑了,摆了摆手。
“你看你,急什么。资金紧张,先少发点,明年补上。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少发点?”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撕开封口,三张票子落在曾兴的办公桌上。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轻飘飘的,连个响都没打。
曾兴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张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老唐,你要体谅厂里的难处。郑厂长那边……”
“郑宏志拿了八万。”我盯着他,“何昊然一千五。我,三千。”
曾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遮了一半。
“老唐,你是老同志了,得有个大局观。明年……”
“十八年。”我打断他。
曾兴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曾兴,十八年前我进厂,是你递给我的第一根烟。你说‘跟着我干,亏不了你’。我信了。十八年,我从学徒干到销售主管,厂里七成的客户是我跑出来的。北方重工那一个亿的单子,我在人家门口蹲了七天,喝到胃出血。你伸两根手指头,我记了一年。”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曾兴的脸一点点变白。
“今天你给我三千。”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扯下来,绳子勒得后颈火辣辣地疼。
我把它举在曾兴眼前,然后松手。
工牌掉在桌上,弹了一下,落在那三张钱旁边。
“这三千,你留着买棺材。”
我转身往外走。曾兴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唐”,声音发虚。我没停。推开门,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都听见了。何昊然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往厂门口走。身后死一样的安静,几百人的车间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
走到门口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傅洪涛。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两秒,按了拒接,然后关机。
06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没开灯。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就全暗了。
对面楼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起来,黄黄白白的,看着暖和。
我家客厅的灯也没开,刘秀荣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家里没人。
“老唐?你在家怎么不开灯?”
她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放在茶几上。
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两个馒头。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没问怎么了。
我一口没吃,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烟灰掉在地砖上,我拿脚蹭了蹭,蹭出一小片灰白的痕迹。
“你那个手术,约在什么时候?”我问。
刘秀荣愣了一下。“还没约。我想着等……”
“明天去约。”我打断她,“下礼拜就做。”
“钱呢?”
我没回答。她又看了我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收拾了。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我坐在阳台上,烟一根接一根。
夜里十一点多,刘秀荣睡了。
我掏出手机开机,屏幕刚亮起来就震个不停。
未接来电四十七个,短信三十多条。
何昊然的,厂里老同事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曾兴打了二十多个,从下午打到晚上,间隔越来越短。
最后一条是傅洪涛的短信。只有八个字。
“老唐,你走我就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又震了,曾兴的电话。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阳台上。屏幕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挣扎的眼睛。
后半夜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咣当响。
我裹着棉袄靠在躺椅上,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梦见十八年前进厂那天,曾兴递给我一根烟,说“跟着我干”。
梦里我接过了那根烟。
可今天我把工牌摔了。
天亮的时候手机没电了。我换了块电池重新开机,短信又进来十几条。最新一条是傅洪涛的,凌晨四点多发的。
“北方重工的合作协议,明天上午九点重新评估。你不在,评估就通不过。”
我锁了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刘秀荣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今天不上班?”
“不去了。”我说,“以后都不去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指头上全是茧子,在超市收银磨出来的。她没说话,就那么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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