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等到爸爸回家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日前给福建省“漳州110”全体队员回信所写：守百姓幸福，护家国平安，人民公安重任在肩。

人民警察头顶国徽身穿警服，就注定要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又是一年“9.30”。第13个烈士纪念日之际，警营作家韩青辰历时四年创作的新书《勇往直前》出版。这是她继《因为爸爸》之后，再次敬献英烈的创作。今天让我们走进她的文字，了解创作背后的心路历程。

不能忘记

——写在第13个烈士纪念日

韩青辰

雨果说：“我前去，我前去，我并不知道要到哪里，但是我前去。”

1

初识公安英烈

今夏中国首批缉毒警察退休，这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看过的缉毒专题片《中华之剑》，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公安英烈。

时任云南省临沧市镇康县公安局军弄派出所所长张从顺，在参与侦办跨国贩毒案时，不幸遭遇亡命之徒的暴力反抗引爆手榴弹，壮烈牺牲，享年45岁。

△烈士张从顺生前照片

案发于1994年8月31日深夜，次日是9月1日开学日，张从顺的三个儿子一早就到校，怀抱新课本，憧憬新学期。因通讯落后，他们直到下午才接到噩耗。妻子彭太珍一早送儿子上学后便下地劳作。闻讯时，她手脚沾泥、满脸汗水，难以置信地说：“昨天他出门还让我去买面，说好晚上回来一家人包饺子……”

△图为张从顺生前和妻子彭太珍的合照

大儿张子成15岁，他懂得长兄为父的道理，铁桶样的沉默中，只觉得漫山遍野都是父亲高大的身影。

二儿张子兵13岁，刚进初中，坚毅少年痛得浑身打颤，也绝不哭出声。

小儿张子权10岁，圆圆的脸蛋，像父亲一样黑亮的双目，他抱着父亲的遗像大哭不止。镜头里，他不停地拿衣袖擦泪，抽噎着说，“我一看见我爹爹的照片，我就想哭。”

△张子权年少时

痛失父爱，他们艰苦奋斗，十年后相继穿上警服，齐刷刷地继续父亲使命。老小张子权缉毒勇敢，战功赫赫，不幸的是，在父亲倒下后九千六百零二天，他牺牲在出差办案途中。两代四警，一门两烈。云南省委宣传部追授他们父子为“云岭楷模”。

△图左为张从顺/图右为张子权

张子权五岁的女儿哭着要爸爸，每天给爸爸的手机发语音，问爸爸为什么出差这么久不回家。

△视频来源丨@云南警方

《中华之剑》里另一位英烈是时任镇康县公安局缉毒大队副大队长王世洲，他的胸口被炸出蜂窝煤，牺牲时年仅41周岁。

△烈士王世洲生前照片

这起跨国缉毒案，警方缴获毒品19.33千克，除了被引爆的手榴弹外，还缴获一枚手榴弹，一把匕首，毒贩一名当场击毙一名被捕。次年，张从顺、王世洲被授予革命烈士、二级英模，王世洲的一双儿女长大后也相继从警。

1994年我正在南京大学中文系读书，尚不知一年后即将从警，从警后将一路心心念念记挂这群英雄。

2

耳光、银元及其他

在创作《勇往直前》时，我聚焦的是英烈后代——父辈倒下后，他们如何迎风成长，如何让那串警号重新响起。为写这本书，前期一年多，我先后在江苏警官学院、徐州、扬州、南京等地采访；后期动笔，又反复翻看三本厚厚的采访手稿，同时关注各地英烈报道，看得最多的，仍是专题片《中华之剑》。

难忘张从顺的妻子，她像庄稼一样安静质朴，赤脚走来，一脸吓蒙，见到血糊涂的丈夫，不哭不说，上前一把握住他冰凉的双手，握到胸口紧紧不放。

△图为张从顺妻子彭太珍和三个儿子的合影

这使我想起采访淮安巡特警支队英烈王涛的妻子叶鸣，她是扬州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队辅警，沉静内敛的她，讲述从容细腻，只是说到殡仪馆催她在火化单上签字，她泪如雨下，我能体会她五内俱焚的痛楚，她说，“我舍不得呀，我是多不愿签这个字，我真的拿不起笔……”

△图为叶鸣给丈夫王涛扫墓的场景

《中华之剑》里另一个镜头更加触目惊心，英烈王世洲87岁的老母亲挣扎着来到葬礼。一身蓝布褂，戴着蓝布帽，老人颤巍巍弱不禁风，像纸片人。可她却使出了犟牛般的力气，谁都拦不住。

她趴在棺材口，俯身看儿子，苍老的双目干涸，颤抖的嘴角流出涎水，她拿绢帕不住擦。忽然她凑近儿子的脸，痛痛打上一耳光。

△中国禁毒领域纪录片《中华之剑》片段

众人纷纷拉劝，她欲哭无泪，从怀里掏出珍藏一生的旧银元，仔细塞进儿子怀中，祝福儿子来世重新投胎，重享富贵平安。

当年少不更事的我，无法理解那一记耳光，只当是乡规民俗。涉世深了之后，逐渐明白其中饱含多少的爱、不舍、绝望。这是我穿上警服之初，受到的最深刻的英雄主义教育。

3

不能忘记

我理解，写英烈尤其不能舒舒服服坦然地坐着，得起立，得奋力奔跑，使出扛鼎与洪荒之力，像在一线赴汤蹈火。

我不能忘记王涛四岁的女儿好好，她粉妆玉琢，刚上幼儿园。在爸爸葬礼上，她哭红了脸，可是天黑后，她照样给爸爸打电话，奶声奶气问，爸爸，你在哪里啊，我好想你哦。

△图为王涛生前和女儿的合照

我不能忘记忘记靖江市公安局英烈张金文的儿子果果，十周岁的男孩，走出爸爸葬礼，马上蹦蹦跳跳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如今他警号重启，风雨兼程，走乡串户，像爸爸一样做人民公仆。

△图为张金文生前和家人的合照

我不能忘记七岁的云帆，在爸爸史伟年由南京交警变成英烈后，他画天梯，画宇航员的梦，说要到天上找爸爸。

△图为史伟年生前和家人的合照

我不能忘记扬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合成侦查大队大队长汤俊峰，多次立功受奖，缉拿亡命之徒都泰然自若，可他说起英烈父亲，马上泣不成声。每晚七点钟，他会给年迈的奶奶打电话。

△牺牲民警汤春苗和其子汤俊峰

我不能忘记苏州市公安局高新区公安分局督审大队副大队长李琦，当年考警校中状元，骁勇善战，儿子都念初中了。可他说起爸爸牺牲，马上变成伤心欲绝的小男孩。我感觉他这些年就没走出他痛恨的那场葬礼。

△牺牲民警李长江和其子李琦

我不能忘记《勇往直前》的女主原型司承韵，从江苏警官学院毕业后，她警号重启，成为徐州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坚如磐石的新警。我钦佩她的坚毅，心疼她的静默。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想起她在为天堂的父母证明，她要他们放心。面对命运，她不抱怨，只恨自己年纪小，来不及行孝。

△牺牲民警司元羽之女司承韵

我不能忘记英烈子女夏令营里那一茬一茬正在长大，因为不能忘记不愿忘记，而奋力向英雄父母靠近的少年。

我不能忘记拉扯两个儿子长大的年轻母亲赵芳，她的微信名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爱人李斌生前系连云港市东海县公安局黄川派出所副所长，不幸因公牺牲时，她才32岁，大儿子8岁，小儿子3岁。在夏令营，两兄弟那么活泼可爱，他们的梦想就是长大像爸爸一样当警察。他们一次次画爸爸写爸爸，悄悄告诉我说最怕过父亲节。

△两兄弟李明博、李明瀚的画，画里爸爸正怀抱着他们。

谁说英雄背后这些老老少少昂首奋斗的人们不是伟大英雄，他们和英烈墙上的英雄一样，为这个世界的安详美好奉献了一生，奉献了全部。

4

勇往直前

因为不能将他们忘记，所以一写再写，从《因为爸爸》，到《我叫乐豆》，到《中国少年》，到《勇往直前》。但凡攒足了力气，还是忍不住再写写英烈。

在一场公安部组织的英烈遗孀见面会上，警嫂们痛痛快快集体哭出委屈悲伤。原来爱人牺牲之初，她们都曾一度自卑自责自怨自艾，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摊上这样的不幸。从不幸到光荣，她们要走很长的路，有的要挣扎一辈子。

我希望这群扛着英烈灵柩和家国重任勉力前行的人们，和英烈们一样，更多地被看见，被照亮。

小说几易其稿，最终在《啄木鸟》杂志八九两期连载，同期在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编辑老师们和我一起，以勇往直前的英烈精神完成了这本《勇往直前》。以此致敬英烈，致敬警属，特别致敬“勇往直前”的警娃们。

勇敢是人类的美德与希望，所有正义与美好，都值得我们一次次全力以赴勇往直前。

新书扉页，我这样赠言小读者：

亲爱的孩子啊，请你保持勇敢，请你上前、上前、再上前。记住：勇敢，就是在受苦和战斗中，永葆对生命的热爱！

多年陪护，我知道公安英烈既是扛起国家重责人民重托的英雄，同时他们还要背负亏欠甚至伤害亲人之痛之负累，那些来不及说的再见，来不及的拥抱、亲吻、叮咛、嘱托，山重水长，此恨此爱，绵无绝期，无药可治。

记得江苏公安英烈墙2008年落成之初，墙上英烈名单仅有三百多位，至2026年革命烈士纪念日，名单增加到六百多。

想想这世界矗立着多少战争纪念馆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啊。在中华大地上，仅仅烈士陵园和烈士纪念馆就超过16万处。中华民族把烈士纪念日设立在9月30日，国庆前一天，就是要在举国欢庆之前，先放飞和平鸽，祭奠和告慰英烈。

年年岁岁，历时历代，我们总说要铭记英烈，其实就是永远不能忘记。不能忘记和平的珍贵，不能忘记战争与战斗的残酷，不能忘记太多的青春、太多的生命，为我们今生的岁月静好、和平安宁，含泪奉献过，和正在奉献着。

让我们一起虔诚致敬与感恩英雄，以及与英雄并肩长跑的沉默且勇敢的人们。

作家简介

韩青辰，江苏省公安厅四级高级警长，深耕警营文化与儿童文学创作，国家一级作家。出版有《中国少年》《因为爸爸》《小证人》等七十多部文学作品。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人民文学》年度奖特别奖、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蒋风儿童文学青年作家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等。部分小说被改编成舞台剧、音乐剧。有作品被译介到俄罗斯、美国、日本、突尼斯等国家。

专栏阅读

作者丨韩青辰

编辑丨王雯

审核丨张可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