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离异十三个月,嫁给了我前夫的弟弟。
婚礼办在小区对面那家饭店,摆了六桌。我妈来了,坐在主桌,全程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把我拉到楼道里,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说想清楚了。她说那你好好过。然后她下楼,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一路往下掉。
那天晚上回到家,快十一点。客人都送走了,门上的喜字贴得有点歪,右边翘起来一个角。我坐在床边拆头发上的发卡,一共十二个,一个一个拔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他在窗户那边站着,抽烟,窗开了一条缝,烟都往外面跑。
抽到一半他掐了。转过身来,站在那,好像有话要说。
他说,嫂子。
他一直这么叫我。领证那天也这么叫,我让他改,他改不过来,后来我就随他了。
他说,嫂子,其实我哥临终前,留了一个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
我当时手里还捏着最后一个发卡。
我说,哦。
就一个字。这十三个月,我学会的就是这个字。别人说什么,我说哦。别人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别人说你要往前看,我说嗯。这些词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很顺,比真话顺。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后来我们把灯关了。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枕头的距离。窗帘没拉严,外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隔壁楼谁家在洗衣服,洗衣机嗡嗡地转,转了很长时间。
我躺着没动,脑子里在过第二天要交的表格。
你看,人就是这样。有人在你耳边撂下一块石头,你第一反应是明天那张表有个数对不上,得再核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他起来的时候我正把咸菜从坛子里往外夹,筷子在坛子口上磕了一下。他说早。我说早。然后他去洗脸了。
那句话就搁在那。像门上那个翘了角的喜字,谁也没去撕,谁也没再提。
02
婆婆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她腰不好。上楼的时候要在三楼半那个拐弯处停一下,扶着栏杆喘两口气。我伸手扶她,她不让,说她自己行。她拎着菜,一手两个袋子,袋口勒得手指发白。
她一个人住。两个儿子,一个没了,一个搬出来跟我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去厨房忙了。
我们每个周末过去吃饭。
那个周六我做了冬瓜排骨。她说好喝,又盛了一碗。吃完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一半放下,说吃不下了。
郑亮在阳台修晾衣杆,铁丝松了,他在那边叮叮当当地敲。
婆婆忽然说,你哥以前最不爱喝汤。
我说,是吗。
她说,他嫌稀。
我说,哦。
然后她又说,你爱喝,我记得。
墙上那个挂钟停在四点二十。我看了好几次,它一直是四点二十。后来才知道它就是慢了三分,一直没人调。
我说,妈,那个钟。
她抬头看了一眼,说,不管它,看手机就行。
郑亮从阳台进来,手上有铁锈。他说弄好了。顺手拿起桌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
婆婆说,那是我剥的。
他说,我知道。
婆婆没再说话,站起来去厨房了。她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碗。碗其实是干净的。
那天下午我洗碗。热水从手上过,洗洁精的泡沫顺着碗沿往下滑。婆婆在客厅里跟郑亮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清词,只听见调子,有一句他的声音高了一点,然后又低下去。
我关了水,站着听。
什么都没听清。
我把碗擦干,一只一只码进柜子。最上面那层放着那套青瓷茶具,是当年我和郑明结婚买的,八只杯子,两只壶。搬家搬了三回,这套东西一直跟着婆婆。
我数了一下。八只,剩七只。
我把柜门关上。
回客厅的时候郑亮在看手机。婆婆坐在那,手里还捏着橘子皮,捏得很紧,指印都在上面。
我说,妈,那套杯子怎么少了一只。
她说,哦,摔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不记得了。
她说完站起来,说,你吃饭吧。
那时候刚吃完。
03
我这个人,毛病是记性太好。
好的坏的一起记。单位里谁哪年说过什么话我都记得。前年有个同事调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你这个人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不自在。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回头想了三天。
我不清楚,我只是记得。
那套杯子是我挑的,八只,一只一个色。郑明当时说买两只就行,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好看。他说好吧。
买回来那天我们一人用一只。他挑了个青的,我用白的。后来那只青的一直在他手边。
我不记得那天他为什么挑青的。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段时间我老想一些没用的事。
比如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吃出来,跟老板说了一句,老板说是上个月换的。我说哦。其实我上一次买是半年前。
比如阳台上那盆东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叫什么,反正一直没死,也不见长。
比如手机膜裂了一道,从右上角到中间。每次看都得歪一下头。我一直没换。
还有一天我坐公交车去上班,车过一个路口,红灯。旁边车道上停着个开面包的,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外面,手里夹着烟。烟烧到一半,他弹了一下灰。绿灯了,他的车先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
我有时候想,郑明临终前那段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他住院我没去。他不让去。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就一句,说你自己好好过。我说好。他说那就这样。电话挂了。
那天我在单位值班。电话挂了以后我核对一张单子,上面有六项,我一项一项看,看到第四项的时候眼睛花了,我就去洗了把脸。
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进去它就亮,我站着不动,亮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我在黑里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灯又亮了,有人进来。
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那句“你自己好好过”,是让我过得好,还是让我别去。
这两个意思不一样。
04
十月底,婆婆说把郑明的东西清清。
她说,你看着办,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处理掉。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头没抬。
我说好。
那天是个周三,我请了半天假。
那些东西放在老房子的小屋里,就是郑明以前住的屋。婆婆后来把床拆了,堆了些杂物,纸箱摆得挺整齐,上面盖着一张旧床单。
我把床单掀了。
第一个箱子里是衣服。毛衣三件,夹克两件,衬衫大概五六件。有一件羊毛的,领口起球了。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叠好。毛衣叠了三遍,因为第一遍叠反了。
那件夹克的拉链是坏的。我记得是好的。
第二个箱子是书。几本工具书,几本小说。有一本翻得很旧,中间夹着一张超市小票,买了盐和洗洁精。小票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
第三个箱子是零碎的。充电器,旧剃须刀,一副没配对的手套,半瓶护手霜。护手霜的盖子是松的,我拧紧了。
箱子最底下有个铁盒。饼干盒,上面印的花都褪了。我打开。
里面是几枚硬币,一枚别针,一张公交卡,还有半张纸,撕口不齐。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
我看了两秒,把盒盖盖上了。
然后我站起来,去洗手。
洗了三遍。第三遍用了洗手液,泡沫在手上转了很久,冲干净,擦干。我又找了块抹布,把柜子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柜子上有层灰,擦下来是黑的。
擦完柜子擦桌子。桌子上没东西。我把桌子挪开,擦下面的地板。地板缝里有头发,我蹲着捡了半天。
擦到下午三点多,婆婆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我蹲在地上。
她说,你歇歇。
我说,马上好。
她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先把抹布放下。
我把抹布放下了。手心里全是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葱,葱叶子耷拉下来,露在袋子外面。
她说,中午没吃吧。
我说,吃了。
她说,你没吃。看你那样。
我站起来,腿麻了。
我说,妈,那个铁盒里。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啊。
她说,知道他写了几个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把葱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有点重。
她说,那是他给你的。我看不得。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打鸡蛋,一下一下,磕得挺响。
我那天回家路上,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纸壳,用绳子捆着,捆得很紧,风一吹,纸壳的角翘起来。
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我旁边过,香味很冲。我买了两个,一个我自己吃,一个拿回去给郑亮。
到家红薯还热,我放在桌上。他从书房出来,说买这个干什么。我说路过。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说,面。
我说,什么。
他说,红薯面,好吃。
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标题挺长,我没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没开灯,伸手到柜子里摸,摸到一个杯子。拿出来的时候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到杯口缺了一个角——边上补过,有几个小钉子。
是那只。
原来不是摔了,是在这儿。
我拿着那只杯子站了一会儿,最后也没倒水,又放回去了。
05
第二天我问郑亮。
我说,柜子里那只缺角的杯子哪来的。
他说,你翻柜子了。
我说,我喝水摸到的。
他站起来去倒水,倒了两杯,一杯放我面前。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下。
他说,哥让补的。
我说,补什么。
他说,就那个杯子。护士不小心碰的,掉地上,缺了个角。他让我拿去补。
我说,补成什么样。
他说,就用钉子那种。
我说,锔。
他说,对,锔。
我说,为什么补。
他说,我哪知道。
他说完这句就去阳台了。阳台上那根晾衣杆他上礼拜刚修过,他又抬头看了看,好像在看牢不牢。
我坐在那喝那杯水。水有点烫。
过了一会儿他在阳台说,那家师傅不好找,我找了两天。
我没接话。
他又说,补完了他还挑毛病,说钉子太粗。
我把水喝完了。
我想起来了。那年搬家,我说这套杯子太多了,扔两只吧。他说不扔。我说那摔了的就扔。他说没摔。
当时我以为他是抠。
他抠。买菜挑最后那几把,说便宜。剪头发去巷子里那家十块钱的。他妈过生日,他说买个蛋糕就行。这些我都记得,这些是他。
抠成这样一个人,住院的时候,让弟弟跑两天去找个师傅,补一只杯子的角。
我那天下午一个人去了超市。家里洗衣液用完了,我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看两个牌子。一个在做活动,一个是老牌子。我最后拿了老牌子那个。
收银台前面排了三个人。前面那个买了六瓶矿泉水,两包纸巾,还有一样东西用袋子挡着。她找零钱找了半天。
出来以后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在车里没动。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今天不过去了。
她说,行,你别来,风大。
挂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只杯子我根本没细看。我甚至不记得那几个钉子是什么样子。我只记得它缺了角,又补上了。
那天晚上郑亮洗了澡出来,头发是湿的,拿毛巾在擦。我说,你哥以前不喝汤。
他手停了一下。
他说,嗯,他不喝。
我说,那你为什么。
他说,习惯了。
我说,什么习惯。
他没说话,继续擦头发。擦完了他说,妈爱喝。
然后他就进屋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是个装修节目,两个人在砸墙,砸了半天还没砸开。声音很小,因为他又把音量调低了。
邻居家的狗一直在叫。
06
冬天来了。
那个周末我们还是去婆婆家吃饭。她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她说现在白菜好。我说嗯。
她那天穿了件深灰毛衣,袖口磨白了。我说,妈,那件换换吧。她说穿着舒服。
吃到一半她说,过年你们要是不想回来就算了。
我说,回来。
她说,那行,我多买点肉。
我说,我买吧。
她说,你买不好。
郑亮在旁边说,她买得挺好。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
那只杯子还在柜子里,我没再拿出来。婆婆没提。郑亮更没提。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那天晚上他说我哥留了个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就说了那一句,后来再没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也可能就是那只杯子。也可能不是。也可能他就是顺嘴说了一句,第二天自己都忘了。
我也不好意思再问。问出来,好像我多在意似的。
不在意是假的。可我这个人,在意也不能让人看出来。看出来就输了。
我前几天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他两件衬衫,我的毛衣,还有一条毛巾。风挺大,衬衫吹得鼓起来。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取下来,抱在怀里,回屋。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把我的拖鞋从门口挪到了沙发边上。他每次都这样。我以前说过他,让他别乱放。后来我不说了。
过年的东西还要买。我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看。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得挺匀。他去看了一次,说垫圈得换,明天去买。
我说行。
他说,买几个。
我说,买两个吧,备着。
他说,好。
晚上我把那只杯子拿出来,用热水烫了一遍,倒扣在架子上。他在客厅问我要不要看球,我说不看。他说那我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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