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待了几年，其他方面还能行，就是买东西这个事，真是不能接受

老周今年六十七，东北人，在海南一个县城边上住了快四年。当初来的时候是想开了，老家冬天太冷，膝盖受不了，儿子在这边买了套小两居，让他和老伴过来过冬。头一年住下来，气候是真养人，冬天穿件单衣就能出门，早上起来去公园打太极，傍晚沿着河堤走一圈，日子过得松快。老伴说，就这儿了，不折腾了。老周也点头，那就住下吧。

可住得越久，有个事越拧巴。买东西。

老周在东北过了大半辈子，楼下就是早市，出门走五分钟，菜、肉、调料、日杂，什么都有。价格还便宜，土豆几毛钱一斤，白菜论堆买。到了海南，头一回进菜市场，他就愣住了。青菜一小把三四块，排骨三十多一斤，鸡蛋论个卖。他拎着袋子出来，跟老伴念叨，这地方，钱不经花。老伴说，人家是旅游地方，贵点正常。老周想想也是，忍了。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贵，是买不着东西。

他在老家爱吃一种酱，叫营口大酱，蘸黄瓜、蘸生菜，一顿饭离不了。来海南第一年，他跑了县城三个大超市，没有。又去菜市场问，摊主摇头。后来学会了网购，可一搜，运费比酱还贵。一小袋酱十几块，运费要二十多。他咬咬牙买了一回，等了大半个月才到。到了之后舍不得吃，省着蘸，一袋吃了两个月。老伴笑他，你这酱比肉还金贵。老周说，你不懂，这不是酱的事。

还有一回，他想买个电饭锅内胆。老家那个用了好几年，涂层掉了。在海南找了一圈，超市里卖的都是整锅，没有单卖内胆的。他想去网上买，一查型号，人家说这个型号早停产了。他坐在家里，看着那个旧电饭锅，突然觉得有点窝囊。不是买不起新锅，是这里的东西不对路。你习惯的那些牌子、那些口味、那些规格，到了这儿，全得重新适应。

日子久了，老周慢慢摸出点门道。买菜要去早市，早上六点那趟最新鲜，也最便宜。买日杂要去老城区的小店，老板是本地人，东西杂但全。买老家那些酱料，得跟几个东北老乡拼单，一次买一箱，运费分摊下来能接受。他把这些门道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像当年在厂里记工一样认真。

可有些事，记本子也没用。

去年秋天，老伴想吃酸菜。东北人嘛，冬天离不开酸菜。老周在老家的时候，每年秋天自己腌一缸，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压上石头，等一个月就能吃。到了海南，白菜不对，气候不对，腌出来的酸菜总差点意思。他试过两回，都失败了。后来听人说，网上有卖东北酸菜的，他赶紧下单。结果寄过来，袋子鼓鼓的，一开，味儿不对。他尝了一口，放下了。老伴问，咋样。他说，凑合吧。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馋酸菜，是想老家那个味儿。想了半天，又觉得自己矫情。都这把年纪了，还跟一口吃的较劲。

今年开春，老周去菜市场买鱼。他爱吃带鱼，老家那边带鱼宽、肉厚，煎出来两面金黄。海南的带鱼窄，肉薄，煎完缩成一小条。他挑了半天，没挑着满意的。摊主是个本地大姐，看他犹豫，说，阿叔，这个鱼很好的啦，我们本地人都吃这个。老周笑笑，没说话。他想起老家市场那个卖鱼的老王，每次见他都喊，周哥，今天的带鱼好，给你留了两条。他掏出手机，想给老王打个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又放下了。人都散了，打给谁呢。

那天回家，老伴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鱼没买好。老伴说，那咱明天去远点那个市场看看。他说，不去了，凑合吃吧。两个人坐在饭桌前，一盘煎带鱼，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老周吃了两口，突然说，我想回东北了。老伴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说，那咱秋天回去住一阵。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喜欢海南。气候好，人也好，邻居见了面都打招呼。楼下卖椰子的阿婆，每次见他都喊，阿叔，来一个。他摆摆手，阿婆就笑。这些他都记着。可买东西这件事，像一根小刺，扎在日子里，不疼，但总在。他不是嫌贵，是嫌不顺。顺，对一个老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顺了，日子就踏实。不顺，再好的气候也补不上心里那个空。

后来老周学聪明了。他让儿子在网上买了一个大冰柜，专门存老家寄来的东西。酸菜、大酱、带鱼、红肠，攒一批寄一次，运费虽贵，但摊下来能接受。他还跟几个东北老乡建了个群，谁家要买什么，群里喊一声，凑单一起寄。群里有个老李，以前在哈尔滨开过饭店，会腌酸菜。老周跟他学了一招，用海南的白菜，加点东北的盐，再放点苹果，腌出来居然有七八分像。他尝了一口，乐了，给老李发语音，说，成了。老李回，那必须的。

老周现在还是每天早上去早市，拎着袋子，跟摊主讨价还价。有时候买着顺心的菜，回家路上哼两句京剧。有时候买不着，也不急了，想着冰箱里还有存货。他跟老伴说，咱这日子，一半靠海南，一半靠老家。老伴说，那叫两头占。老周说，对，两头占。

其实老周心里明白，他占的不是便宜，是那份熟悉。人老了，换地方住，换的是气候，换不了的是习惯。习惯这东西，藏在舌头根上，藏在手指头上，藏在每天买菜的那条路上。你改不了它，只能想办法跟它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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