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夏天的夜里,随手就能逮几只萤火虫装进玻璃瓶,河边池塘边蜻蜓成群地飞,庄稼地里蝗虫多得能压弯稻穗。这些画面,现在的孩子基本没见过了。
更有意思的是开车——三四十年前跑一趟长途,挡风玻璃准糊满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得停车使劲刮;如今一辆车连着跑好几天,玻璃干干净净,一只虫子都撞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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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子,是真的越来越少了。可光凭一句"感觉少了"没人信。要想证明,得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地去数、去称、去记录成百上千万只虫子。谁那么闲,谁又那么较真?还真有。
德国西北靠近荷兰边境有座小城,叫克雷菲尔德。当地一个昆虫学会,安安静静收集、分类昆虫,收了一百多年。有位叫马丁的研究者,十三岁就泡在这儿,如今是昆虫学博士。这栋楼里到底存了多少虫子,他自己也说不准,估摸着超过八千万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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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他和几个年轻同伴决定干件大事:从六十多个自然保护区收集飞虫,一数就是三十年。同样的陷阱,同样的位置,一年又一年雷打不动地摆着。虫子飞进帐篷顶端被捕获,每一份样本带回来,用一模一样的方式沥干、分拣、称重。这份枯燥和偏执,一般人真扛不下来。
数到最后,结论把所有人惊出一身冷汗:二十多年间,飞虫的总量掉了差不多四分之三。四分之三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原本满地乱飞的虫子,如今只剩零头。而且这还不是某块被污染的荒地,全是受保护的自然保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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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健康的环境,靠的就是健康的昆虫群体。它们压制杂草、分解动物尸体、给植物授粉、喂饱鸟蛙和整条食物链上的动物。说难听点,人这种自认为高高在上的物种,命根子其实攥在这些爬来爬去的小东西手里。
那到底是谁在杀虫?研究排除了天气和植被的变化,凶手指向保护区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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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区本身不许开垦、不许打药,可四周全被农田包围。那是虫子的敌占区——大片单一作物,一朵花都没有,还定期喷洒农药。许多虫子日常飞行的范围,正好覆盖这些农田。马丁不肯下结论,他说"猜测不归我管"。想找肯下结论的人,得往荷兰跑。
荷兰奈梅亨的研究者早就发现野生动物在锐减,克雷菲尔德的数据等于把他们最坏的猜想坐实了。一位生态学家几乎认定农业就是元凶。他说,极低浓度的杀虫剂就足以扰乱昆虫的生存,而这些残留正到处扩散。
二战之后,农药被用来消灭蟑螂、蚱蜢这类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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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用过头了,连蜜蜂这种对农业有大用的益虫也遭了殃。要知道,人类差不多八成的农作物得靠昆虫授粉,苹果、洋葱、西瓜、黄瓜、柠檬、胡萝卜,离了传粉的虫子都长不出来。八成的野生植物同样如此。虫子还是鸟和其他动物的口粮。这一环塌了,等于把人类自己的生态地基抽掉一块。
真要揪出那把冒烟的枪,不少人怀疑是一类叫新烟碱的农药。欧盟已经近乎全面禁用,可有些国家还在用,美国那边甚至推翻了禁令,保住它的地盘。这东西暴露在空气里分解得挺快,可一旦渗进土壤和水里,就能赖着不走,哪怕浓度极低,也照样往死里折腾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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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它连不该伤的虫子都一起伤了。
这套剧本,半个多世纪前就上演过一回。当年一位女生物学家写了本震动全球的书,拉响了滴滴涕的警报,说再不管住这些化学品,人类铁定走向灾难。
她描绘过一个没有鸟鸣、没有蛙声的寂静春天。她的书推动了滴滴涕的近乎全球禁用。可禁了一种,又冒出新的一种,一种比一种毒。绕来绕去,跟鬼打墙似的。
有没有办法拦住这个寂静的春天?德国南部的巴伐利亚给了一个样本。这地方向来看重守护森林、照看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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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鸟类学会想出个招:发起请愿保护昆虫,专挑大家最喜欢的蜜蜂当招牌,取名"拯救蜜蜂"。其实重点压根不在蜜蜂,而在整个生物多样性。
结果一百多万人签了名,成了当地史上最受欢迎的请愿。政府很快答应立法:拿出一成多的土地做生态区,近三分之一的农田转成有机。
环保人士高兴坏了,农民却慌了神——转有机的成本,多半得他们自己扛。有个农民一边给麦田喷氮肥,一边坚持说没有化学品就种不出高产庄稼。若是换成靠地吃饭的普通人站在他那个位置,谁又敢轻易把饭碗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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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农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把地租出去,让城里人花钱认养种花的地块,名字还能挂在牌子上。城里人光签请愿没用,得真金白银掏钱,帮着种花养蜂。这话糙,理不糙。
荷兰边境那头,有位教授带着团队和农民合作,在田埂上种野花,把一个个自然保护区用"虫子高速路"连起来,让虫子躲开农田的凶险。他们已经看到回报,不光虫子回来了,靠虫子吃饭的鸟和蛙也跟着回来。
英国那边,一位苏塞克斯大学的生物学教授看着克雷菲尔德的报告直摇头,说这简直是似曾相识、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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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认输,自家后院就是活教材:别修剪得太勤,多种对蜜蜂好的花草,薰衣草、迷迭香、百里香,既喂了蜂,又能下锅当调料。至于杀虫剂,他的建议就俩字——别用。法国已经在城市里全面禁了农药,加拿大多伦多十几年前就禁了,城市照样好端端立着。
还有人在核电站的阴影下证明颓势能扭转。一群生态志愿者跟着昆虫学家在国家自然保护区里追踪濒危熊蜂。就说英国,每三种蜂里就有一种被列为受威胁,两种已经彻底灭绝。消失的不只是虫子,还有它们赖以生存的野地——过去几十年,九成以上的古老野花草甸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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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运气不错,撞见一只本以为绝迹的稀有熊蜂,一只鲜活的蜂王。靠着十年不断的记录和补种野花,一些稀有物种的数量翻了倍,这是头一批真正拿数据证明"人能帮上忙"的实验。
看完这只蜂被轻轻放飞,你大概会想起自家玻璃瓶里那几只早就不知去向的萤火虫。虫子不吭声,也不会上访,它们只是一年比一年少,少到某个夏夜你突然发现,河边再没有那片会亮的光。等哪天挡风玻璃干净得反常,或许该问的不是虫子去哪了,而是我们把什么一点点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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