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
陈默从上海回来那天是周日傍晚,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妈妈开门时愣了一下:“怎么晒这么黑?”
“外滩风大。”他笑,“妈,给你带了梨膏糖,还有那个……沈大成的青团,我排队买的,你尝尝。”
爸爸从沙发上抬起头:“乱花钱。”
“没花多少。”他弯腰换鞋,“我算过了。”
那天晚饭他吃了两碗,说上海的菜太甜,还是家里的饭香。饭后他把照片一张张翻给爸妈看:东方明珠、武康路的老房子、便利店十五块钱的饭团。妈妈说,你一个人跑那么远干什么。他说,想去看看,趁还年轻。
睡前他咳了几声。妈妈说是不是感冒还没好利索,他说早好了,就是爬六楼有点喘。
第二天早上,妈妈喊他起床吃早饭。喊了三遍。
后面的事,后来妈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楼道里很吵,救护车的灯在窗户上一闪一闪。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可能跟之前那场没养好的感冒有关。他回来那天还自己拎着东西爬了六楼。
妈妈在医院走廊上坐着,一直说一句话:他昨天还吃了两碗饭。
头七之后,妈妈收拾他的东西。双肩包最里面那个格子,有个用旧了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折了一角。
纸上是他的字,蓝色圆珠笔,写得有点挤,一条一条:
爸的护膝(老寒腿,网上那款189的)
妈体检(别说花钱的,就说是单位发的)
外婆的海(她提过一次,记着)
存够三万,明年带他们坐一次飞机
换工作,别老熬夜,这个月已经12次了
最后一行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回来:
等这次回来,就早点睡。
妈妈拿着那张纸,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爸爸蹲在阳台上抽烟,抽到一半摁灭了——他戒烟七年,那天又点了一根,只抽了一口。
后来,爸爸戴上了那副护膝。是他手机购物车里没来得及下单的那款,妈妈替他点了结算。
妈妈去做了体检。报告挺好,她把它折好,压在那一页纸的旁边。
第二年春天,妈妈和爸爸带着外婆去了青岛。外婆八十岁,第一次看见海。她在海边站了很久,回头说了一句:“默默说得对,海是真大。”
他们没有哭。或者说,早哭过了。
只是每年清明,妈妈都会在那张纸的背面添一行字。今年写的是:
我们都挺好的。你也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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