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个月最期待的事就是和奶奶去大吴赶集。
前一天晚上必然是睡不好的,几个姊妹叽叽喳喳地讲些鬼故事,吓一吓最小的我,成了当时她们的趣事。
我的年纪最小,上头两个堂姐,她俩年纪相仿,最爱捉弄我,一个负责讲,一个负责烘托氛围。当时农村的厕所还是在院墙外的旱厕,旁边是被遗弃的猪圈。她们上完厕所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问我:“你猜我们刚刚在厕所里见到谁了?”“谁?”我不敢多接话。“咱大太太,好几年前死掉的,她就蹲在那儿看着我,穿着红鞋白褂子。”一个讲得绘声绘色的,一个在一边补充细节,比如鞋的样式,大太太的青中带白的脸,让人听了就觉得是发生在眼前。一股冷风直吹我天灵盖,我连大声讲话都不敢了。她们具体还讲了些什么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的恐惧。
都怪晚上贪吃,吃多了西瓜,这会子肚子咕噜咕噜的,非上厕所不可。我不能求助两个姐姐,她俩这时候比鬼还吓人。于是我只好喊醒沉睡的奶奶,奶奶睁着困意未消的眼睛,拿着一把手电筒陪我去茅厕。我在两个坑中纠结地选出稍微干净的一个蹲上去,手电光打在我身上,吸引来还未睡觉的小飞虫,近处是昆虫的低语,月光也照在我身上,我快睡着了。“好了吗?”奶奶的声音传来,吓得我一激灵。
直到躺在床上,我还是睡不着,这时候竟有点讨厌起两个姐姐了。我们四个人已经不能横着挤在一张床上,大家只好并排,头靠着墙,竖躺在床上。奶奶照例是睡在最边上的,小姐姐嘴巴最甜,她能挨着奶奶睡,然后是我和大姐。听着她们的呼吸声,我不住地期待明天的赶集,眼皮子也逐渐打架,眼前的一切都昏暗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醒了,我迷迷糊糊地被抱上三轮车,安置在一个小板凳上。奶奶骑车的技术极好,她带着我们穿过小路,在平稳的大路上行驶,一点也不觉得颠簸,很快就到了大吴集。照例,奶奶先把三轮车寄存在集口,一块钱可以存一天。
大集里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新鲜的,卖吃的的、卖水果和菜的、卖种子卖粮食的、卖衣服的、套圈的……一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瞅了。我们沿着路,从头开始一家一家逛过去,衣服店是不看的,那个时候扯块布,奶奶就可以做出又好穿又凉快的衣服。奶奶做衣服很熟练,不用缝纫机,靠的是一把大剪刀,做的时候要在食指上戴一枚宽宽的顶针,顶针是银色的,上面留下了不规则的黑色痕迹。我觉得它是顶顶好看的,像戒指一样,总缠着奶奶借给我戴戴。奶奶有时候看不清线,就会让我帮忙。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把线头放在嘴巴里一嗦,再用手一捻,极轻松地就穿过了针眼。
现在,我开始给妈妈帮忙,她只要拿起针线盒,我就知道活来了。现在的线不像以前那么粗了,线头也很少炸开,但我仍旧改不掉小时候的坏习惯,要借助唾沫把线头拧在一起,然后对着灯光把它穿过针头。
来到卖米线的摊子,我们姊妹照例是走不动脚了。于是我们找到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歇歇脚,桌子必是油渍渍的,手一摸黏糊糊的。桌腿凳腿必是缺一块的,坐起来左右乱晃。奶奶要来一份大份的米线,多放榨菜、少放辣椒。想要老板多放点肉酱,磨破了嘴皮子老板都不愿。
米线烫得很快,不过三五分钟便好了。奶奶端过来时还热得烫手,赶紧把手指头放在耳朵上降降温。
记忆中的米线是难得的好吃,具体怎样好吃,我现在却说不出来。奶奶要来3个小碗,给我们仨把米线分好,就坐在一边看我们吸溜,吸溜声越大,吃得越香。我总是舍不得一口气吸完,于是就慢慢嚼。老板打趣我:“这小闺女不光长得像洋娃娃,吃饭还怪洋气嘞。”奶奶这时便哈哈大笑起来。说来也奇怪,我竟记不得奶奶那时笑的模样,只能想起奶奶现在满脸皱纹的样子,笑声也不似之前爽朗了。
米线的汤太油,吃完粉我就不愿意再吃了。这时奶奶会把我们剩下的汤喝掉,连一点渣渣都不会剩。擦完嘴,我的眼睛就盯上了旁边卖饮料的摊子。巨大的圆柱桶里,饮料咕嘟咕嘟地冒着凉气,大夏天来一口别提多爽了。奶奶大手一挥,给我们买了3杯。我眼巴巴看着老板拿出一个小杯子开始接饮料。“多接一点,再多接一点。”我在心里默默给老板打气。拿到手后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大口,然后满足地打个嗝,世上没有比这再幸福的事了吧。只是那个时候的我,竟丝毫没注意到奶奶干裂的嘴唇和吞咽口水的小动作。
拿着饮料,我们并成一排,像打胜仗的大将军们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大集深处探索。奶奶一巴掌打在我头上,我像个落败的公鸡,被赶到路的最里边走。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的兴致。我们最终都买了些什么呢?我想不起来了。记忆总是模糊掉很多细节,越想记起,忘记得越快。独独留下藏在角落里难以察觉的东西。总之,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我们大包小包地回去了。
这里不得不提我奶奶,鹰一般的女人。她的身材矮小,还不及我的下巴高,却能扛起一麻袋的东西,和别人讨价还价的时候也是中气十足。那时的我真崇拜她,她的麻袋里装满了水果、猪肉、杀好的鸡和麦麸子,她认为小孩子得多喝鸡汤,对身体好。至于蔬菜,她是不买的,奶奶有一个菜园子,还有几亩地,自己家里吃足够了。
本来鸡也不用买,家里明明养了好几只老母鸡,奶奶老舍不得杀,说要留着下蛋。她每天不厌其烦地用麦麸子掺水喂着,个个喂得油光水亮的。她还喂鹅,鹅蛋比鸡蛋还珍稀,每每鹅下了蛋,奶奶就拾起来放进小桶里,再把桶盖上,藏在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每天还要数上几回。这般珍贵的鹅蛋,奶奶没吃过几个。每当攒够了一小桶,我的妈妈、婶婶或者大娘来的时候,就交给她们。后来她们摸清了,每次掐算着日子就过来了。假如奶奶给你,你推脱不要,她还要生你的气,把头转过去,根本不理你,让你不得不把东西拿走。
爸爸在外欠账,不敢回村,害怕见到奶奶。唯有过年的时候他会回到家里的土屋,匆匆给奶奶说几句话就走。这某种程度上导致奶奶格外偏爱我,每每都要拉着我的手多说会儿话。从她上学时错过了一个对她好的男同学,说到爷爷没去世的时候老打她,从前边的老太太欺负她一个人住,说到我爸的不容易。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哭了,我见不得奶奶哭,伤心之余还有点烦躁,不明白她怎么能这样絮叨,找个理由就要走。“怎么这么快就走,不多玩会儿?”奶奶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柜子旁边,在层层的衣服堆里翻出一个手机盒子。盒子打开后是一个包裹起来的塑料袋,塑料袋打开是一卷卫生纸,卫生纸打开是一卷卷起来的钱。5块的、10块的、五十一百的,就这样规整地卷在一起。从小到大,我数不清收到了多少钱,虽然每次数额都不大,刚开始还有一块一块的钢镚。如果不收,奶奶就要生气。
说回赶集,照例,奶奶先去取电动三轮车,付完钱后找个能打气的地方给轮胎打气。一切收拾妥当,不急着回去,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做——买种子。家里有上一年种菜留下的菜种,但那些远远不够。奶奶会买各种各样的菜种,我和姐姐们就在一边认包装上的字。这是白萝卜,这是紫芯萝卜,这是绿萝卜……我最爱紫芯的,甜、水量足。很巧的是,我们从来没买过胡萝卜,店里也没有,好像大家不认识胡萝卜似的。买完菜种,顺道也得把树苗买了,一般都是果树苗,种在小院里,结果比较好的是枣树。
赶完集天色还早,农村的夏天很长,我们就窝在车里,姐姐们又要给我讲鬼故事,虽然大白天我不是很怕,但我还是伸手把耳朵堵上。就这样,我们吹着晚风,一路嬉闹着回家了。刚到家,奶奶便一刻不停歇地开始忙,洗菜、做饭、规整菜种、种树……
我已经很久没和奶奶去赶过集了,那滑嫩的米线是什么滋味也早已想不起来。现在回老家,都是由我们把菜买好。奶奶的腿已经弯曲得不像样了,她只能借助拐杖或者推车行走,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会儿。而我也没有那样大把的时间去消耗了,每次就像爸爸一样,回去了,匆匆说几句话,就要赶快离开。
赶集,对我们来说,都太遥远。
责任编辑:郑欣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