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是片一望无际的平原。那里没有山,没有海,有的只是金黄而燥热的麦田。麦田里,一个个小丘挡在平坦的地面,困住了无数远行的游子。
小时候和朋友探险,总爱去麦地的小丘旁,那是一个个小土堆,有的孤零零一个,有的好几个连在一起。在平原的中间,在或青涩或金黄的麦田里,它们安静地立着。
小丘上长满了杂草和树杈,像鸟驻扎的巢。和朋友比胆量的时候,就打赌说,谁能从小丘顶上折一根树枝回来,谁就是大伙的老大。好几次,我都穿过了麦田,站在那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丘脚下,可每一次,我都不敢伸出手。身后的伙伴总会在关键时刻起哄大叫,我像惊弓的鸟儿,被扎人的小丘吓得蹦出去老远,半晌不敢再靠近。在我的朋友中,没有一个有胆量靠近小丘,更别说折下顶部的树枝。
母亲总是警告我不要去小丘附近玩,说那里有吃人的野鬼。可越是这样,我们的探险欲越盛,每次从小丘回来被发现,几家的铁门里都要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屡教不改。但凡接触到小丘的活动,都会被大人发现并告状,就好像他们在那儿留了只眼睛,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那时我就知道,麦地里的小丘是大人们的忌讳,靠近它们就像踩到大人们的尾巴。
小学有一段时间,班里迷上了养蚕。几乎每个同学抽屉里都有几只白胖胖的蚕宝宝。还有人夸下海口,说等他的蚕吐了丝,就可以把丝织成布,布再做成衣服,这样就可以靠养蚕赚大钱。我也做过那样的美梦,周末回家后一打开文具盒,一支笔都没有,只有白花花的蚕丝洞。于是我又挨了揍。
家里没有一个人支持我的养蚕梦,除了姥爷。蚕宝宝要吃桑叶,可桑叶长在小丘旁边,母亲又不允许我去小丘。我只好缠着姥爷,让他跟我一起去摘。我不敢靠近,就派他去。他戴着帽子,耳朵上别根烟,背着手慢悠悠走。我在他前面探路,远远看见一个小丘,就喊他去摘。我俩像寻宝的探险家,他说“没有没有”,我们就继续往前。小时候的路很远,村子大得不像话,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也是那时我才注意到,原来一块又一块走不到头的麦地里,有那么多忽然凸起的小丘。
可惜,不是所有的小丘旁都长有桑树。
原以为,我的养蚕缫丝梦就此破碎,可第二天一早,就看见床头摆着一个绿油油的塑料瓶,狭小的瓶口被塞了满满的桑叶,瓶壁有一层带着雾气的露珠。姥爷年纪大,起得早,每天早上都要去地里看一看小麦,母亲说,这是他一大早起来给我摘的。只有姥爷,把我的蚕宝宝放在心上。我暗暗决定,等蚕宝宝吐了丝,第一个先给姥爷做衣服。
后来,蚕宝宝结了茧,吐出两根半透明的丝线,就变成一个拇指大小的线团,没了下文。学校一周的课业足以冷却小孩子的三分钟热度,没过多久,我就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养蚕梦,连结成茧的线团都不知扔在了何处。等周末回到家,却看见冰箱里多出来好几个透明的塑料瓶,被捏得变形的瓶子里装满了带水的桑叶。
姥爷生病那年,我上高中。那时候,两周一次大休,一次回去一天半,养蚕的爱好在记忆里连影儿都没了,卷子摞在桌子上比头都高。那时候的我敏感、自尊、脾气暴,父亲只是说了句“再睡就考不上了,要在家种地”,我就趴在被窝里崩溃大哭。在我父母那一辈人的经验里,人生只有两条路——要么上学,要么回家种地。我又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孩子,种地都种不活。于是,在他们眼里,不读书,我就没了出路。
每个18岁的孩子心里都有自己叛逆的规划:逃离、独立、理想、逆袭。他们有的我都有,甚至自视清高地认为,我肯定会走出这片平原。我要去游山,看海,看香格里拉的水天相接和新疆大草原的骏马奔腾,并在有一番作为后衣锦还乡。自此,所有打击过我理想的大人都要为自己原来的目光短浅唏嘘,从此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我以为我早已厌倦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受够了家乡的黄沙漫天和一到农忙季就燥热的小麦和尘土。火车从我的家乡呼啸而过,我坐在里面,目光经过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小丘。我发现,家乡的土地并不是一望无际的,只有在我站在那片平原上,站在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的麦田里时,它才是一望无际的。
在许多青年游子共同离乡的那年,我随他们一起离开了这片平原。而我的姥爷葬在金黄的麦子中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土丘。
寒假回家,和母亲去散步,青涩的小麦刚到脚踝,在无一片绿叶的冬天自成原野。我一眼就看到岔路南边那两座连在一起的小丘,母亲也看到了。
她说,去看看吧。于是我们站在了小丘脚下。
小丘已经没有我高了,只要俯下身子,就能拔掉它头顶的树杈。可惜,当年打赌的那群孩子已经不再需要带头的老大,他们各奔东西,只有小丘依旧萧瑟,在青涩的麦子中间凸起一个显眼的包,像是在告知游子这片土地本来的颜色。
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每逢除夕清明,田间地头总会有提着东西的人对一个孤零零的土堆说自己的近况,许多中年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打工,老家早就只剩下日渐衰败的楼房,他们也总要回来看看那个土堆。
等到终于明白时,我早已经远离家乡,长大成人,两边都有了牵挂。
姥爷的小丘前有一株萧瑟的树干,母亲说,那是桑树。没人种,它自己长出来的。那寒风里摇曳的枝丫终会枝繁叶茂,等待下一个养蚕的孩子和那个为他冲锋陷阵的老人。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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