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一个立国百余年的王朝,最后的体面竟丢在一场马球赛上。城没全破,兵还有几十万,两位天子却接连走出城门,把江山拱手送进了敌营。这不是刀剑拼出来的结局,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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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得弄清楚一件事。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兵攻入的只是开封外郭。内城墙垣完整,守备力量仍在,粮秣储备也未枯竭。统帅粘罕、斡离不心里透亮:硬闯皇城,激起满城血性,自家伤亡必然惨重。于是二人定下方略,明修和谈之桥,暗渡擒君之船。目标只有一个,让大宋天子离开深宫高墙,切断君与民之间的纽带。
诱饵选得极为刁钻。马球与观灯,恰是宋金双方共同的雅好。宋廷承唐制,暮春时节必于大明殿举行击鞠盛典;金人循辽风,祭天礼毕即驰马挥杆。斡离不本人便是球场老手。更早以前,两国联手灭辽之际,他便邀请宋朝使节贺允中赴击鞠之宴,《三朝北盟会编》卷二十三留下记载,对方以“欲以无故事相会,勉而从之”应对。以球局为幌子的非正式周旋,可攻可守,这套手法日后在开封城下原样重演。
第一步棋,落在灯节。靖康二年正月十五前后,金军于刘家寺营地遍悬彩灯,把景龙门旧藏的金灯、琉璃珠琲、翠羽飞仙之类统统搬来,教坊乐工、杂剧伶人齐聚帐前,繁华热闹赛过御街。《会编》卷七十四载,风声传开:请皇帝驾临营中赏灯,谈妥犒军金银之数,即可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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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中赵桓下怀。恐惧压着幻想,幻想又撑着恐惧,他认定对方图财不图国,破财便能保住宗庙。何栗一班主和之臣从旁撺掇:上次赴营不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年轻天子终于松了口风,出南薰门,入青城敌帐。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并未翻脸,反而客客气气送他回宫,让他继续替大军催缴金帛,同时静候彻底收网的时刻。
第二步棋,轮到击鞠登场。正月二十日,新的说法流传开来:看罢球赛,圣驾即可还宫。开封府竟出榜安民:“驾前传圣旨,只候天晴打球大会了便回内,仰军民知悉。”黎民百姓信了,成千上万的人拥到南薰门外,眼巴巴望着官道尽头。
二月初五,正式的邀约送达。卷七十八将当日情形逐笔记述:皇帝自青城斋宫策马而至,二帅命随行骑从尽数退去,唯余何栗、冯澥、曹辅、郭仲荀四人。庭中设座,君东向,粘罕西向。行酒七巡,斡离不身披绣衣驰骋球场。天子起身致谢,说久滞军前,都人翘首,恳请早归。粘罕淡淡回了一句:待那里去。四个字落地,所有伪装荡然无存。天子的脸色瞬间灰败,从此闭口不言。
自此,赵桓被圈禁于斋宫,宫门成了回不去的远方。紧接着,金人借他名义发出书信,招太上皇出郊。赵佶起初尚存戒心,可转念一想:以我换取儿郎归国保全社稷,亦无所辞。抱着这份自我安慰,他也迈出了南薰门。父子二人,先后在同一道门槛上栽倒。不久,二帝被贬为庶人,宗室眷属、百工技艺数千口被驱赶着踏上北去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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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途中,凌辱仍在继续。行经燕山,斡离不召赵佶观赛,还索要题咏。昔日的丹青圣手被迫提笔:“锦袍骏马晓棚分,一点星驰百骑奔。夺得头筹须正过,无令绰拨入斜门。”字面上是球场风光,笔底下浸透阶下囚的血泪,此事见于卷九十八。
后人总把这场浩劫归结为兵败。翻开原始文献细看,兵事不过是引线,崩塌的根子在骨头里。城墙未倒,人心未散,坐在龙椅上的人先弯了脊梁,把全部筹码押给了仇敌的信义。击鞠本是娱乐,一旦置于兵戈之下,便化作诛心的兵器。最深的险境,常常盛装而来。刀兵所伤者肌肤,精神缴械之日,才是国祚倾覆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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