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骨灰盒是父亲陈建国去北京领回来的。深棕色,木头纹理还算细腻,比老家县城殡仪馆里摆着的那种光滑。母亲李秀兰没去,她说她腿脚不行,坐不了那么久的车。其实两个人都清楚,她是怕看见那个盒子从北京被带回来的样子——那意味着陈屿真的回不来了。
出事那天是个周三。北京气温三十七度,陈屿在故宫排了四十分钟队,拍了几张角楼的照片发在家庭群里。照片拍得不错,李秀兰在下面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晚上九点,他在南锣鼓巷吃了一碗炸酱面,又发了张照片,配文是“贵,但还行”。这是他在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和他拼房的大学同学周明记得很清楚。陈屿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十一点左右关了灯。周明还听见他翻了几次身,嘟囔了一句“这枕头太软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明的闹钟响了三次,陈屿都没有动静。他喊了两声没应,走过去推了推陈屿的肩膀。
人已经凉了。
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挣扎的痕迹,就是心脏突然不跳了。二十九岁,不算老,但也不算太年轻,刚好卡在一个让人想不到会出意外的年纪。
周明后来在电话里跟陈建国说了很多遍对不起。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那个开了十几年的小卖部门口,来往的街坊看见他脸色不对,问老陈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柜台后面那把折叠椅上,抽了半包烟。烟灰落在柜台上,被电风扇吹得到处都是。
李秀兰从里屋出来,看见满地的烟灰,骂了一句“你又发什么神经”。陈建国看着她,嘴张了张,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小屿出事了。”
李秀兰手里端着的搪瓷杯掉在地上,磕掉了一块瓷。
那个搪瓷杯是陈屿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勤工俭学,他去山上采茶叶挣了八块钱,在镇上的供销社买的。杯身上印着红色的“劳动最光荣”,字已经褪得只剩个轮廓了。李秀兰一直用它喝水,用了快二十年。杯子掉在地上,没碎,就是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那块缺口的时候,突然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陈建国把她扶起来,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谁也没说话。电风扇还在转,把地上的烟灰吹成一个个小漩涡。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喊“老陈,拿包盐”,喊了两声没人应,探头进来看了看,又走了。
那天下午,陈建国给在深圳的弟弟陈建军打了电话。陈建军说马上订票,明天就到。他又给在县城的大姐陈建萍打了电话。陈建萍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哭完了说:“我这就过去,你们别急。”
陈屿的遗体在北京火化。周明陪着陈建国跑的手续。他帮陈建国订了酒店,就在八宝山附近,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一晚两百三。陈建国没怎么睡,凌晨三点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被夜班服务员拦住了,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就是睡不着。周明在隔壁房间听见了,起来陪他在大堂坐了半个晚上。陈建国没哭,就是一直搓手,像是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叔,陈屿他……没什么痛苦。”周明说。
陈建国点点头。“我知道。心梗嘛,快。”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大堂里只有前台电脑散热的风扇声。
周明后来跟陈建国说了很多陈屿在北京的事。他说陈屿这次来北京,其实请的是年假,不是出差。他跟公司说的是回老家看父母,跟父母说的是公司派他出差。两头瞒着,就为了痛痛快快玩五天。周明说陈屿在故宫那天特别高兴,排了四十分钟队也没抱怨,还在角楼前面站了很久,说小时候他爸带他来北京,就在这个位置给他拍过照。周明说他当时还笑陈屿,说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谁还记得在哪拍的。陈屿说记得,就是这儿,角楼往西第三个垛口,他爸让他站那儿别动,背景正好是角楼的尖顶。
陈建国听到这里,手不搓了。他想起来了。那年陈屿八岁,学校放暑假,他带着陈屿来北京玩。那是他第一次来北京,也是最后一次。他们在故宫转了一整天,陈屿走不动了,他就背着。背到角楼那儿的时候,陈屿非要下来拍照。他让陈屿站在垛口前面,举着那个傻瓜相机,喊“笑一个”。陈屿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了,放在家里的相册里,陈屿穿着白色短袖,短袖上印着一个变形金刚。
“照片还在吗?”陈建国问。
周明愣了一下,说:“应该还在陈屿的手机里吧,他那天拍了很多。”
陈建国没再问。第二天火化之前,他跟周明要了陈屿的手机。手机有密码,周明试了陈屿的生日,不对。试了陈屿的手机尾号,也不对。后来陈建国说,试试我的生日。周明输了陈建国的生日,开了。
手机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故宫的角楼、护城河、城墙、屋檐上的脊兽。还有南锣鼓巷的炸酱面、后海的酒吧、三里屯的夜景。最后几张是陈屿的自拍,站在角楼前面,笑得跟小时候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那件蓝色T恤,领口有点松,锁骨露出来。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有点疲惫,黑眼圈很重,但笑得很开心。
陈建国看了很久。他把那张自拍发到了自己手机上。周明教他怎么发,他学了两遍才会。发完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长时间。屏幕上的陈屿笑着,背景是角楼,天很蓝。
“这张照片,他妈妈没见过。”陈建国说,“他上次回家是过年,胖了点,后来瘦了。”
周明没说话。
回来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还要难。不是那种戏剧化的难,没有天崩地裂,没有抱头痛哭。就是闷。像是一间屋子突然没了窗户,空气还在,但透不过气来。李秀兰照常做饭、洗衣服、看电视剧,但以前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现在不哼了。陈建国照常开小卖部,进货、理货、收钱,但街坊说他找钱的时候经常愣神,五块当十块找,也没发现。
陈屿的房间保持原样。李秀兰不让动。床上的被子还是他上次回家盖的那床,蓝格子,洗得起球了。书桌上摊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永远停在了那一页。衣柜里挂着他大学时候穿的T恤,领口变形了,但没扔。有时候李秀兰会进去坐坐,坐在床沿上,什么也不做,就是坐一会儿。
陈建萍从县城来了,住了三天。她帮李秀兰做饭,陪她说话,但两个人都避开陈屿的事不谈。陈建萍说自家儿子在县城开了个饭馆,生意还行,就是累。说隔壁邻居家的闺女考上了公务员,她妈天天在街上显摆。说县城新开了个大超市,把小卖部的生意都抢了。李秀兰听着,偶尔应一声。到了晚上,陈建萍睡在陈屿的房间,李秀兰说别睡那儿,睡客房。陈建萍说没事,我就想睡这儿。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陈建萍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陈建军从深圳寄了一万块钱回来,打电话说“哥,这钱你拿着,给小屿办后事用”。陈建国说不用,钱够。陈建军说不够也得够,这是我当叔的心意。陈建国没再推,把钱收了,存了定期。后来他用那笔钱把陈屿房间的窗户换了,原来的塑钢窗关不严,冬天漏风。新窗户是断桥铝的,隔音也好,关上之后屋里特别安静。
陈屿的遗物不多。北京带回来的那个行李箱里,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洗漱包,充电器,耳机。还有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本旅行手册、一支笔、一个没吃完的面包、几张门票。以及,一张被折了又折的纸。
那张纸折得很小,四四方方的,藏在帆布包的夹层里。陈建国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展开之后发现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陈屿的字,有点潦草,但认得出来。
陈建国不认识多少字,戴了老花镜,凑在台灯底下看。李秀兰站在旁边,问是什么。陈建国没回答,看了一会儿,把纸递给她。
李秀兰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划掉了。但能看清楚的那些字,像是一根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
“妈,其实我知道你更想让我回老家。你每次打电话都说你腰疼,说隔壁张阿姨的儿子每周都回去吃饭。我每次都说忙,挂了电话心里难受很久。上个月你说腰疼得直不起来,我第二天请了假想回去,后来公司临时有事,又没回成。我给你转了五百块钱,你没收,退回来了。你说你有钱,让我自己留着花。妈,我知道你不是有钱,你是舍不得花我的钱。”
“爸,小卖部的货架该换了,我上次回去看见中间那层已经往下塌了。你说能用,但我知道你是舍不得钱。我存了一万二,本来这次回来想给你换货架,后来想着直接转给你你又不要,就打算取了现金塞你抽屉里。现在还没来得及取。爸,你那个折叠椅也该换了,坐着硌屁股,我看见你用个棉垫子垫着。棉垫子都磨破了,你还在用。我小时候你总说等有钱了就换,现在我有钱了,你又不让我花。”
“我谈了个女朋友,叫苏晚。不算漂亮,但特别爱笑。她不知道我这次出来玩,我说是出差。我想等旅游回去就告诉她我其实请了年假。她要是知道我撒谎,肯定得生气,但也好哄,一碗螺蛳粉就能哄好。她在医院上班,护士,三班倒,累得够呛。我有时候去接她下夜班,凌晨两点站在医院门口等她,她出来看见我就笑。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我想带她回家给你们看看,又怕你们嫌她是外地的。其实她老家是桂林的,米粉比螺蛳粉好吃,但我没告诉过她我更喜欢米粉。”
“其实我去年差点升职,后来没升成,被一个刚来两年的小孩抢了。我没跟你们说,怕你们觉得我没用。那小孩是总监的亲戚,大家都知道,但没人说。后来想想,多大点事。我回家跟苏晚说了,她说没事,下次还有机会。她给我煮了碗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我吃着吃着差点哭了,但忍住了。”
“我最近老觉得累,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苏晚说我脸色不好,让我去医院看看。我一直拖着,想着年轻,没事。公司体检我也没去,那天正好赶项目,请假要扣钱。现在有点后悔。上周有天晚上加班到两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跟谁都没说。后来在网上查了查,说可能是低血糖,也可能是心脏的问题。我想着等这次旅游回去就去医院查查,还没来得及。”
“这次来北京,其实就想看看故宫。小时候你们带我来过一次,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爸给我买了一根糖葫芦,我嫌酸,咬了一口就不吃了,后来你吃了。你一边吃一边说我不懂享受。爸,我现在懂享受了,上次在超市看见糖葫芦想买,又觉得一个大男人吃糖葫芦不像样。后来还是买了,站在路边吃完的,山楂酸得牙疼,但挺好吃的。我想下次带你们来北京,再买一根,我吃给你们看。”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听你们的回老家考个公务员,是不是现在孩子都会走路了。但又不甘心。在外面漂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有时候晚上下班,走在路上,看见人家窗户里亮着灯,会想,哪一盏是我的。苏晚说慢慢来,总会有的。她比我想得开。她工资不高,但每个月都存一点,说攒够了就回老家开个小店。我说那也得先在城里干几年,攒够本钱。她说行,听你的。她什么都听我的,其实我知道她比我聪明。”
“算了,不想这些。这次回去就想好好跟你们吃顿饭。妈做的那道红烧肉,我想了很久。上次回家是过年,你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你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我问你怎么不吃,你说你吃过了,在厨房尝过了。我知道你没尝,你就是舍不得吃。妈,肉现在不贵了,你多吃点。”
“爸,你少抽点烟。上次回去看见你咳嗽,痰里带血丝,让你去医院看看你不去。你说老毛病,没事。我知道你是怕花钱,也怕查出什么来。但你不查,万一有什么事,我妈怎么办。我离得远,又不能天天回来。你身体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这话我说不出口,写在这儿,你能看见就看见,看不见就算了。”
“我上个月梦见奶奶了。奶奶还是以前的样子,坐在老屋门口摘菜。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说小屿你瘦了。我说没瘦,就是最近忙。她说忙也要吃饭。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想,奶奶走了快十年了,我怎么还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后来想起来,奶奶说的那句话,跟你每次打电话说的一模一样。”
“苏晚让我给她拍北京的照片,我拍了好多。故宫的、长城的、颐和园的。她说她没来过北京,想来,我说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她说不急,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总是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以后呢。这话我不敢跟她说,说了她会哭。”
最后一行字,写在纸的最底下,字比前面的都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要是我能一直年轻就好了。就不用面对三十岁,不用面对三十岁还没立起来的自己。”
李秀兰看完那张纸,没有哭。她把纸重新折好,折成原来的样子,四四方方,揣进了围裙口袋里。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五花肉,解冻,切块,下锅焯水。姜片、八角、桂皮、冰糖,一步都没少。做了一锅红烧肉,炖了一个半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盛了一碗,放在陈屿房间里,放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书旁边。然后她出来,坐在客厅里,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那是给陈屿织的,蓝色的,已经织到腋下了。
陈建国从外面进来,闻见了肉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锅肉,又看了一眼陈屿紧闭的房门。他没问李秀兰为什么忽然做红烧肉。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停在新闻频道上。主持人在播报一条关于高温预警的消息。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响。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两个人各坐各的,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建国把陈屿的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角楼前面的自拍。他把手机递给李秀兰。李秀兰接过去,看了很久。屏幕上的陈屿笑着,眼睛弯弯的,跟苏晚一样。
“他瘦了。”李秀兰说。
“嗯,瘦了。”
“这件T恤还是前年过年买的,我记得。他当时说好看,我说颜色太深了,显老。他说没事,显瘦。”
陈建国没说话。
李秀兰把手机还给陈建国,站起来走进陈屿的房间。她把那碗红烧肉端出来,热了热,放在饭桌上。又盛了两碗饭,拿了三双筷子。陈建国看了看那第三双筷子,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两个人吃得很慢,偶尔夹一筷子肉,偶尔扒一口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李秀兰吃了三块,陈建国吃了四块。剩下的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早上,李秀兰把冰箱里的红烧肉热了热,就着稀饭吃完了。
后来那张纸被李秀兰放进了陈屿的那本旅行手册里,夹在他折了角的那一页。那一页上介绍的是故宫,配了一张角楼的夜景照片。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角楼是紫禁城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始建于明代永乐年间,历经六百年风雨,依然矗立。”
陈屿拍的那几张角楼照片还留在家庭群里。李秀兰后来翻出来看了很多遍。照片里的角楼亮着灯,护城河的水面映着暖黄色的光。她放大看了看,发现照片右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可能是路人,也可能是陈屿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但始终看不清。
小卖部的货架后来换了。陈建国自己去建材市场买的角铁,自己焊的,刷了一层银粉。中间那层再也不往下塌了。他把陈屿存的那一万二取出来,没舍得花完,换货架花了三千多,剩下的存了定期,存折压在枕头底下。折叠椅也换了,新的是带靠背的,坐上去软和。陈建国坐上去试了试,说还行,就是太软了,不习惯。后来他还是坐那把旧的,新椅子放在旁边,上面堆着几箱方便面。
苏晚后来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不知道陈屿去北京旅游,她以为他出差。她说她等了三天没等到消息,发微信也不回,后来从同学群里知道了。电话那头她哭了很久,哭到说不出话。李秀兰听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阿姨,他跟我说过,等这次回来就带我回家见你们的。”苏晚说。
李秀兰张了张嘴,最后说:“嗯,他跟我说过。”
其实陈屿没说过。那张纸上只写了她叫苏晚,爱笑,好哄,一碗螺蛳粉就能哄好。但李秀兰觉得,如果陈屿来得及说,他会说的。
“阿姨,我能去看看你们吗?”苏晚问。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来吧。什么时候都行。”
苏晚是半个月后来的。她坐了一夜的火车,早上六点多到的县城。李秀兰去车站接她。两个人在出站口互相看了一眼,都认出来了。苏晚比照片上瘦,眼睛很大,眼圈发黑,应该是没睡好。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桂林米粉。
“阿姨,这是我们家那边的米粉,我爸妈让带的。”苏晚说。
李秀兰接过米粉,说:“走,回家。”
小卖部门口,陈建国正在往货架上摆烟。看见李秀兰领着一个姑娘回来,愣了一下。苏晚喊了声“叔叔”,陈建国应了一声,把烟摆好,从柜台后面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陈建国说。
“嗯,来了。”
苏晚在小卖部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货架,看了看柜台,看了看那把旧折叠椅。然后她走到陈屿的房间门口,站住了。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李秀兰走过来,把门推开。
苏晚走进去。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本摊开的书,书签夹在中间。又走到衣柜前,打开看了一眼那件蓝格子衬衫。最后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卖部的后院,堆着一些纸箱和旧货架。再远处是邻居家的屋顶和一棵枣树。
“他跟我说,他房间的窗户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苏晚说。
“嗯,朝南。”李秀兰站在门口。
苏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书桌上。是一只很旧的手套,灰色的,毛线织的。
“他冬天骑车上班,手冻裂了。我给他织了一副手套,织得不好,他戴了一个冬天,就剩这一只了。另一只不知道丢哪儿了。”苏晚说,“这个,放这儿吧。”
李秀兰点点头。
苏晚在小卖部住了三天。她帮李秀兰做饭,帮陈建国看店。有顾客来买东西,她不会用那个老式收银机,算错了两次钱,陈建国说没事,小本生意,差几块钱不碍事。第二天她就学会了,收钱找零算得清清楚楚。李秀兰看着她,想起陈屿纸上写的那句“她比我聪明”。
晚上苏晚跟李秀兰睡一张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苏晚说陈屿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让着她,吵架了也不争,闷着头给她煮面。她说陈屿最怕她哭,她一哭他就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搓手。李秀兰听着,想起陈建国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一哭他就搓手,站在旁边跟个木头似的。
苏晚说:“阿姨,我想把他写的那张纸带走,行吗?我想留着。”
李秀兰想了想,说:“我给你抄一份,原件的我留着。”
苏晚说好。
第二天早上,李秀兰找出一个没用过的作业本,把陈屿那张纸上的字一笔一划抄了一遍。她写字慢,抄了一个上午,抄错了好几个字,又用胶带粘了重写。抄完之后,她把抄的那份给了苏晚,原件留在了自己围裙口袋里。
苏晚走的时候,陈建国装了一袋子吃的让她带着。方便面、火腿肠、卤蛋、两瓶水。苏晚推辞不过,背着包拎着袋子上了火车。火车开走之后,李秀兰站在站台上,看着铁轨伸向远处,两条线在尽头交汇。她站了很久,直到陈建国喊她,说回去吧,小卖部没人看。
那天晚上李秀兰做了个梦。梦里陈屿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站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太阳很大,冰棍化得快,滴在他的手上。他喊:“妈,给我拿张纸。”李秀兰在柜台后面找纸,找来找去只找到了一张折了又折的A4纸。她把纸递过去,陈屿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笑了。
“妈,这上面写的啥?”
“不知道。”李秀兰说,“你写的。”
陈屿歪着头看了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继续吃冰棍,吃完了把木棍往地上一扔,跑出去找小伙伴玩了。李秀兰站在门口喊:“早点回来吃饭!”陈屿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梦到这里就醒了。李秀兰躺在床上,听见陈建国在隔壁打鼾,声音很响,像锯木头。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纸,被镇纸压着,是陈屿小时候用的那块石头镇纸,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屿”字。
她起来,走到陈屿房间,把那碗已经放了三天的红烧肉端出来倒掉了。碗底结了一层油,她用热水泡了泡,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然后她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陈建国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他坐下来吃,吃了两口,抬头看了李秀兰一眼。
“今天去进货?”李秀兰问。
“嗯,方便面快没了,酱油也得补。”
“顺便买袋面回来,家里的快吃完了。”
“行。”
陈建国吃完早饭,骑上三轮车去了批发市场。李秀兰收拾完碗筷,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有顾客来买烟,她起身拿烟、收钱、找零。顾客走了之后,她又坐下来。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中间那层是新的,银色的角铁闪着光。李秀兰看着那层货架,忽然想起陈屿小时候,够不到最上面那层的糖果,总是踮着脚,伸着手,让她抱他起来拿。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要是我能一直年轻就好了。”
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最上面那层的糖果盒往下挪了一格,放在中间那层。这样不管是谁来买糖,都不用踮脚了。
门外有小孩跑过,笑声脆生生的。李秀兰往外看了一眼,阳光很好,天很蓝。她转过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柜台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来。
日子还得过。
陈屿的照片摆在电视机旁边,是前年过年拍的,穿着那件蓝格子衬衫,笑得有点勉强。李秀兰擦桌子的时候会顺便擦擦相框。陈建国有时候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会扭头看一眼那张照片,然后继续看。
小卖部的生意不好不坏。老顾客还是那几个,每天来买烟、买酒、买酱油。有时候会问起陈屿,陈建国就说“在外地呢”。问的人也就不再问了。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陈屿真的在外地,逢年过节会回来一样。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外地”回不来了。
街坊邻居里,有人知道陈屿的事。卖豆腐的王婶消息灵通,第二天就知道了。她来小卖部买盐的时候,站在柜台前叹了半天气,说“多好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李秀兰没接话,把盐递过去,找了零。王婶接过钱,想再说点什么,看见李秀兰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后来再有人来问,李秀兰就说“出去了”,两个字,不解释。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问了。
但总有人不长眼。镇上有个姓刘的,以前在供销社上班,后来下岗了,在街上摆个修鞋摊。他跟陈建国认识三十年了,说话从来不讲究。有一天他来买烟,站在柜台前,一边掏钱一边说:“老陈,你家陈屿的事我听说了。你说这年轻人,在北京那种地方,肯定累。我早就说嘛,外面不是那么好混的,不如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你看我家刘洋,在县里当老师,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啊,天天回家吃饭。陈屿要是早回来……”
陈建国把烟递过去,没找钱。
“烟钱不用了。”陈建国说。
老刘愣了一下,接过烟,讪讪地走了。后来他再来买烟,陈建国照常卖,不提那天的事,老刘也不提。两个人还是三十年的老相识,但中间好像隔了点什么,说不清楚。
李秀兰听说了这件事。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去街上买菜的时候,路过老刘的修鞋摊,停了一下。老刘抬头看见她,有点不自在。李秀兰说:“老刘,鞋底开胶了,能修吗?”
老刘接过来看了看,说能修,五块钱。李秀兰说行,你修。她站在摊旁边等着,看着老刘低头缝鞋。老刘的手很粗,指头上缠着胶布,针脚走得又密又齐。修好了,他把鞋递过来,李秀兰接过,给了五块钱,说:“谢了。”
老刘说:“客气啥。”
李秀兰走了。老刘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修下一双鞋。
陈屿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李秀兰每隔几天就进去擦擦灰。书桌上的书一直摊着,她不敢合上,怕找不到原来的页码。衣柜里的衣服偶尔拿出来晒晒,怕发霉。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蓝格子被罩洗过两次,褪色更厉害了,但很干净。
那本旅行手册后来被李秀兰收进了床头柜里。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翻翻,看看故宫那一页。照片下面的字她不认识,但她认得“故宫”两个字。她翻到长城那一页,上面有陈屿折过的角。翻到颐和园那一页,上面有一小块污渍,可能是吃面包的时候不小心滴的油。她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的儿子。
苏晚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第一次是到了桂林之后,报了个平安。第二次是一个月后,说她把抄的那份纸给爸妈看了,她妈哭了,说这小伙子可惜了。第三次是过年的时候,电话那头很热闹,有鞭炮声,她说阿姨新年好,叔叔新年好。李秀兰说新年好,然后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家,跟爸妈一起。李秀兰说好,好好过年。
挂了电话之后,李秀兰跟陈建国说:“苏晚在桂林呢,跟她爸妈过年。”
陈建国嗯了一声,继续包饺子。他包饺子的手艺不好,馅儿总是露出来,李秀兰在旁边一个一个重新捏。两个人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在冰箱里,吃了整整一个正月。
春天的时候,陈建萍又来了。这次她带着儿子一起。她儿子叫陈浩,在县城开饭馆,三十出头,胖乎乎的,见人就笑。陈浩给小卖部带了两箱饮料,说是店里卖不完的。陈建国说不用,陈浩说叔你拿着,又不是外人。
陈浩在小卖部待了一天,帮陈建国理货。他站在货架前,把那些瓶瓶罐罐摆整齐,一边摆一边说:“叔,你这货架不错,比我家店里的结实。”陈建国说:“自己焊的,瞎弄。”陈浩说:“回头也帮我焊一个,我那个货架都晃了。”陈建国说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浩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在县城开饭馆,看着风光,其实累得要死。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买菜,晚上十一点才关门。一年到头没几天休息。他说他羡慕陈屿,在大城市,见过世面。李秀兰听了,放下筷子,看了陈浩一眼。
“羡慕啥,”李秀兰说,“在外头不容易。”
陈浩愣了一下,没再说话。陈建萍在旁边打圆场,说吃菜吃菜,这红烧肉做得真好。
李秀兰做了红烧肉。她最近经常做,每次做都做一锅,吃不完放冰箱,第二天热热再吃。陈建国没说什么,陈建萍也没问。只有陈浩说了一句“婶子这红烧肉真好吃”,李秀兰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陈浩走的时候,李秀兰装了一饭盒红烧肉让他带着。陈浩推辞了一下,还是拿了。上车之前,他跟李秀兰说:“婶子,我哥的事……我听我妈说了。你别太难过。”
李秀兰点点头。“开车慢点。”
陈浩的车开走了。李秀兰站在路口,看着车消失在拐角。陈建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建萍说:“嫂子,我明天也回去了。店里忙,浩子一个人顾不过来。”
李秀兰说:“行,回去路上慢点。”
陈建萍走的那天早上,李秀兰给了她一袋东西。里面是两件陈屿的衣服,那件蓝格子衬衫和一件灰色卫衣。李秀兰说:“你拿回去,给浩子穿。浩子跟他身量差不多。”
陈建萍接过来,摸了摸那件蓝格子衬衫的领口。“嫂子,这衣服……”
“放着也是放着。”李秀兰说,“穿吧。”
陈建萍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临走的时候,她抱了抱李秀兰,说:“嫂子,你有事给我打电话。”李秀兰说好。
陈建萍走了之后,家里又安静下来。小卖部照常开门关门,陈建国照常进货理货,李秀兰照常做饭洗衣。日子一天一天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又跟以前很不一样。
那棵老槐树开花了。一簇一簇的白色小花,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李秀兰每天早上扫一遍,扫完了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槐树对面是镇上的小学,课间的时候孩子们跑出来玩,吵吵嚷嚷的。有一个小男孩,跟陈屿小时候很像,瘦瘦的,跑起来胳膊甩得很开。李秀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孩子们跑回教室,她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那张纸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被折痕磨得有点毛了,但字还在。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最后一行后面其实还有半句,是后来加上的,写在最底下,字很小,她第一次看的时候没注意到。
“要是我能一直年轻就好了。就不用面对三十岁,不用面对三十岁还没立起来的自己。但如果不能,那也没关系。我爱你们。”
李秀兰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最上面那层的糖果盒又挪下来一格,放在中间那层。然后她拿起抹布,开始擦货架。货架擦得很干净,银色的角铁照出她的影子。
陈建国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面。他把面放在地上,看了看李秀兰,说:“今天吃啥?”
李秀兰说:“面条吧。”
陈建国说行。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陈建国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李秀兰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她在雾气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
“老陈,吃饭了。”她喊。
陈建国应了一声,关了电视,走到厨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面。陈建国吃了一口,说:“咸了。”
李秀兰尝了尝。“还行。”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吃完了一碗,李秀兰给他又盛了一碗。陈建国接过来,吃了两口,说:“明天我去把后院的纸箱卖了,堆着占地方。”
“行。”
“卖了钱给你买件新围裙,你那个都洗白了。”
“不用,还能用。”
“买一件吧,又不贵。”
李秀兰没再说话。她低头吃面,面汤上漂着葱花,热气袅袅的。窗外,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的。
那张折了又折的纸,一直放在李秀兰的围裙口袋里。围裙洗过很多次,每次洗之前她都会把纸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洗完晾干,再放回去。纸被折痕磨得有点毛了,但字还在。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最后那半句“但如果不能,那也没关系。我爱你们”,字迹比前面的都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写上去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李秀兰会摸摸围裙口袋,确认那张纸还在。然后翻个身,继续睡。陈建国的鼾声从隔壁传来,均匀而沉闷。窗外偶尔有狗叫,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慢慢远了。
天快亮了。
日子往前走,槐花落了,叶子浓了,夏天来得悄无声息。小卖部门口挂上了竹帘子,陈建国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地上泼一盆水,压一压暑气。李秀兰把电风扇挪到柜台边上,对着自己吹,也不对着货架吹,怕把烟盒吹潮了。
六月中旬的一天,苏晚又来了。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坐早班车到的。李秀兰正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看见一个姑娘拖着行李箱从三轮车上下来,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苏晚瘦了,头发剪短了,人看着倒精神了些。
“阿姨。”苏晚喊了一声,声音比上次稳当。
李秀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没打个电话,让你叔去接你。”
“不用接,我认得路。”苏晚笑了笑,拖着箱子走过来。她箱子不重,但轮子在土路上磕磕绊绊的,李秀兰伸手帮她提了一把。
陈建国从店里出来,看见苏晚,点点头说来了。苏晚喊了声叔,陈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进去给她倒水。苏晚坐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接过搪瓷杯喝了一口,看了看货架。货架上多了些新货,中间那层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盒,最上面那层放着几条便宜烟。
“这次来住几天?”李秀兰问。
苏晚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阿姨,我来跟你们说件事。”
李秀兰看着她。苏晚的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抬起头来。
“我辞职了。在桂林那边找了个新工作,在一家社区医院。工资低一点,但不用上夜班了。”她停了停,“我想离你们近一点。”
李秀兰手里的豆角没择完,放在膝盖上。
“我爸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跟他们说了陈屿的事,他们就不说话了。我妈说,你想去就去吧,别让自己后悔。”苏晚的声音低下去,“阿姨,我不是来给你们添麻烦的。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他在的时候我没能来,现在我想来。”
陈建国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旁边那把旧折叠椅上坐下。他掏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搓了搓。
“你爸妈就你一个?”陈建国问。
“嗯,就我一个。”
“那你在桂林好好的,跑这儿来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
苏晚没说话。李秀兰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把烟塞回烟盒里,不吭声了。
“阿姨,叔,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傻。”苏晚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我也觉得自己挺傻的。但是陈屿跟我说过,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带我来见你们。我想替他把这个遗憾补上。哪怕他人都没了,我也想让他知道,我来了。”
那天晚上苏晚还是跟李秀兰睡一张床。两个人躺下之后,苏晚翻了几次身,李秀兰也没睡着。黑暗中苏晚说:“阿姨,我找了房子,在镇上,离你们走路十分钟。一个月三百五,带个小院子。”
李秀兰翻了个身,面朝着苏晚。“三百五?哪个房子?”
“就镇东头老赵家的,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老两口跟着去了,房子空着。院子里有口井,还能用。”
“那房子我知道,潮。你一个姑娘家住那儿不行。”
“没事,我收拾收拾就好了。”
李秀兰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跟陈建国说了苏晚找房子的事。陈建国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说了一句“那房子冬天冷”。李秀兰说:“你去看看,帮她拾掇拾掇。房顶漏不漏,电线老不老,都得看看。”
陈建国漱了口,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行,我今天去看看。”
他去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灰,说房顶有两片瓦碎了,他换了;电线倒是还行,就是插座少,回头给加两个;井能用,但水泵得换,他去镇上买一个。李秀兰说你看着弄吧,别让人姑娘自己折腾。
苏晚搬进去那天,李秀兰给她送了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一袋米。陈建国给她安好了水泵,换了两个插座,又把自己店里那把新折叠椅搬过去了——就是陈屿说要换的那把。苏晚说叔这椅子太新了,我不能要。陈建国说放着也是放着,你坐着写东西方便。苏晚没再推,把椅子放在窗边,上面铺了块碎花布。
苏晚在社区医院上了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中午回来热口饭吃,有时候忙起来就在医院食堂对付一顿。李秀兰隔三差五让她来家里吃饭,她也不客气,下了班就过来,帮李秀兰做饭,吃完饭帮着洗碗。陈建国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厨房里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烟抽得少了些。
有一天苏晚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李秀兰问她怎么了,她说医院里有个老爷子,心梗,没抢救过来。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李秀兰把锅铲放下,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我看着他家人哭,就想起陈屿。”苏晚擦了擦眼睛,“阿姨,陈屿走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这样。”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没看着他走。等我们到北京,人已经凉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
“没见着最后一面,心里总有个疙瘩。”李秀兰说,“后来周明把手机给我看,里面有张照片,他在角楼前面拍的,笑得跟小时候一样。我才觉得,他没受罪。走得快,没受罪。”
苏晚点点头。那天晚上她没回去,跟李秀兰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说到后半夜。苏晚说她跟陈屿刚认识的时候,是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她下夜班,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陈屿在旁边等车,看她晃了一下,伸手扶了她一把。后来两个人上了同一辆公交,陈屿坐在她后面,一直没说话。下车的时候他追上来,说“你东西掉了”,其实是她口袋里的纸巾掉出来了。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两个人各走各的。过了一个星期,又在那个公交站碰见了,陈屿主动说“又加班啊”,她说是。然后两个人就聊起来了。
“他追我的时候,连束花都没送过。”苏晚说,“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吃螺蛳粉,自己不吃,说闻不惯那个味,就在旁边看着我吃。我问他你不吃干嘛带我来,他说因为你喜欢。”
李秀兰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怕我不高兴,怕我嫌他挣得少,怕我家里不同意。其实我家里从来不在乎这些。我爸妈就希望我找个踏实人,好好过日子。陈屿踏实,就是心事太重了。什么都往心里搁,不往外说。”
“他从小就这样。”李秀兰说,“上小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回来也不说,自己闷着。我问他怎么不高兴,他说没事。后来还是他班主任跟我说了,我才知道。”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很响。
“阿姨,我想在镇上好好干。等站稳了脚跟,把我爸妈也接过来。他们年纪大了,在桂林那边没人照顾。”苏晚说。
“行。”李秀兰说,“慢慢来。”
苏晚在社区医院干得不错。她本来就是护士,打针输液这些活儿手熟得很。社区里老人多,她脾气好,说话慢,老人们都愿意找她。有个张奶奶,八十多了,儿女都在外地,隔三差五就来医院找苏晚量血压,量完了也不走,坐着跟她聊天。苏晚从来不嫌烦,一边整理药品一边听她讲那些老话。
李秀兰有时候去医院拿药,看见苏晚在给老人打针,动作轻快,嘴里还跟人说着话,心里就踏实一点。她想起陈屿纸上写的“她比我聪明”,觉得这话不假。
七月里连着下了几天暴雨。小卖部进了水,陈建国忙着往外淘,李秀兰在门口垒沙袋。苏晚下班过来帮忙,三个人忙到半夜,总算把水挡在门外了。陈建国坐在地上喘气,浑身湿透,苏晚给他倒了杯热水。
“叔,你腰不好,明天我去买点膏药。”
陈建国摆摆手。“不用,歇一宿就好了。”
第二天陈建国的腰果然疼得直不起来。李秀兰骂他不听劝,硬撑着。苏晚从医院拿了膏药来,又给他扎了两针。陈建国趴在床上,苏晚在他腰上按了按,找准了位置,下针。陈建国哼了一声,说疼。苏晚说忍一忍,过会儿就好了。扎完针,陈建国觉得松快了些,侧过身来看她。
“你还会扎针?”
“中医针灸,我学过一点。陈屿说您腰不好,让我有空教教他怎么按。他没来得及学。”
陈建国没说话,把脸转过去,面朝着墙。
雨停了之后,天热得更厉害。蝉叫得震天响,小卖部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李秀兰在门口搭了个凉棚,放了把椅子,没事就坐在那儿乘凉。镇上的人路过,打个招呼,有时候坐下来聊两句。聊着聊着就聊到陈屿,李秀兰也不避了。有人说可惜,她说嗯。有人说你命苦,她说还行。有人说你还有个侄儿,以后靠侄儿。她笑笑,不接话。
有一天傍晚,一个年轻人来买水。李秀兰认出来是陈屿的高中同学,叫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姓赵。小赵拿了一瓶水,付了钱,站在柜台前没走。
“阿姨,陈屿的事我听说了。那天在群里看见消息,我半天没缓过来。”
李秀兰点点头。
“我们高中那会儿,陈屿坐我后桌。他话不多,但人特别好。我那时候家里穷,中午带饭就带个馒头咸菜,他经常多带一份菜,说自己吃不完,分给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专门多带的。”小赵拧开水喝了一口,“他这个人,什么都闷着。毕业之后联系少了,但每年过年他都给我发条微信,就四个字,新年快乐。我有时候回,有时候忘了回。今年他没发,我还纳闷,后来才知道……”
小赵说不下去了,把水瓶捏得咔咔响。
“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李秀兰问。
小赵愣了一下。“阿姨,他……”
“我知道他没了。”李秀兰说,“我是问他骨灰在哪儿。”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在八宝山吧?我听周明说的。”
李秀兰没再问。小赵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阿姨保重,走了。
那天晚上李秀兰跟陈建国说,想找个时间再去趟北京,把陈屿的骨灰接回来。陈建国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计算器按了一半停住了。
“接回来?”
“嗯。放在这儿,离家近。逢年过节我还能去看看。”
陈建国想了很久。“行。等天凉快点儿,咱们去。”
八月末,天没那么毒了。陈建国把店交给苏晚看着,跟李秀兰坐了趟去北京的火车。硬座,六个小时。李秀兰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地一排排往后退,没怎么说话。陈建国买了两个茶叶蛋、一袋饼干,让她吃,她说不饿。
到了北京,周明来接的站。周明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些,头发也长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接过李秀兰手里的包,说阿姨叔叔这边走。坐地铁的时候,李秀兰看着车厢里挤挤挨挨的人,忽然说了一句:“陈屿天天就挤这个?”
周明愣了一下。“嗯,他住得远,每天来回两个多小时。”
李秀兰没再说话。
骨灰存放处在八宝山一个偏院里。工作人员带他们办了手续,交了一年的管理费。陈建国把骨灰盒接过来,抱在怀里,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李秀兰坐在他旁边。周明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坐了很久。院子里的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叫得让人心烦。李秀兰从包里拿出一块布,把骨灰盒擦了擦。陈建国抱着盒子,手有点抖。
“回家吧。”李秀兰说。
回去的火车上,陈建国把骨灰盒放在行李架上,用一件衣服裹着。李秀兰抬头看了好几次,怕放不稳。后来陈建国把盒子拿下来,放在自己腿上。李秀兰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火车哐当哐当的,两个人谁也没睡着。
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了。苏晚在小卖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抱着骨灰盒回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帮李秀兰收拾出一张桌子,铺上白布,把骨灰盒放在上面。又去后院摘了几枝月季,插在瓶子里,摆在旁边。
第二天,陈建国把后院那棵老枣树底下收拾出来。那棵树是陈屿小时候种的,说是吃枣的时候吐的核长出来的。十几年了,树有一人多高,结的枣不多,但每年都结。陈建国在树底下挖了个坑,把骨灰盒埋进去,上面立了块小石板,石板上刻着陈屿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陈建国自己刻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那张折了又折的纸。埋好了之后,她蹲下来,把纸展开,放在石板上,用那块石头镇纸压住。
“让他看一眼。”她说。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但镇纸压着,没吹跑。苏晚也来了,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从路边摘的。她把花放在石板前面,蹲下来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小卖部后面吃了顿饭。李秀兰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陈建国开了一瓶啤酒,给苏晚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李秀兰不喝酒,倒了一杯茶。
“苏晚,”陈建国端起杯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晚捧着杯子,想了想。“先在医院干着,攒点钱。我爸妈那边,我慢慢跟他们说。”
“你想好了就行。”陈建国喝了一口啤酒,“你爸妈要是愿意来,镇上房子便宜,我帮你问问。”
苏晚点点头。“谢谢叔。”
李秀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苏晚碗里。“吃吧,别光说话。”
苏晚低头吃了。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擦了擦,继续吃。
陈建国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又开了一瓶。他给陈屿也倒了一杯,放在石板前面。“小屿,你以前不喝酒,今天陪爸喝一杯。”
风把啤酒的泡沫吹散了,杯子在石板上映着月光。
那天晚上苏晚没回去,住在陈屿房间。她躺在陈屿的床上,盖着那床蓝格子被子。李秀兰进来给她送了个热水袋,说晚上凉,别冻着。苏晚接过来,说阿姨你也早点睡。
李秀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躺在那里,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上。
“睡吧。”李秀兰说,把门带上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小卖部每天开门关门,苏晚每天上班下班,李秀兰做饭洗衣,陈建国进货理货。不同的是,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多了一块石板,石板上放着一块石头镇纸,镇纸压着一张纸。风吹日晒,纸慢慢脆了,边角卷起来,字迹也越来越淡。李秀兰每隔几天就去看一眼,把纸折痕重新压一压。后来她把纸收回来了,换了张塑料膜盖在石板上,用镇纸压着。
苏晚的爸妈九月份来了一趟。坐火车来的,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桂林米粉、辣椒酱、自家腌的酸豆角。苏晚的爸爸是个瘦小的老头,话不多,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看,说这地方好,安静。苏晚的妈妈是个圆脸妇人,进门就拉着李秀兰的手说谢谢,说苏晚给添麻烦了。李秀兰说不麻烦,苏晚懂事,帮了不少忙。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陈建国特意去镇上买了条鱼,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苏晚爸爸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闯,后来没闯成,在老家待了一辈子。他说苏晚比他有出息,敢往外走。苏晚妈妈在旁边抹眼睛,说闺女大了,留不住。
吃完饭,苏晚爸妈在镇上转了一圈。看了苏晚租的房子,看了社区医院,看了小卖部后面那棵枣树。站在石板前面,苏晚爸爸看了很久,说:“这孩子有心。”
苏晚妈妈说:“闺女,你想好了?”
苏晚说:“想好了。”
苏晚爸妈待了三天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苏晚妈妈跟李秀兰说:“姐,苏晚就托付给你了。她脾气倔,你多担待。”
李秀兰说:“放心吧,有我吃的就有她吃的。”
火车开走了。苏晚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远处,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李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回家。”
冬天又来了。小卖部门口挂上了厚棉帘子,陈建国在屋里生了个炉子,烧蜂窝煤。苏晚下班过来,三个人围着炉子吃饭,炉子上炖着白菜豆腐,热气腾腾的。陈建国偶尔喝点酒,李秀兰织毛衣,苏晚看书。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当背景音。
有一天晚上,苏晚翻到陈屿那本旅行手册,问李秀兰能不能借她看看。李秀兰说拿去吧。苏晚把手册带回去,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故宫的角楼,我替他去看过了。很好看。下次带你们去。”
李秀兰把纸条也收进了围裙口袋里。口袋里越来越鼓,有那张折了又折的纸,有苏晚的纸条,还有一张陈屿小时候的照片,是从相册里抽出来的。她偶尔掏出来看看,看完再塞回去。
快过年的时候,陈建萍打电话来,说今年来这边过年。李秀兰说行,来吧。陈建萍说带着浩子一起。李秀兰说行,热闹。
年三十那天,陈建萍母子到了。陈浩带了两箱饮料、一箱水果,还带了一副自己写的春联。陈建国说春联不用买,浩子写得好。陈浩把春联贴在门框上,上联是“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是“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万事如意”。陈建国看了看,说行,挺好。
苏晚也来了,帮着李秀兰包饺子。陈建萍在旁边打下手,问苏晚是哪儿的人,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苏晚一一答了。陈建萍看了李秀兰一眼,李秀兰没说话,低头擀皮。陈建萍也就不问了。
年夜饭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都有了。陈建国开了一瓶白酒,给陈浩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陈浩说叔我敬你,陈建国说喝。两个人碰了一下,陈浩一口干了,陈建国抿了一口。
吃到一半,陈浩说:“叔,婶子,我哥的事我听我妈说了。我一直想来看看你们,又怕你们伤心,没敢来。今天我敬你们一杯。”
陈建国端起杯子。“喝。”
陈浩又干了一杯。放下杯子,他说:“叔,我哥以前跟我说过,他在外面混得不好,不好意思回来。我跟他说,家里又不图你什么,回来就行。他说再等等,等混出个样来再回。后来就没等到。”
李秀兰停下筷子,看了陈浩一眼。
“婶子,我哥其实挺惦记你们的。他每次给我打电话都问你们身体怎么样,让我有空来看看。我没当回事,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陈浩低下头,“后来才知道,没有以后。”
苏晚在旁边安静地吃饺子。陈建萍擦了擦眼睛,说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吃菜吃菜。
李秀兰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红烧肉,放在桌子中间。“吃吧,都吃。”
饺子吃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陈浩帮着收拾碗筷,陈建萍跟李秀兰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着,陈建萍说:“嫂子,苏晚这姑娘不错。”
李秀兰说:“嗯,不错。”
“你打算怎么办?”
李秀兰把碗摞在一起。“什么怎么办。她过她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我不拦着。”
陈建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跟你们非亲非故的……”
李秀兰打断她:“她跟陈屿好过,就是亲。陈屿不在了,她愿意来,我就愿意让她来。”
陈建萍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客厅。陈建国和陈浩在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主持人穿着红裙子在台上笑。苏晚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李秀兰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她没有展开,就是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很热闹。
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砰砰的,在夜空中炸开。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陈浩也跟出去了。李秀兰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笑声。陈建国扭头看了她一眼,问:“看啥呢?”
“没看啥。”李秀兰说,“听响。”
那天晚上李秀兰又梦见了陈屿。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背心,站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这次他没有问她要纸,而是朝她笑了笑,说:“妈,我出去玩了。”然后转身跑了。李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没有喊他。她站了很久,直到陈屿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陈建国在隔壁打着鼾。李秀兰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纸。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摸了摸,然后把手放回被子里。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灰白的云层透出一点淡金色。远处有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镇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三轮车轧过土路的声音,铁锹铲煤的声音,邻居家开门倒水的声音。李秀兰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踏实。
她起来的时候苏晚已经在厨房了,在熬小米粥。陈建萍在扫院子。陈浩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声音震得货架上的罐头瓶嗡嗡响。陈建国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完,一地红纸。
李秀兰走到后院,站在那棵枣树底下。石板上盖着塑料膜,塑料膜上落了一层薄雪。她把雪拂掉,看了看石板上的字。陈屿的名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石头镇纸还在,压着那张空白的塑料膜。她蹲下来,把镇纸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石头凉凉的,棱角被磨得圆润了。那是陈屿小时候从河边捡回来的,说像个小山。
她把镇纸放回去,站起来。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再过几个月,它又会发芽,长叶子,开花,结枣。年复一年,不会停。
苏晚在屋里喊:“阿姨,吃饭了。”
李秀兰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雪,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像是有人站在那儿。
她笑了一下,进了屋。
围裙口袋里那张纸还在。折了又折,四四方方的,边角磨得发毛,但字还在。铅笔字迹越来越淡了,但还认得出。她打算过两天再抄一份,把原件收起来,抄的这份继续放在口袋里。抄的时候,她要把最后那半句也抄上。
“但如果不能,那也没关系。我爱你们。”
这句话她看了很多遍,看懂了。陈屿写的时候是犹豫的,是害怕的,是咬着笔杆想了很久才落下去的。但他还是写了。写出来,就是放下了。
李秀兰坐在饭桌前,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喝了一口,温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陈建国坐在对面,咬着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苏晚在旁边夹咸菜,陈建萍在说县城的物价,陈浩在剥鸡蛋。
外面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李秀兰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不完美,不圆满,有缺口,有遗憾。但还能过下去。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还能说话,还能笑。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又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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