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趴在沙发上,像一块长在那里的老苔藓,任你怎么拽,它都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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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公司的师傅叼着烟,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问我要不要把沙发一起搬走。我苦笑,那沙发早就破了,皮面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旧鞋。新房子小,根本放不下它。我早在网上订了新沙发,今天就会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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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过来。”我蹲下身,朝它招手。它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进前爪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说“我不走”。
阿黄是老陈养的狗。老陈是我父亲,三年前走的,走得突然,脑溢血,凌晨三点倒在这张沙发上,再没醒过来。那天阿黄就趴在他身边,一直叫,一直叫,叫到邻居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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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办法把阿黄从沙发上抱下来。它老了,十三岁,换算成人的年纪,已是古稀之年。可它倔起来,还像小时候那样。我记得它第一次被老陈带回家,只有巴掌大,浑身脏兮兮的,在沙发底下躲了整整三天。老陈就每天蹲在沙发边,拿着一小块火腿肠,哄孩子似的说:“出来吧,出来吧,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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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它真的把这儿当成了家。准确地说,把这张沙发当成了家。老陈看电视,它就趴在老陈腿上;老陈打盹,它就蜷在沙发扶手上;老陈生病那几天,它不吃不喝,守在沙发边,像一尊忠诚的雕像。
我叹了口气,对搬家师傅说:“算了,我拆开看看。”
我拿起剪刀,划开沙发底部的衬布。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阿黄突然竖起耳朵,站起来,盯着我的手。
衬布撕开,里面全是些旧物——老陈的老花镜,半包没抽完的烟,一只发了霉的拖鞋,还有……
一个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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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普通的月饼盒,铁皮已经生了锈。我拿出来,阿黄立刻凑过来,鼻子贴在盒子上,拼命地嗅。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叠照片,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封信。
照片全是阿黄的。它小时候,它追着尾巴转圈,它在沙发上睡觉,它和老陈在公园里晒太阳。每一张背面,都有老陈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日期,还有简单的一句话:“阿黄今天学会握手了”,“阿黄第一次游泳,吓得直哆嗦”,“阿黄老了,走不动了,但我还是想带它出去看看”。
那几张纸,是阿黄的病历。老陈用钢笔抄得工工整整,哪天打了什么针,吃了什么药,剂量多少,记得清清楚楚。有一页上面写着:“医生说它最多再活两年,但我不信。我要它活到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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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是去年写的。老陈的字迹已经有些抖了:“阿黄,爸爸老了,可能陪不了你那么久了。你要乖乖的,听你哥的话。”
我喉头发紧,把信展开。
“儿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早晚都有这一天。
沙发是我故意弄破的。我知道你早晚要搬家,这张旧沙发你肯定不要了。可我怕你把阿黄也一起扔掉。它老了,不值钱了,可它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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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些照片和病历藏在沙发里,是想告诉你,阿黄这辈子,只有你和我。我走了,它就只剩你了。
它不肯离开沙发,是因为沙发上有我的味道。它怕走了,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儿子,替爸爸照顾好它。它想吃啥就给啥,它走不动了就抱着它。它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剩这几年了。
爸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这张沙发里,藏着咱们家最值钱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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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字。”
我读完信,手已经在发抖。阿黄凑过来,舔了舔我的手背,又舔了舔那封信,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它老了,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信纸上,晕开了老陈的字。
搬家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看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在门外喊:“哥们儿,要不……沙发我给你搬过去?我那有辆大车,挤挤能放下。”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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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起阿黄,它轻得像一捧旧棉花。它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像小时候老陈抱着它那样。
新沙发还是送来了,但那张旧沙发,我一直留着。我把它放在阳台上,阿黄每天依然趴在上面,眯着眼,晒太阳,偶尔嗅嗅沙发缝里残存的味道。
有时候我想,老陈可能没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阿黄身边。在每一道缝补过的裂口里,在每一块磨破了皮的海绵里,在阿黄每晚固执不肯离开的姿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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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我收好了。和照片、病历一起,重新放回铁盒里,塞进新沙发的底部。我想,有一天阿黄也会走,到那时候,我会把这两个盒子一起埋在老陈旁边。
让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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