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长沙县,板仓。
从长沙市区往北,过浏阳河,走三十多公里,就到了这个地方。丘陵起伏,田垄纵横,山不高,水不阔。1901年,杨开慧出生在这里。
她的父亲杨昌济,是当时有名的学者,在湖南第一师范教过书,后来去了北京大学。杨开慧从小在板仓长大,读书识字,后来跟着父亲去了北京,认识了毛泽东。
1920年,她和毛泽东结婚。192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党史上第二位入党的女性。
1927年秋天,毛泽东去领导秋收起义,杨开慧带着三个孩子回到板仓。这一别,两人再没见过面。
三年后,1930年10月,杨开慧在板仓被捕。同年11月14日,在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被杀害,年仅二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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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那天,毛岸英八岁,毛岸青七岁,毛岸龙三岁。
此后几十年,板仓的老屋还在,山上的树长了又砍,砍了又长。杨开慧的坟在棉花坡上,一块普通的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到了1990年,距离她牺牲整整六十年。
湖南决定在板仓的烈士陵园里为杨开慧立一尊全身雕像。汉白玉的。要求很高。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做出来的。1989年前后,长沙县两百多名妇女发出倡议,号召大家捐款为杨开慧建雕像。倡议书写得很朴素,少买一件衣服,少抽一包烟,把省下的钱汇到乡里。响应的人不少,有工人,有农民,有干部,有学生。一块两块地凑,攒出了一笔钱。
钱有了,设计方案也有了。雕塑家张恒,内蒙古人,1942年出生,1989年考入中国城雕研究生班,师从钱绍武。他是在湖南籍同班同学的介绍下去邵华家做客时接到这个任务的。他先做了几版小样,邵华选了其中一版,题目叫《骄杨》。
“骄杨”两个字出自毛泽东1957年写的词《蝶恋花·答李淑一》。“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指杨开慧,柳指柳直荀。
但石料还没有着落。
汉白玉这种东西,说起来不稀罕。北京房山的汉白玉,从故宫太和殿的栏杆到天安门的华表,用的都是它。大石窝镇的开采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有两千年了。北齐时期雕刻云居寺石经用的汉白玉,就出自那里。到了明清,紫禁城、天坛、颐和园,几乎所有皇家建筑的石料都从房山来。周恩来曾把大石窝的汉白玉称为“国宝”。
但雕像要求的不是零碎石块,而是一整块巨型原石。
体量要够大。质地要够纯。不能有明显的杂色。不能有裂纹。
这种级别的整料,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大石窝汉白玉的矿脉中,最好的原材料厚度在一点一到一点四米之间。做大型人物雕像,整块料的尺寸要求极为苛刻。
项目负责人蒋新琪跑了不少地方。房山、曲阳、四川、云南,都去看过。有的石头体量够,但颜色发灰。有的颜色白,但裂纹太多。有的什么都好,但尺寸差了一截。
没有一块符合条件。
1990年9月,蒋新琪在北京见到了毛岸青和邵华。
毛岸青是杨开慧的次子,这一年六十七岁。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走路需要人扶,说话也不太利索。邵华是他的妻子,原名张少华,是张文秋的女儿,从小在延安长大。
寒暄没几句,就聊到了正事。蒋新琪说了石料的难处。
邵华坐在对面,听蒋新琪讲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了一件事。
1976年,毛主席纪念堂筹建。
正厅里需要一座主席坐像,高三点四五米,用汉白玉。中央成立了雕塑组,二十多位雕塑家齐聚,叶毓山设计的坐像方案最终被敲定。
石料的任务落到了房山大石窝镇。工人在矿上采出一块巨型原石,品质极好,通体莹白。采石的冬天,气温零下二十二度,工人们向深处挖了很久,才挖到这块料。尺寸和坐像要求的完美契合。
雕刻坐像用掉了上半部分。那是石料最精华的位置,质地最纯,颜色最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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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下半部分,体量仍然很大。但形状不规则,一头宽一头窄,表面还有开采时留下的凿痕。一般工程用不上这种料。又因为这石头和纪念堂有关,没人敢随便处置。
于是这块余料被搁在料场的荒草堆里。矿上的人给它编了个号,MJ-01。
一放就是十四年。
邵华记得这件事。她当年参与过纪念堂的相关工作,知道那块石头的事。
她让蒋新琪去找当年参与开采的一位干部核实。对方是解放军某部的一位团级干部,1976年底参与过纪念堂雕像原石的开采,后来转业在北京。邵华认识他。
蒋新琪联系上那位干部,对方一听是给杨开慧立像,态度很痛快,一口咬定石头还在。
1990年9月23日上午,蒋新琪和那位军转干部一起去了房山大石窝。
那天是北京亚运会开幕后的第二天,街上还挂着彩旗和标语。他们坐着一辆破旧的北京212吉普车,从西山出发,沿着颐和园到石景山的路,直奔房山。
车子停在一个废弃的矿坑边。
这是一个向南的采石区。采石面上长满了半人深的茅草,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枯黄,一片苍凉。
他们拨开草丛,细细地找。
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一块巨大的汉白玉原石。
蒋新琪走近一看,原石大约四米多长,宽高均约两米左右。它静静地躺在茅草之中,一小半还被泥石掩埋,有的地方长出了青苔。
那位军转干部说,这就是1976年他们采下的原石,毛主席纪念堂座像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十四年后还在。
蒋新琪拨开草,擦掉尘土和青苔。原石编号依稀能辨认出来。再去掉表层氧化皮,里面还是温润的白色。没有想象中十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大石窝村的人知道这块石头的来路。一些经营人士通过各种渠道想买,开再高的价,村里也不卖。因为这是毛主席雕像剩余的部分,意义非同一般。
蒋新琪非常高兴。一是终于找到了现成的汉白玉原石,时间上完全来得及。二是这块原石竟然是制作毛主席雕像留下来的。毛主席与杨开慧的雕像,出自同一块原石。
石料的问题解决了。
但石头只是起点。
雕像的设计交给了张恒。他参考历史照片,确定造型为杨开慧身着素装、手执书卷、抬头远望。
为了让杨开慧的形象不只是“像照片”,邵华专门去了一趟上海,找越剧演员王文娟。王文娟在越剧《忠魂曲》里演过杨开慧。她在舞台上塑造的那个形象,给设计团队提供了一个气质上的参照。不是相貌上的参照,是精神上的。
张恒自己也多次去长沙清水塘。那是毛泽东和杨开慧早年住过的地方。1921年到1923年,他们在这里生活,毛泽东领导湘区党委工作,杨开慧协助机要联络。房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口水井。
张恒在那里待了很久。他找了一些脸部特征相似的南方女战士做模特,反复观察写生。
最终的造型:杨开慧穿一身素衣,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望向远处。
没有夸张的动作。眉眼温和,身姿挺直。微微向后飞动的头发,增添了几分朝气。
张恒最初想过在雕像前放一枝梅花来衬托。他想到的是“她在丛中笑”的意境。后来放弃了,觉得反而分散了注意力。
经过几次大的修改,最后决定塑造开慧烈士手握书卷、在风中昂首向前的姿态。用最简单的方式表现烈士最本质的特征。
钱绍武担任艺术顾问。经过十多篇绘画稿的多番送审,邵华最终敲定了《骄杨》的方案。
石雕阶段,三十多位石匠分三班轮流上。
雕刻到眉眼部位时,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錾子落下的声音。工匠们放轻呼吸,怕手重了,把神韵刻没了。
汉白玉虽然质地均匀,但雕刻人物面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眉弓的高度,眼窝的深度,嘴角的弧度,鼻梁的曲线,每一刀都要准。
1990年9月18日,《骄杨》的初样得到了湖南省委领导、钱绍武和邵华的认可。钱绍武亲自动手进行了修改。
1990年9月,雕像完成。
高3.8米,重28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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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房山到湖南板仓,重型平板车拉着这尊雕像走了整整七天。
路线经过河北、河南、湖北,最后进入湖南。沿途收费站听说车上拉的是什么,主动开了绿色通道。路边有人停下来看,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东西不一般。
28吨的重量,对公路运输是个考验。有些桥梁承重不够,要绕路。有些路段太窄,要临时交通管制。
1990年11月12日,雕像从北京送到了长沙。
11月13日上午11时14分,杨开慧烈士的雕像安放在板仓烈士陵园。
1990年11月14日,杨开慧牺牲整整六十年的日子。
揭幕仪式在板仓烈士陵园举行。
凌晨还在下冷雨。几万乡亲披着雨衣等在陵园里,没有人喧哗。
上午10点,红绸落下。
就在那一刻,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束光打在汉白玉上。
宋时轮和耿飚揭开了红绸。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霞姑”。霞姑是杨开慧的乳名。
毛岸青站在雕像前。
他这一年67岁,身体已经很差了,走路需要人扶。他看着那尊雕像。
雕像上的杨开慧,二十九岁。素衣,书卷,目光望向远处。
毛岸青七岁那年,母亲二十九岁。
他六十七岁这年,母亲还是二十九岁。
旁边的人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短。
毛岸青是杨开慧和毛泽东的次子。1930年杨开慧牺牲时,他只有七岁。
此后几十年,他回板仓的次数并不多。档案里记录的是五次:1962年、1977年、1983年、1986年,然后就是1990年这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2007年毛岸青在北京去世,享年84岁。第二年邵华也走了。按照遗愿,他们的骨灰被送回板仓,安葬在杨开慧墓园里。
邵华在揭幕那天对蒋新琪说过一段话。大意是:这块石头,一半用在毛主席纪念堂,一半用来为他的妻子雕像。天造地设。
蒋新琪后来回忆找到石头那天的场景。荒草长得半人高,石头就在里面躺着,编号还能认出来。
十四年里,矿上的工人换了好几批,料场的环境也变了,但没人动过它。
可能因为这块石头的来路太特殊。特殊到谁都不敢轻易做主。
房山汉白玉之所以被反复选用,说到底是因为它质地稳定、颜色洁白、适合精细雕刻。
故宫的栏杆、天坛的石阶、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用的都是这个石料。大石窝的汉白玉还被远销到欧洲、东南亚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但能做大型人物雕像的整块料,确实不是随处都有。
MJ-01这块余料,恰好同时满足体量、完整度和稳定性。
这块石头的上半部分留在北京,坐像面向纪念堂正厅。
下半部分到了板仓,站像立在烈士陵园里。
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湖南,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
但它们来自同一个石窝。同一次开采。同一块被劈开的原石。
1976年,采石工人在零下二十二度的冬天挖出这块料的时候,不会想到它会被劈成两半。一半在北京,一半在湖南。一半给了毛泽东,一半给了杨开慧。
十四年的荒草,把下半部分盖得严严实实。料场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知道这块石头将来会做什么用。
直到邵华想起它。
蒋新琪去房山的那天,是1990年9月23日。北京的秋天,天很高,风很干。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灰尘。
他们拨开半人高的茅草,看到了那块石头。
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青苔爬上了它的表面,泥石掩埋了它的一小半。但凿开表皮,里面还是温润的白色。
十四年,没有改变它。
杨开慧牺牲的时候,毛岸青七岁。他对母亲的记忆,是零碎的。
他记得母亲抱着他。记得母亲教他认字。记得母亲在油灯下写东西。记得母亲被抓走的那天,家里很乱,有人在哭。
后来他和哥哥毛岸英被送到上海,住进大同幼稚园。再后来幼稚园解散,他们流落街头,捡过破烂,卖过报纸,挨过打,受过冻。
再后来,他被送到苏联,进了国际儿童院。
那些年,他很少提起母亲。
直到1990年,他站在那尊雕像前。
雕像上的杨开慧,二十九岁。素衣,书卷,目光望向远处。
毛岸青六十七岁。
他看着那尊雕像,说了那句话。
旁边的人听见了,眼泪下来了。
那尊雕像的高度是3.8米。底座是花岗岩的,上面刻着字。
雕像面朝南方,目光越过陵园的围墙,望向远处的田野和山丘。
板仓的秋天,稻田已经收割了,田埂上堆着稻草。远处的山是青色的,天空很高,云很淡。
雕像立在那里,一站就是几十年。
2008年,毛岸青和邵华的骨灰被送回板仓。他们安葬在杨开慧墓园里,就在那尊雕像旁边。
毛岸青七岁离开母亲,八十一岁回到母亲身边。
中间隔了七十四年。
板仓的棉花坡上,杨开慧的墓还在。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雕像立在陵园正中。素衣,书卷,目光望向远处。
每年11月14日,有人来献花。
房山那块石头,上半部分在北京,下半部分在湖南。
北京的那个,坐在纪念堂正厅里,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前面走过。
湖南的那个,站在板仓的烈士陵园里,看着南方的田野和山丘。
它们来自同一个石窝。同一次开采。同一块被劈开的原石。
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了十四年的荒草。隔了一个家庭半个多世纪的离散和重逢。
1990年11月14日,揭幕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慢慢散去。
毛岸青在雕像前站了很久。他身体不好,走路需要人扶,站久了也累。但他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那尊雕像,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
那是他的母亲。
他七岁那年,母亲二十九岁。
他六十七岁这年,母亲还是二十九岁。
那天晚上,板仓下了一场小雨。
第二天早上,陵园的工作人员发现,雕像的肩头和发梢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汉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层薄薄的霜。
雕像完成之后,张恒又为毛岸英和毛岸青塑了像。
毛岸英的像立在杨开慧陵园的苍松翠柏间。毛岸青的像后来也立在了那里。
张恒说,他为毛泽东一家三位亲人塑像,从杨开慧到毛岸青、毛岸英,一把刻刀再现了这个家庭几位重要成员的音容笑貌。
那尊杨开慧雕像,张恒倾注了很多心血。他仔细研究烈士的遗物,找脸部特征相似的南方女战士做模特,反复观察写生。最初想用梅花衬托,后来放弃,决定用最简洁的方式表现人物本身的性格。
雕像中的杨开慧,手握书卷,在风中昂首向前。
简简单单,却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大石窝的采石历史,可以追溯到北齐。云居寺的石经,刻了一万四千多块,用的都是那里的汉白玉。
到了明清,紫禁城、天坛、颐和园,几乎所有的皇家建筑都用大石窝的石料。长安街的华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也是。
1976年,采石工人在零下二十二度的冬天挖出那块原石的时候,可能没有想太多。他们只是接到任务,要采一块够大、够纯、够完整的汉白玉。
他们挖到了。
上半部分雕了毛主席坐像,放在纪念堂北大厅。下半部分搁在料场里,编号MJ-01,一放十四年。
1990年,一个叫蒋新琪的人拨开荒草找到了它。
一个叫张恒的人用它雕了一尊像。
一个叫毛岸青的人站在像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在场的人听到了,眼泪下来了。
没有录音,没有文字记录。但后来很多人写文章的时候,都提到了这句话。
毛岸青是杨开慧的次子。他七岁那年,母亲牺牲。
他六十七岁那年,站在母亲的雕像前。
雕像上的母亲,二十九岁。
素衣,书卷,目光望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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