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一间千亿集团面试,女董事长盯着我瞧了半天,忽然笑道:傻小子,16年不见,连老婆都不认识了
01.
我去面试那天,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千亿集团。
前台问我姓名,我说陈浩。
她低头核对名单,又抬头看我。
陈先生,您应聘的是总裁办特别助理?
是。
您以前在什么公司?
都不大。
为什么离职?
老板不想让我走,我还是走了。
前台愣了一下,没接话,把访客牌递给我。
我把牌子别在胸口,低头看了看。
塑料壳里那张纸有点歪,我用拇指按了两遍,还是没按正。
总裁办的人来接我时,只说了一句:董事长亲自面试,您别紧张。
我说:我不紧张。
他看着我手里的简历。
您把简历拿反了。
我翻过来。
面试室很大,桌上放着三杯水,两杯是热的,一杯没盖盖子,漂着一根细小的茶叶梗。
女董事长坐在窗边。
她四十多岁,头发挽得很利落,白衬衣袖口卷了一折。
她没有看我的简历,一直看我。
看得我后背发紧。
陈浩?
是。
哪里人?
南城。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南城哪儿?
旧城区。
旧城区有很多地方。
以前住在槐树巷,后来拆了。
她抬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不热,也不冷,像一个人翻到旧账本里,忽然看见一行早该撕掉的字。
你会修水龙头吗?
我没想到她问这个。
会一点。
会不会把坏掉的电饭锅带去修,修不好还不肯扔?
我看着她。
董事长,咱们面试和维修家电有关系吗?
有。
她把我的简历翻开。
你写自己擅长成本控制,擅长处理突发问题,擅长和难缠的人沟通。十六年前,你连一只漏水的水龙头都不敢碰,怕水费贵。
我没说话。
她抬手,把桌上那杯没盖盖子的水推到我面前。
喝水,陈浩。
我没有动。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道:
傻小子,十六年不见,连老婆都不认识了。
我听见椅脚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那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绕过会议室,绕过前台,绕过我这些年租过的房子,落在了桌面上。
我看着她。
董事长,您认错人了。
是吗?
我没结婚。
没结婚?
她低头看了眼我的左手。
戒指呢?
没有戴过。
你以前也不戴。你说干活碍事,洗碗时会掉进下水道。
我把左手收进膝盖旁边。
她没追问。
只把我的简历合上,说:明天来上班。
我怔住。
我还没面完。
面完了。
薪资和岗位……
总裁办特别助理,先做三个月。薪资按最高档。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点。
她看着我,语气仍旧平淡。
陈浩,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没饿死,也没发财。
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眼睛却没动。
我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你以前最怕什么?
我没回头。
怕没钱。
现在呢?
怕认错人。
她安静了几秒。
那你已经认错了。
我握住门把手,没接话。
一个人把体面收拾得越整齐,越像是在掩饰某个不敢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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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我去了千亿集团。
人事部让我填资料,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空着。
女同事说:陈先生,这里不能空。
没有合适的人。
父母呢?
联系少。
朋友?
朋友不管这个。
她拿着笔在桌面上轻轻敲。
那您写一个能接电话的人。
我看了她一眼,写下了一个号码。
不是朋友,是房东。
人事把资料收走时,顺便问:您结婚了吗?
没有。
她扫了一眼我的左手。
现在很多人不戴戒指。
我确实没结婚。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明明结过婚。
十六年前,和苏岚。
登记那天,我们没有拍照,只有一张盖了章的纸。
她穿着一件借来的米色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油渍,怎么洗都没洗掉。
她说:以后有钱了,买一件新的。
我说:先把电饭锅换了。
她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塞进帆布包里。
陈浩,你这人没情调。
情调不能煮饭。
那你以后别吃。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很轻,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下午三点,董事长秘书把我叫进办公室。
苏岚,也就是现在的董事长,正在给一盆绿萝剪黄叶。
她剪得很仔细,剪下一片,就放进旁边的小碟子里。
碟子里已经有十几片叶子。
坐。
我坐下。
集团有个旧城区改造项目,今天开始你跟。
我没有这方面经验。
你以前做过。
做过什么?
在旧城区住过。
住过不等于懂项目。
可你知道一楼的老人为什么不愿意搬,知道四楼的女人为什么总说没钱,知道哪家门口摆着鞋柜,哪家门口摆着煤气罐。
我看着她。
这些信息,项目报告里没有。
所以让你去。
她把剪刀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擦了擦。
我忽然注意到她右手小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那道疤弯得很奇怪,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十六年前,苏岚也有一道。
她在家里剁排骨,刀滑了一下,血流到水池里。
她不肯去医院,拿毛巾裹住手,继续做饭。
我问她:疼不疼?
她说:你把盐递过来。
我把盐递给她。
她又说:不是这个,是酱油。
那天晚上她把一锅排骨烧糊了,嘴硬说是焦糖味。
我没敢拆穿。
董事长,我说,您认识苏岚吗?
她剪下一片黄叶。
认识。
她现在在哪儿?
你找她做什么?
有些手续要办。
你们什么关系?
以前是夫妻。
她的剪刀停住。
以前?
她离开十六年了。
她为什么离开?
我不知道。
你没找过?
找过。
找了多久?
头几年。
后来呢?
我看着她手边那盆绿萝。
人总不能一直找一个不想回来的人。
她把黄叶放进碟子,忽然问:如果她回来,你认得出来吗?
认不出来。
这么肯定?
她走的时候二十多岁。现在,应该变了。
你呢?
我也变了。
哪里变了?
头发少了,脾气差了,钱还是不多。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你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好听的话没用。
没用吗?
至少不能让人留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旧钥匙,放在桌角。
钥匙上拴着一颗掉了漆的小木鱼,线头已经磨毛。
我的视线停在那里。
她不动声色地把钥匙收了回去。
明天去旧城区,先把三号楼的资料拿回来。
我站起身。
她又说:陈浩,你为什么不去找个普通工作?
普通工作不用天天被董事长盯着。
你怕我?
怕麻烦。
你以前最怕麻烦。
我看着她。
苏岚也这么说过。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抛下,而是多年以后,那个人还记得你当时所有不体面的样子。
03.
集团的人都说董事长脾气不好。
她不骂人,不摔东西,最多把文件退回来,写一句:重做。
这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我跟着项目组去旧城区。
三号楼门口堆着废纸箱,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
她看见我,问:你是开发商?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水管。
水管在厨房,你进屋脱鞋。
我愣了愣。
她把一双塑料拖鞋踢到我脚边。
别踩脏了,我刚拖的。
项目组的人在后面皱眉,我换了鞋进去。
水管没坏,是接口松了。
我找了块旧布垫着,拧紧螺母。
老太太问:你以前住这儿?
住过。
哪家?
二楼,东边那户。
姓陈的?
嗯。
你媳妇呢?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
走了。
老太太低头择豆角。
她不是自己走的。
您知道?
你们年轻人总以为别人不说,就是不知道。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袋。
她去哪儿了?
老太太抬头看我。
你问我?
她以前来找过您?
来过几回。每回都站门口,不进来。
为什么?
她说你不想见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说的。
我笑了一下。
她倒是会替我做决定。
老太太捏断一根豆角。
你也没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没接住。
回集团后,苏岚在会议室等我。
桌上放着三号楼的资料,还有一只旧搪瓷缸。
缸口缺了一小块,蓝色花纹被磕掉一半。
我一眼认出来。
那是我和苏岚结婚后买的第一只杯子。
她不让我用新的,说搪瓷耐摔。
后来我摔坏了杯口,她拿砂纸磨了一下午,磨得不再割嘴。
我问:这东西哪来的?
旧城区收来的。
谁给你的?
一个老太太。
她为什么把这个给你?
她说是你们家的。
我没说话。
苏岚翻开一份协议。
你负责的三号楼,有一户不肯签。
谁?
陈家。
这户没人了。
你去谈。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姓陈。
姓陈的人很多。
可这户以前是你的。
我抬头看她。
您调查我?
你入职前我就看过资料。
那您知道我和苏岚结过婚?
知道。
知道她去哪儿了?
知道一些。
她为什么不回来?
苏岚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一个让你舒服的答案?
真话。
她当年怀孕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告诉我。
她想告诉你。
后来呢?
她去了你家。
我盯着她。
我家?
你母亲把她赶出来了。
我母亲说她配不上你,没说过这些。
她还说,只要她敢进门,就让你别想要工作。
我慢慢坐回椅子里。
我那时已经工作了。
你那时刚转正,老板是你母亲托人找的。
我没反驳。
那年我确实以为自己靠的是本事。
苏岚继续说:她后来去找你,你正在陪客户喝酒。
我不知道。
她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
她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接到。
你手机在桌上。
我看着那只搪瓷缸。
缸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我以前从没发现。
孩子呢?
苏岚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她。
孩子呢?
她把那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三号楼产权人,苏岚。
我盯着那两个字。
她买下了整栋楼?
十六年前买的。
她哪来的钱?
借的。
谁借给她?
她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我。
我看了她很久。
董事长,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没有回答。
会议室外有人敲门,秘书探进头来:董事长,您晚上的饭局要不要推掉?
苏岚说:推掉。
秘书走后,她把搪瓷缸拿起来,杯底朝向我。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
陈浩。
字迹歪歪扭扭,是我年轻时写的。
有些人不是突然离开,她只是把每一次想回头的机会,都等成了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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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没去三号楼。
我在集团楼下坐了两个小时。
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忘了刷卡,我说不是。
他又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也不是。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了很久,翻到一个早就删掉的号码。
号码没有备注,只剩下通话记录。
十六年前,苏岚打过三次。
每次不到十秒。
我当时在饭局上,手机被放在桌角。
有人说我电话响了,我说不重要,继续喝。
后来手机没电了。
第二天醒来,苏岚不在家。
她的衣服少了一半,床头那只旧木鱼也不见了。
我以为她回娘家。
我去过她家,岳母说她没回来。
我问她是不是生气,岳母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别来问我。
我又去她以前打工的家政门店找过。
老板娘说:她把工资结清了,什么都没带。
我问:她有没有说去哪儿?
老板娘摇头。
后来我给她写过一封信,寄到她老家的地址。
信被退回来,上面盖着一个红章,写着查无此人。
我以为她是故意躲我。
现在看来,可能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这么以为。
晚上七点,苏岚还在办公室。
她把桌上的文件按顺序整理,第一份放在最下面,最后一份放在最上面。
我站在门口。
你进来。
你到底是不是苏岚?
是。
她没有抬头。
你认出我了?
我一开始就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留下吗?
我为什么要留下?
你来面试,不就是想进来吗?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公司。
你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你看着我装不认识你?
她把文件叠齐。
你也看着我装不认识你。
我是真的没认出来。
那是因为我变了。
你只是换了名字,换了衣服。
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我没回答。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十六年前的我们。
我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口大了一圈。
苏岚靠在我旁边,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捏着一张结婚证。
她没有笑,嘴角却是弯的。
照片背后写着一句话。
今天开始,有家了。
字是我的。
我记得那天拍完照,我们去商场买了一只电饭锅。
苏岚看中一只贵的,我嫌贵,拉着她去看便宜的。
她站在货架旁边,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会花钱?
我说:你只是还没学会过日子。
她笑着把那只贵的放回去。
那你教我。
我后来确实教了她。
教她买打折菜,教她一个人睡沙发,教她等一个永远不接电话的人。
孩子呢?我又问。
苏岚的手指压住照片边缘。
没留下。
为什么?
你母亲带人去家里闹的时候,我摔了一跤。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旧家具坏了。
我看见她指尖用了力,照片纸边被压出一道白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那三通电话。
你只打了电话。
我还在你公司门口等过。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那天在里面签转正合同。
我张了张嘴。
她把照片收回抽屉。
你母亲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离开。她说你以后会有更好的生活。
你拿了?
拿了。
我看着她。
你拿了钱还回来做什么?
因为我后来发现,钱不能把一个人从心里挖出去。
她笑了笑,像在笑自己。
可我已经没有地方回了。
我把桌上的搪瓷缸拿起来。
手指没握稳。
杯子落在地上,裂成两半。
苏岚立刻蹲下去捡。
别动。
地上有碎片。
我知道。
让我来。
你以前就不肯让我收拾。
她说完,手指被碎片划了一下。
一滴血落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拿纸巾按住,继续捡。
我蹲在她对面。
苏岚。
她没应。
你还恨我吗?
她把最后一片碎瓷放进纸巾里。
恨过。
现在呢?
现在忙。
我看着她按住手指的样子,忽然问: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留着那只杯子?
她把纸巾折了两次。
因为它还能用。
裂了也能用?
缸底裂了,杯口没裂。
你总有理由。
你以前不也总有。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为什么?
我不想再看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装。
她转过身。
你现在还在装。你站在这里,问我恨不恨你,问我为什么留杯子。你想要一个答案,好让自己今晚睡得着。
我没说话。
陈浩,你不是来找我。你是来确认自己没有那么坏。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提高。
我却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你以为自己是在等别人原谅,其实你等的是一个证明,证明当年的自己还不算太坏。
05.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三号楼。
门没有锁。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整理纸箱。
她穿着灰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电子表。
她抬头看我。
你找谁?
陈家。
这里没人姓陈。
产权人是苏岚。
那你应该去找她。
她低头继续收拾。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墙上有一条很浅的铅笔线,旁边写着日期和身高。
一米零五。
一米一二。
一米二三。
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我问:这是你小时候?
不是。
谁写的?
一个不重要的人。
你叫什……你多大了?
二十三。
我点了点头。
二十三。
十六年前,苏岚离开时,肚子里那孩子刚刚有了动静。
年轻女人把一只旧文件盒塞进纸箱。
纸箱里有一张照片,边角露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三号楼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缸。
我看见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今天学会叫爸爸,叫得不像。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年轻女人发现我在看,迅速把照片抽走。
你进别人家不问的吗?
对不起。
你还没说找谁。
我找苏岚。
她看着我。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她朋友很多。
以前的。
以前的朋友也很多。
她把纸箱封好,用力压住胶带边。
你有什么话,我可以转告。
你认识陈浩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谁?
一个男人。
没听过。
苏岚没有提过?
她提过一个人,叫傻小子。
我坐在门边的矮凳上。
她怎么说?
说那个人怕冷,嘴硬,做饭难吃,挣了钱先给自己买烟,最后才想起来买菜。
她还说什么?
说那个人睡觉不老实,总往外挪,把床让给她。
我低下头。
还有呢?
没了。
她有没有说,他为什么不要她?
年轻女人终于抬起头。
她说不是不要。
那是什么?
是没来得及。
她说完,把手里的胶带剪断。
剪刀很旧,刀柄上缠着一圈黑色胶布。
我认得那把剪刀。
苏岚以前用它剪布,刀口不齐,剪出来的布总是歪的。
我嫌她笨,她说歪一点也能穿。
年轻女人站起来。
你哭什么?
我没哭。
眼睛红了。
屋里灰多。
这里昨天刚擦过。
我抬手摸了摸脸。
手背湿了一点。
她没拆穿,转身去倒水。
她拿出两个杯子,一个是新的,一个是那只缺口的搪瓷缸。
我盯着搪瓷缸。
你知道这是谁的?
我妈说是我爸的。
你爸是谁?
她把水放到我面前。
她没说。
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过,等我自己想问的时候再说。
那你问了吗?
问过。
她怎么回答?
她说,知道了也不能多一个爸爸。
我握着杯子,没喝。
年轻女人坐到我对面。
你认识陈浩?
我说:认识。
他死了吗?
没有。
过得好吗?
还行。
你和他很熟?
以前很熟。
他知道有你吗?
我喉咙发干。
他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像早就猜到。
那就算了。
什么算了?
我本来还想见见他。
为什么?
想看看他像不像我。
我看着她的眉眼。
她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动一下。
苏岚年轻时也是这样。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你叫什么?
她没有看我。
陈念。
这个名字落下来,房间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想起结婚那天,苏岚说,如果以后有孩子,女孩就叫陈念。
我嫌这个名字太软。
她说:软一点,才知道自己有地方回。
办公室里,苏岚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董事长在三号楼楼下。
我出去时,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陈念,没有过去。
陈念也没有叫她。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像都在等对方先犯错。
我说:苏岚。
她看着我。
你来干什么?
送资料。
可以让秘书送。
我想自己来。
陈念皱了皱眉。
妈,你认识他?
苏岚没有回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是陈浩。
陈念看着我,脸上没有惊讶。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们集团的资料里有你的照片。
我转头看苏岚。
她低声说:我没想瞒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你没来找她。
这句话没有重,却把我这些年所有的借口都推到了墙角。
陈念问:你就是我爸?
我说: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看起来不像。
哪里不像?
我妈说你年轻时很傻。
现在呢?
现在看起来比较会装。
苏岚转过脸,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
是我刚才在门口捡到的,背面那行字已经被磨得很浅。
我把照片递给陈念。
这是你的?
她接过去,看了看。
是。
你妈一直留着。
她东西很多。
她还留着我们的结婚证。
苏岚抬头。
陈浩。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发黄的纸。
这是我在旧家搬迁档案里找到的。
证件夹已经坏了,边角卷起,盖章的位置却还清楚。
陈念看了一眼。
你们以前是夫妻。
是。
后来为什么不是了?
我看着苏岚。
她没有替我回答。
我说:因为我以为她不想回来。
陈念又看她。
你为什么不解释?
苏岚低头整理文件袋。
那时候解释了,也没人信。
陈念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照片还给我。
你们要不要进来吃饭?
我愣住。
什么饭?
面条。水开了。
苏岚说:我不饿。
陈念看着她。
你每次不饿,最后都吃两碗。
苏岚没再拒绝。
我们三个人进了屋。
陈念煮面时,苏岚站在旁边切葱。
她切得很慢,手指被划过的那道疤露出来,已经变成很浅的白线。
我去拿碗。
柜子里有三个碗,两个新的,一个旧的。
我伸手拿旧的。
陈念说:那个有缺口。
我知道。
苏岚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女人最狠的不是把你从她的人生里删掉,而是给你留着位置,却不再提醒你回来。
06.
第二天,我没有去集团。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秘书发来一条消息,说董事长让我去签离职手续。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到了集团,苏岚没有在办公室。
秘书让我在外面等。
我坐在那张长椅上,旁边放着一盆长得不太好的绿萝。
叶子有几片发黄,没人处理。
秘书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董事长说交给您。
是什么?
您自己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把旧钥匙,钥匙上拴着那颗掉漆的小木鱼。
还有一张房产过户材料。
地址是三号楼二层东户。
我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
董事长说,房子不是送给您的。
那是什么?
她说,您以前欠她一间能回去的屋子。
我把材料放回纸袋。
她人呢?
去旧城区了。
我赶到三号楼时,陈念正在门口晾衣服。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袋,问:你要搬过来?
还没决定。
那你来干什么?
找你妈。
她在厨房。
我进去时,苏岚正在洗碗。
她把同一个碗冲了三遍,水一直开着,碗底被她的手指来回擦。
我站在门口。
你洗够了吗?
还没。
碗已经干净了。
我知道。
她没有关水。
厨房不大,窗台上摆着半袋盐,一把葱,还有一只没盖盖子的玻璃罐。
我问:你为什么把房子给我?
不是给你。
那是卖给我?
按旧房价算。
我买不起。
可以慢慢还。
还多久?
十六年。
你等得起?
她终于关了水龙头。
我等过更久的。
我看着她。
你还想让我搬过来?
这里缺一个修水管的人。
集团缺一个助理?
集团会招到更好的。
你说我不够好?
你不够听话。
这倒是真的。
她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陈念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叠衣服,听了半天。
你们吵架能不能换个地方,厨房太小。
我和苏岚都没说话。
陈念把衣服放到沙发上。
我下午要去面试。
我问:去哪儿?
你们集团。
苏岚看她。
我没答应。
我也没问你答不答应。
那你问谁?
问他。
陈念指了指我。
你觉得我能进吗?
你会什么?
整理资料,会做预算,会修电饭锅。
我看向苏岚。
她低头抠指甲边缘的一小块皮。
她小时候没人教她修电饭锅。
我自学的。
修好了吗?
没,后来我妈说坏了就扔。
苏岚小声说:她一直舍不得。
陈念看着她。
妈,你是不是也一直舍不得?
苏岚没有回答。
我从纸袋里拿出钥匙,放到桌上。
木鱼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陈念看了看。
这是什么?
你妈以前送我的。
她送过你很多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我说:因为它还能用。
苏岚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笑。
陈浩,你不用现在搬过来。
我知道。
也不用因为陈念。
我知道。
她已经不是需要父亲的人了。
我知道。
你可以回去。
我把钥匙收进手心。
我租的房子月底到期。
她怔了一下。
你不是说没结婚吗?
我确实没结婚。
那你为什么不重新找一个?
找过。
没成?
对方嫌我不会说话。
她说得对。
我也这么觉得。
陈念在旁边笑了一下。
苏岚转过身,开始擦灶台。
擦了两遍,又擦第三遍。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
我先住东户。
她没回头。
随你。
水管坏了我修。
别把墙弄塌。
电饭锅坏了我买新的。
旧的还能用。
你看,它已经裂了。
苏岚擦灶台的动作停住。
陈念在旁边说:妈,面要糊了。
苏岚赶紧关火。
她拿三个碗出来,旧的那个被放在最边上。
我伸手拿过来。
她说:有缺口。
杯口没裂。
陈念看了看我们,没说话。
她把筷子一双一双摆好,摆到第三双时,忽然少了一根。
她蹲下去找,最后在桌脚旁边找到。
那根筷子沾了灰,她拿去水池冲了冲,放回碗边。
苏岚端面出来,第一碗给了陈念,第二碗给我,第三碗留给自己。
我低头吃了一口。
盐放多了。
我没说。
苏岚吃了两口,问:咸吗?
不咸。
陈念抬头看我。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说?
以前我说过吗?
我妈说过。
苏岚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吃你的。
陈念低头笑。
我看着她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问:这栋楼的水费谁交?
陈念说:你刚搬来就问水费?
习惯。
苏岚夹了一筷子面,放进我的碗里。
这次不用你交。
为什么?
水管是你修的。
我看着碗里那筷子面,半天没动。
她低着头,慢慢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出来,放到陈念碗里。
陈念嫌弃地说:我不吃葱。
你小时候吃。
小时候还没得选。
苏岚把葱又夹了回来。
我笑了一下。
她看见了,也没问我笑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家不是谁允许你进去,而是你走了很久,里面还有人顺手给你摆了一副碗筷。
我搬进东户的第一晚,苏岚在门外敲了两下,没等我回答,就把那只缺口的搪瓷缸放在门口,说里面的热水别放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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