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的终结 | 靠外交手段，色雷斯地区罗马人和哥特人得以和平共处

古典的终结之二丨内忧外患中的罗马帝国:妥协形成暂时和平

■ 陆幸生

380年夏，靠着狄奥多西平静且耐心的外交手段，哥特人欣然安居，色雷斯地区再次处于罗马人和哥特人和平共处的局面。入秋季节的11月24日，狄奥多西正式进入首都君士坦丁堡。

381年1月11日，哥特人年迈的领袖阿塔纳里克应邀来到帝国首都，狄奥多西以帝王般的礼仪热情欢迎这位蛮族国王的到来，在离开君士坦丁堡七里远的地方，亲自前去迎接，用对待朋友的真诚和对君王的礼仪排场，在皇家城堡盛情接待阿塔纳里克。

爱德华·吉本在他的书中记载：

蛮族的国王极为好奇，各种事物使他目不暇接，深受感动之际，发出赞美的呼声。他说道，要不是我亲眼看见，真不相信有这样壮观的首都！他举目四望，欣赏城市的绝佳位置，城墙和公共建筑既坚固又华美，广阔的港口停满无数船只，与遥远的国家保持不断的往来，部队的武器和训练也令人叹为观止。阿塔纳里克继续说道，罗马皇帝是地上的神明，胆大妄为之徒要是违命不从，势必取他性命来赎罪。

然而，久居深山老林中过着简朴生活的哥特国王，并不能完全适应罗马人奢侈的生活，尤其是美酒佳肴的日日款待宴请，使得年老体衰的阿塔纳里克，在毫无节制开怀畅饮，饕餮享受珍馐美味的暴饮暴食中乐极生悲，饮宴所带来的极度欢乐，使这位哥特酋长竟然在到达帝国首都的两周内（1月25日），因昼夜吃喝宴饮体力不支而猝死。狄奥多西在东部都城为这位年迈的归顺者，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他满怀悲愤的表情随送葬的队伍来到墓地，并为之建立了宏伟的纪念碑。皇帝对于他们老酋长的如此礼敬体贴，极大地感动了哥特人，很多部落都与帝国签署了长期和解协议。宫廷演说家德米斯提乌斯（Themistius）说道：

“现在冲突的伤口已经愈合，罗马最勇敢的敌人就此成为他们最可信也最忠诚的朋友。”

德米斯提乌斯是帝国晚期最重要的官场理论家、演说家、哲学家、政治家，但是他又是帝国宫廷最有影响力御用学者、帝国皇帝的首席粉饰师，曾经受到好几位基督教皇帝的宠爱，担任过帝国元老院成员、君士坦丁堡市行政长官。属于帝国宫廷精英阶层和建制派官方的喉舌和宣传鼓动家。他在瓦伦斯和狄奥多西在位期间负责节庆、丧礼演说词的起草宣讲。

狄奥多西一世与哥特人签订的和约准确原文已经无从知晓，但是在德米斯提乌斯的演讲词中，依然基本可以还原条约的基本内容：作为自主的缔约方，哥特人可以分配到罗马帝国的领土上免于付税的定居地；在那里他们享有自治，拥有自己的法律，并可自主决定自己的首领，他们享有罗马帝国的国籍，但并未获得与罗马公民完全同等的地位；此外，他们负有为罗马帝国军队效力的义务，帝国需向他们拨付军饷，但同时他们只服从本族首领的指挥。

但是如此先例一开究竟意味着什么？帝国皇帝的政治带有极大的人治色彩，每一个朝代的政治决策均带有个人色彩，这样的色彩在御用吹鼓手的粉饰下无疑是帝国民族融合团结的象征，是狄奥多西大帝的辉煌业绩，但是为大帝死后的岁月埋下了分裂的伏笔。罗马帝国的领导层并不是不知引狼入室尾大不掉的后果，只是一味地在自己营造的欢乐梦里沉睡，御用文人的粉饰是一剂自我麻痹的慢性毒药，毒性的发作要假以时日才能看到恶果。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千方百计地试图将条约的影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对条约的真实性加以掩盖。

于是对于条约进行粉饰装扮的重任就落到帝国第一舆论大师德米斯提乌斯的头上，他对狄奥多西特别选取了“仁爱之君”的说辞，盛赞皇帝乃是全体人类的伟大恩主，从而将狄奥多西一世被逼无奈、忍痛割爱的妥协而签订的和约，别有用心地解读成慷慨大方的文明开化包容万物的气度和情怀。

时在德米斯提乌斯的笔下，和约是皇帝仁心大爱的体现，是皇帝放弃对于蛮族赶尽杀绝的野蛮做法，而使蛮族得以享受罗马帝国升平治世的福祉的善举：“让色雷斯尸骸遍地，难道这要好过让农民安居乐业吗？难道要让那里的坟墓多过生者的人口吗？难道人们在远行途中更愿意看到蛮荒之地而非沃土良田，更愿意计算死于非命的亡者而非忙于耕作的农民的人数吗？”。

这种排比句的反问句在气势上先声夺人，似乎杜绝了对于哥特人忠诚度的质疑之声，堵塞了朝中有识之士的悠悠之口，而将其中蕴含的深层次问题暂时掩盖在对皇帝的歌功颂德声之中。

尽管统治者通过他们的吹鼓手美化了现实，但真正的事实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天花乱坠的辞藻背后掩盖的却是狄奥多西允许蛮族定居，并取得罗马帝国国籍背后的无奈妥协。

这一系列打破帝国禁忌的炒作，至少赢得了他这一朝暂时的稳定繁荣，而潜藏的民族对立在国中之国深水潜流中暗潮汹涌，堤坝的溃决要到下一代才可能爆发。

现在他有理由进行庆典。于是383年初，君士坦丁堡人不仅为与哥特人缔结和约而欢欣鼓舞。同时更因为长寿又强悍的帝国死敌——沙普尔二世的死亡而兴奋不已。

东方的危机因此而解决，沙普尔三世成了王位的继承者。384年他主动联系求和，并于387年就历时已久的亚美尼亚争端达成协议。

虽然罗马人仅仅获得一小块领土，而且不得不就此感到知足。象征性的胜利，总比长期劳民伤财的战争来得好。在他们眼中也算弥补了尤里安东征的失败和约维安签订的丧权辱国协议有所弥补，至少挽回了帝国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