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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工地唯一女务工人员,包工头每周单独叫我进板房核算加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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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工地唯一女务工人员,包工头每周单独叫我进板房核算加班费,门锁闭合后,我每次到手薪资都是平日三倍,工友全都视而不见

我叫张桂芹,今年三十八。 在城东的建筑工地当厨娘,是全工地三十多号工友里唯一的女人。

王包工头每周三晚上都会叫我去他的板房算加班费。 每次关上门算完账,我到手的钱都比正常工时多出整整三倍。

工友们撞见了从来不多嘴,全当没看见。 我攥着发烫的钞票往宿舍走,心里一半是踏实,一半是发慌。 老家的婆婆正掐着日子等我寄钱,这个月的张口,又是五千。

一

早上五点整,闹钟在枕头边嗡嗡震的时候,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

我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蹬上胶鞋,摸黑就往厨房走。 工地的厨房是两间活动板房拼的。 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四处漏风。 可对我来说,这是全工地最踏实的地方。

掀开棉门帘,一股隔夜的煤烟味混着面香扑过来。 我先捅开煤炉,添上两块炭,等火苗窜起来,坐上大铝锅烧热水。 三十多号人的早饭,得熬两大锅小米粥,蒸两屉馒头,再拌一大盆咸菜丝。

水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挽起袖子揉面,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在家种了十几年地,后来又出来打零工,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力气是练出来的。

揉完馒头坐上笼,我拿上竹篮和记账本,准备去菜市场买菜。 刚走到门口,大刘扛着一捆钢筋从旁边经过,看见我就停下脚步。

“桂芹姐,今天买啥?我跟你一块儿去,省得你扛不动。”

大刘是钢筋班的,二十七岁,个子一米八五,胳膊比我小腿还粗。 平时话不多,干活最实在,每次见我买菜都主动搭把手。

“不用不用,今天菜不多,我能行。”我笑着摆手。

“客气啥。”他把钢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好我去门口五金店买铁丝,顺道。”

我知道他是特意帮我,也没再推辞。 工地的人都这样,话少,心热,不会说啥漂亮话,只会用行动帮你。

菜市场离工地两里地,我们走着去。 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飘得老远。 我咽了咽口水,没舍得买。 在工地吃饭不用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买菜的摊子我都熟。 哪家的白菜新鲜,哪家的土豆便宜,哪家老板会给抹零,我心里门儿清。 三十多个人的中饭晚饭,一天菜钱得一千出头。 王头信得过我,把买菜的钱都交给我管,我就得一分一厘都算清楚,不能亏了人家。

今天买了二十斤五花肉,三十斤白菜,十五斤土豆,还有一捆大葱,十斤豆腐。 过秤的时候,老板笑着说“妹子,你这天天买菜,比我们卖菜的起得还早。”

我笑着说“没办法,工友们干活累,得让他们吃好点。”

大刘在旁边默默把菜都装进编织袋,扛在肩上。 一百多斤的东西,他扛着跟没事人一样。

往回走的路上,他突然开口说“桂芹姐,昨天你接电话,我听见几句。家里要是有事,别硬扛。”

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说“没事,家里老人啰嗦几句。”

他没再问,只是把肩上的袋子往另一边挪了挪,让重量更匀些。

回到工地,馒头刚好蒸熟。 掀开蒸笼盖,白腾腾的热气一下子涌出来,裹着麦香飘得老远。 工友们陆续起床,端着碗来打饭。 老李走在最前面,他是瓦工班的班长,五十多了,跟王头干了快十年,在工地上说话最有分量。

“桂芹,今天馒头蒸得够暄腾。”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说“昨天王头说,今天开始赶工期,中午加个菜,炖肉。”

“哎,我知道了李叔。”我应着,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

老李端着碗找地方坐下,又回头补了一句“要是忙不过来,就喊小赵过来帮忙。那小子年轻,手脚麻利。”

我心里暖了一下。 在这个全是男人的工地上,没人把我当女人看,也没人把我当外人看。 知道我不容易,都想着法儿地帮我一把。

二

上午择菜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我手上沾着菜叶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家里”两个字。 心里咯噔一下。

我走到厨房门口,按下接听键。

“张桂芹,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打过来?” 婆婆的声音尖溜溜的,隔着电话都像针一样扎耳朵。 “你弟弟下周要交补习班的钱,还要买身新衣服,同学都穿名牌,他不能太寒酸。”

我握着手机,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妈,上个月刚打了三千,这才月中,怎么又要?”

“三千够干什么的?”婆婆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你弟弟马上要高考了,得补营养,喝牛奶吃水果,三千块钱够买几箱牛奶的? 我告诉你张桂芹,你在城里赚大钱,可不能忘了本,要不是我们家娶了你,你能有今天?”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厨房里面,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 大刘本来在帮我切土豆,听见电话里的声音,手里的刀慢了下来。

“说话啊!哑巴了?”婆婆在那边不依不饶。 “我跟你说,五千块,今天必须打过来,晚一天我都跟你没完!”

“妈,我手里没那么多。”我压着嗓子说,“工资还没发,我身上只有几百块生活费。”

“骗谁呢?”婆婆冷笑一声。 “谁不知道你们工地老板对你好,偷偷给你发多少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周都单独去他屋里,关着门半天不出来,那钱还能少了? 我告诉你张桂芹,你可别做什么丢人的事,丢我们陈家的脸!”

“妈!你胡说什么呢!”我气得手都抖了。

“我胡说?”婆婆的声音更尖了。 “村里人都这么说!说你在城里傍上老板了,吃香的喝辣的,不管家里死活了。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带着你弟弟去工地找你,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说完,“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风从板房的缝隙里吹进来,吹得我脸上凉丝丝的。 一摸,才发现自己哭了。

“桂芹姐,别生气。”大刘走过来,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老人家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挤出个笑:“没事,让你笑话了。”

“这有啥好笑的。”他挠了挠头,说“谁家还没点糟心事。你要是缺钱,我这儿有,先拿去用。”

“不用不用,我能想办法。”我连忙摆手。

正说着,小赵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塞给我。

“芹姨,给你吃,刚从门口小卖部买的,甜得很。”

我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心里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小赵才十九岁,刚从老家出来,跟着王头学电工。 嘴甜,天天芹姨长芹姨短,没事就往厨房跑,帮我摘菜剥蒜。 他说他跟我弟弟差不多大,看见我就想起他姐。

那天中午炖的红烧肉,我放了好多土豆,炖得烂烂的。 工友们吃得香,都说今天的肉够味。

我盛了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 吃着吃着,就觉得没味了。 碗里的肉肥嘟嘟的,可我心里堵得慌,咽不下去。

我跟王头的事,说起来简单,也说起来复杂。

刚来工地面试的时候,是去年春天。 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找了好几份活都没干成。 要么是老板嫌我是女人干不动,要么是工资太低,不够家里开销。

找到这个工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不敢进去。 全是男人的地方,我一个女人家,怕不方便。

是王头出来接的我。 他穿着迷彩服,脸上沾着水泥点子,看着凶巴巴的,说话却很和气。

“你就是来应聘厨娘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以前做过吗?”

“做过做过。”我连忙点头。 “在家种过地,也在镇上的饭馆帮过厨,三十多个人的饭,我一个人能忙活过来。”

他问我要多少工资,我说两千五就行。 他愣了一下,说“我们这儿厨娘本来开三千,你要是能干,就三千,加班另算。”

我当时就懵了,三千块,比我预想的多五百。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跟他说家里的情况,说男人摔了腿干不了活,还有个小叔子要读书,全家都指着我。 他当时没说啥,转头就跟老李说“这女人不容易,留下吧,工资给高点。”

干了半个月,他找我,说晚上材料库没人盯,让我帮忙点货记账,算加班,按国家规定给三倍工资。

我当时就慌了,说“王头,这不好吧,我一个女的,晚上加班不方便,再说我也不会记账。”

“有啥不方便的。”他叼着烟,说“材料室就在我板房旁边,门锁着,有事你喊一声就行。 记账简单,就是出入库登个数,你在家种过地,记过工分吧?就那样记。”

我还是犹豫。 他又说“你不是缺钱吗?三倍工资,一个月下来能多一千多,不比你出去打零工强?”

我动心了。 一千多块,够小叔子两个月生活费了。

第一次去加班是个周三的晚上。 我收拾完厨房,七点半,准时去敲他的板房门。

他开门让我进去,屋里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张单人床,墙上挂着图纸。 桌上放着个保温杯,还有一摞账本。

“以后每周三晚上来算一次账,平时你就在旁边材料室点货,记完了拿给我签字。” 他递给我一支笔,“加班费我每周给你结一次,现金,省得你跑银行。”

那天晚上,他教我怎么记台账,怎么点钢筋数,怎么核对水泥吨数。 他说得很仔细,我学得也快。

九点多的时候,他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休息吧。”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捏了捏,厚厚的。

“王头,这是不是多了?”我数了数,两百多块。 按三倍算的话,三个小时确实是这么多,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多什么多,国家规定的。”他摆摆手,“你干活了,就该拿这么多。拿着吧,家里等着用钱呢。”

我攥着信封,走出板房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发烫。

从那以后,每周三晚上,我都会准时去他的板房算加班费。 每次关上门,算完账,拿钱走人。

时间长了,工友们难免撞见。 有一次我刚从板房出来,正好碰上老李起夜。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就走了。

我当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怕他乱想,怕工地上传闲话。

可第二天,什么事都没有。 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没人提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老李转头就跟其他工友说了: “桂芹晚上加班记台账,拿的是正经加班费,你们别瞎议论,谁要是敢乱嚼舌根,别怪我不客气。”

所以全工地的人都知道,每周三晚上我去王头板房,是去算加班费。 没人多想,没人乱说,全当没看见。

不是不关心,是懂分寸。 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人,谁都不容易。 不拆穿,不议论,就是最大的善意。

三

婆婆的电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下午择菜的时候,我一直走神,切土豆丝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芹姨,你小心点。”小赵在旁边提醒我,“是不是家里有事啊?要是有事你就跟王头说一声,请假回去看看。”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困。”

正说着,王头从外面进来了。 他刚从项目部回来,手里拿着几张图纸。

“桂芹,晚上加个班,明天要进一批钢筋,你提前把台账理一理。” 他走到我旁边,停顿了一下,说“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挺好的。”我连忙挤出个笑。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要是家里有难处,就跟我说,别硬扛。”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鼻子又有点酸。

晚上七点半,我准时去了板房。

王头已经在那儿了,桌上放着两杯热水。 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把整理好的台账递给他。 他翻了翻,点点头:“记得挺细,比以前那个保管员强多了。”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信封,放在我面前。

“这周加班多,给你算了四个晚上的。”

我拿起信封,摸了摸,比平时厚不少。

“王头,太多了,我不能要。”我把信封推回去,“我就加了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我没干什么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他又推回来,“过几天赶工期,有的是你忙的时候。再说了,你家里不是有事吗?拿着应应急。”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脸黝黑,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诚恳。

“王头,你都知道了?”

“老李跟我说了几句。”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 “桂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家里人也一样,你越是忍让,他们越是得寸进尺。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点。”

我低下头,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可那是婆婆,是丈夫的妈。 我要是跟她吵,别人该说我不孝了。 再说还有德顺,他夹在中间也难。

“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难。”王头突然开口,声音慢了下来。 “那时候我刚出来包活,老婆得了尿毒症,天天要透析,家里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带着她在工地住,白天干活,晚上陪床,人都快熬垮了。”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听过他的事。

“那时候工地上的工友,都是跟我一起出来的老乡。 大家你五十我一百,凑钱给我老婆治病。有人连自己吃饭的钱都拿出来了。” 他笑了笑,弹了弹烟灰,“后来我老婆还是走了,留下个闺女。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所以我现在看见家里有难处的人,能帮就帮一把。 不是我多高尚,是我知道,人在难处的时候,有人拉一把,就能挺过去。”

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 “我帮你,是因为你干活踏实,人实在,不是图啥别的。 你也别有心理负担,这钱是你加班赚的,光明正大。 要是你家里人拿这个说事,你不用怕,我跟工友们都能给你作证。”

我攥着信封,手指都捏白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我爹妈,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走出板房的时候,晚风一吹,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忍下去了。

婆婆这个人,我了解,你退一步,她进十步。 这次要五千,下次就敢要一万。 你要是答应给她安排工作,她以后能把整个家都搬过来赖着你。

我得想个办法,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宿舍是个小单间,以前是放杂物的,我来了之后收拾出来。 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旧桌子,还有个铁皮柜子。 地方不大,但胜在安静,有个自己的小空间。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存折,打开来,上面是我这一年多攒的钱。 一共两万多,是我一分一分省下来的,本来想留着给德顺以后看病用。

我又拿出手机,翻出银行卡的交易记录。 这一年半,给家里转了十二万三千六百块,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转了这么多。

想想这一年多,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赚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养着婆婆,养着小叔子,养着那个家。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要挟,是得寸进尺。

我越想越心寒。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拿定了主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家,我不能再惯着了。

四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

银行刚开门,人不多。 我坐在柜台前,跟柜员说“帮我重新办一张卡,原来那张卡的流水,帮我打印一年半的。”

柜员是个小姑娘,笑着说“阿姨,您带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很快就办好了,把新卡和流水单一起递给我。

拿着新卡,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以前的旧卡,婆婆知道卡号,也知道我大概什么时候发工资,总盯着。 以后工资都打新卡里,她想查也查不到。

从银行出来,我又坐公交车去了我租房子的小区。

那是个老小区,一楼,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钱。 我租了快一年了,平时很少住,也就是休班的时候去洗个澡,做点好吃的改善一下。 本来想着等德顺腿好点了,接他过来住几天,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房东阿姨住在二楼,我上去敲门。

“桂芹啊,怎么了?”阿姨开门看见我,挺惊讶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张阿姨,我想跟你说个事,房子我不租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月底就搬走,押金要是不方便退,就算了。”

“啊?好好的怎么不租了?”阿姨愣了一下,“是不是嫌房子小?还是嫌贵?”

“不是不是。”我连忙解释,“就是家里有点事,以后住不上了。我东西不多,这两天就搬走,不耽误你往外租。”

阿姨看着我,叹了口气: “姑娘,我知道你不容易。是不是家里老人又闹了?上次你婆婆打电话来,我听见几句,说话挺难听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知道。

“你别多心,我不是故意听的。”阿姨说,“上次你在楼下接电话,哭的样子我都看见了。 姑娘,听阿姨一句劝,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该硬气就得硬气。你越软弱,别人越欺负你。”

她转身回屋,拿了八百块钱出来,塞给我。 “押金给你,这才月中,房租我也退你一半。你一个女人在外头不容易,留点钱在身上防身。”

“这怎么行,张阿姨,是我提前退租,违约的是我。”我连忙推回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阿姨把钱塞进我口袋,“阿姨也是从你这时候过来的,知道难处。以后要是有难处,就过来找阿姨。”

我攥着钱,心里暖烘烘的。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还有一个小电饭锅,几个碗。 我把东西都装进编织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我心里有点发酸。 这毕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但很快,我就释然了。 窝再小,不是自己的家,也没用。 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叫了个三轮车,把东西拉回工地。

刚进大门,就碰上王头。 他看我拉着东西,皱了皱眉:“房子退了?”

“嗯。”我点点头,“反正平时也住不上,退了省点钱。”

他没说啥,转身喊来两个小工:“过来帮个忙,把东西搬到桂芹宿舍去。”

两个小伙子过来,拎起编织袋就走。

王头跟在后面,说“宿舍要是缺什么,就跟老李说,让他去买。”

“不缺什么,都挺全的。”我说。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说“你婆婆要是真来闹,你别害怕。有我呢,还有这么多工友,没人能欺负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我照常做饭,买菜,晚上加班记台账。 周三晚上,照常去板房算加班费。 工友们照常吃饭,干活,说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心里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五那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厨房切菜,准备中午的饭。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婆婆的号码。

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桂芹啊,我跟你弟弟到火车站了,你过来接我们。” 婆婆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好像吃定我了一样。

我手里的菜刀没停,淡淡地说: “我走不开,中午三十多个人等着吃饭呢。你们打车过来吧,到城东建材市场门口,我去接你们。”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婆婆立刻就不高兴了。 “我们大老远过来,你就不能请假来接一下?多大点事啊,你们老板还能说你不成?”

“请假要扣钱,一天三百多。”我说,“你要是觉得无所谓,我就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婆婆最心疼钱,一听要扣钱,立马就软了。

“那……那我们自己过去。”她不情愿地说,“你在门口等着,别乱跑。”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旁边的小赵停下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我:“芹姨,你婆婆他们真来了?”

“嗯。”我点点头,继续切菜。

“那……那他们要是闹怎么办?”

“闹就闹呗。”我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还怕他们不成?”

小赵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我知道,以前的我,肯定早就慌了。 可现在,我心里特别平静。 大概是因为知道,身后有人撑腰吧。

五

中午十二点,工友们刚坐下吃饭,大门口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婆婆穿着件花衬衫,烫着一头卷发,拉着小叔子陈军,正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婆婆脚上穿着双皮鞋,沾了一层灰,她一边走一边蹭,一脸嫌弃的样子。 陈军染着黄头发,穿个破洞牛仔裤,耳朵上还打了个耳钉,吊儿郎当地跟在后面,皱着眉头,好像这里有多脏似的。

老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来了。”

大刘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看看去。”

“不用。”我拦住他们,“我去就行。你们吃饭吧,菜该凉了。”

我解下围裙,往门口走。

婆婆看见我,张嘴就嚷: “张桂芹,你这什么破地方啊,尘土飞扬的,呛死我了。快带我们去你租的房子,放下东西我们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房子我退了。”我平静地说,“现在住工地宿舍。”

“什么?退了?”婆婆一下子就炸了,声音尖得刺耳。 “好好的房子你退了干什么?张桂芹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住?”

她嗓门大,食堂里吃饭的工友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我天天住工地,租房子浪费钱。”我还是很平静。 “宿舍有地方,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凑合一晚。嫌弃的话,门口有旅馆,五十块钱一晚,自己付钱住。”

“你!”婆婆气得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陈军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胳膊,不耐烦地说: “妈,跟她费什么话啊,直接找他们老板去。让他给我安排工作,再给我们安排住处。他要是不答应,咱们就闹,让他没法干活。”

婆婆立刻就有了底气,胸脯一挺: “对!找你们老板去!我倒要看看,他管不管自己的员工。我儿媳在他这儿干活,他就得管我们家的事!”

说着,拉着陈军就往王头的板房走。

我跟在后面,没拦着。

一路上,工友们都放下碗筷,跟了过来。 老李走在最前面,大刘和小赵跟在两边,十几个工友,浩浩荡荡的,都没说话,就默默地跟着。

婆婆走在前面,还以为大家是来看热闹的,越发得意了,走路都挺起了腰板。

走到王头的板房门口,她连门都没敲,“砰”的一声就推开了。

王头正在里面看图纸,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他们,皱起了眉头。

“你们找谁?”

“你就是王老板吧?”婆婆双手往腰上一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我是张桂芹她婆婆,我叫赵美兰。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她拉过陈军,往前一推: “这是我儿子陈军,高中毕业,认识字,会算账。想来你这儿上班,你给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坐办公室管个账什么的,工资嘛,八千块钱一个月,不能再少了。”

王头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我们工地招人,都要先试工。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 他吐了口烟,说“坐办公室的活没有,小工倒是缺人,一百八一天,搬砖和泥,干不干?”

“一百八?你打发叫花子呢?”婆婆尖叫起来。 “我儿子可是高中生,怎么能干那种粗活?王老板,我劝你别装糊涂。”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外面的人都听见: “我儿媳每周都单独来你这板房,关着门半天不出来,你敢说跟她没点关系? 你要是不给我儿子安排好工作,我就去项目部告你,去劳动局告你,说你作风不正,欺负女工!我让你这工程都干不下去!”

这话一出口,外面的工友们都炸开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老李第一个忍不住,开口就骂。

“就是!满嘴喷粪!”大刘也吼了一声。

婆婆吓了一跳,随即又梗着脖子说: “怎么?我说错了?不然她一个女人家,凭什么拿那么多钱?每周关着门,谁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王头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刚要说话,我往前走了一步,走进了板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婆婆看着我,一脸得意,好像抓住了我的把柄一样: “张桂芹,你自己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要是不想让你老板难堪,就赶紧让他给你弟弟安排工作。”

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妈,你说我跟王老板关系不清不楚,有证据吗?”

“还要什么证据?”婆婆理直气壮,“每周单独关着门,这就是证据!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

我笑了笑,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厚厚的一本台账,翻开来,举给门口的工友们看。

“这是材料出入库台账。每天晚上我加班,就是记这个。 工地的钢筋、水泥、砂石料,每一笔出入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年月日,数量,经手人,一点不差。”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签到表,展开来。

“这是夜间巡逻签到表。每天晚上十点,我都要围着工地转一圈,检查仓库门窗,检查材料堆放,检查消防设施,然后签上名字。 大家可以看看,上面的名字,是不是我张桂芹的。”

我转向王头,语气平稳: “王老板给我的加班费,是每晚三个小时,按国家规定的三倍工资计算。 我正常日工资是两百一十块,一小时就是二十六块两毛五,三倍就是七十八块七毛五,三个小时两百三十六块两毛五。 我每周平均加班三天,就是七百多块钱。大家可以算一算,是不是正好三倍?”

话音刚落,外面的老李就大声说: “是!一点没错!桂芹每晚都忙到十点多,我们都能作证! 上次半夜下大雨,还是桂芹挨个宿舍喊我们起来盖水泥,不然损失好几万!这点加班费,她拿得名正言顺!”

“对!我作证!”大刘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洪亮。 “我天天早上五点起,都看见桂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晚上我十一二点收工,她材料室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拿这点钱算什么!”

小赵也举着手里的电工报表,大声说: “我每周都跟芹姨对材料台账,她记得比专业保管员还细!王头经常夸她能干!那些乱嚼舌根的,都是没安好心!”

“就是就是!” “桂芹姐最实在了!” “老太太别胡说八道!”

工友们七嘴八舌,都替我说话。 三十多号糙老爷们,声音加起来,震得板房都嗡嗡响。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本来以为能拿捏住我,没想到全工地的人都帮我说话。

陈军也慌了,低着头,往婆婆身后躲。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流水单,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一年半,给家里转钱的记录。一共十二万三千六百块。”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 “妈,我嫁到你们家十年,没享过一天福。 德顺腿摔了之后,我一个人出来打工,风吹日晒,起早贪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

“我每个月按时给家里寄三千块,逢年过节额外给。 德顺的医药费,家里的生活费,小军的学费、生活费、买手机、买衣服,全在里面。 我自问对得起陈家,对得起你。”

“可你呢?总觉得我在城里赚大钱,总想着榨干我补贴小军。 小军已经二十岁了,是成年人了,他想要手机,想要工作,想要钱,不会自己去赚吗? 我没有义务养他一辈子。”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想撒泼,可看着周围一圈怒气冲冲的工友,又不敢。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妈,别说了,咱们回家吧。”

大家都回头看。

陈德顺从外面挤进来,满头大汗,裤腿上还沾着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的,站在门口,一脸愧疚。

“德顺?你怎么来了?”婆婆惊讶地说。

“我不放心你跟小军,就跟着坐火车过来了。” 陈德顺走进来,看了我一眼,眼睛红了。 “桂芹,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他转向婆婆,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妈,桂芹说的对。小军都二十了,该自己出去闯了,不能总靠着嫂子。 咱们回家,我腿好点了,在家找了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也能赚两千,够家里花了。以后不用桂芹寄那么多钱了。”

“你疯了?”婆婆瞪着他,声音都变了。 “你能干什么?看大门能赚几个钱?家里以后喝西北风去? 我告诉你陈德顺,你要是敢回去,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喝西北风也比在这儿丢人强。”陈德顺第一次跟婆婆顶嘴。 “妈,你要是再闹,以后我就不跟你住了。我跟桂芹出去打工,再也不回去了。”

婆婆看着儿子,又看看周围的工友,知道今天是讨不到半点好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一跺脚,拉着陈军,转身就往外走。

陈军低着头,跟在后面,连头都没敢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没人扶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六

板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头拿起桌上的流水单,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行了,都散了吧,吃饭去。”他冲外面的工友们摆摆手,“下午还要干活,别耽误了。”

工友们纷纷散开,走的时候,都冲我点点头,或者笑一下。 没人说什么安慰的话,可那眼神里,都是支持。

老李走在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

大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赵朝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站在原地,心里百感交集。

陈德顺还站在那儿,没走。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我……我怕妈来闹,给你添麻烦。”他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 “我在家劝她,她不听,非要来。我不放心,就跟着过来了。”

我看着他。 他比以前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裤腿上沾着泥,鞋子也破了。

以前我总怨他懦弱,怨他什么都听他妈的。 可今天,他能站出来说那句话,我挺意外的。

“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没呢,刚下火车就赶过来了。”

“走吧,去食堂,我给你盛碗饭。”

我带着他去食堂,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舀了一大勺红烧肉,还有白菜豆腐。

他端着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吃。

“慢点吃,别噎着。”我递给他一碗水。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我说: “桂芹,以前是我不好,我太窝囊了,总让你受委屈。以后不会了。”

“我在家找了个活,给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管吃管住。 我跟妈说了,以后每个月我给她一千块生活费,多的没有。 小军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成年了,不能总靠家里。”

我点点头:“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那你……你不生我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笑了笑:“有什么好气的。日子还得过。”

他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吃完饭,他说他下午就坐火车回去,不耽误我干活。

我送他到大门口。

“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他站在门口,反复叮嘱。 “家里有我呢,你别担心。钱不够花就跟我说,我给你寄。”

“知道了。”我说,“你路上小心点。”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委屈,有释然,还有点发酸。

这么多年的付出,总算不是完全白费。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心情特别好。 切菜都比平时快,炖的汤也格外香。

小赵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芹姨,你今天真厉害,刚才说那番话,太解气了!”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小孩子家,懂什么解气不解气的。赶紧干活去。”

他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傍晚的时候,王头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老李他们几个凑钱买的,说给你补补身子。”他说,“两只老母鸡,还有点鸡蛋。你晚上炖了吃。”

“这怎么行,我不能要。”我连忙推回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王头说,“大伙的一点心意。你今天给咱们工地争脸了,没让外人欺负了去。”

我抱着袋子,心里暖烘烘的。

晚上,我在厨房炖鸡汤。 香味飘得老远,工友们路过都开玩笑,说“桂芹姐,炖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我笑着说“鸡汤,等会儿好了大家都喝点。”

炖好之后,我盛了一大碗,给王头送过去。

他正在板房里看图纸,看见我端着汤进来,愣了一下。

“王头,尝尝我炖的鸡汤。”我把碗放在桌上。

他笑了笑:“你自己留着喝吧,我不爱喝这个。”

“炖了好多呢,喝不完。”我说,“今天谢谢你,还有大伙。”

“谢什么。”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嗯,炖得不错,比饭馆里的好喝。”

我站在旁边,笑了。

从板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工地上的灯都亮了,塔吊上的大灯照得跟白天一样。 远处的宿舍传来工友们说笑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放的豫剧,咿咿呀呀的。

晚风一吹,特别舒服。

我沿着小路往宿舍走,脚下的路平平坦坦的。

路过材料室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灯亮着,桌上的台账摆得整整齐齐。

我想起刚到工地的时候,心里慌慌的。 总觉得自己一个女人家,在全是男人的地方干活,肯定不容易。

可现在我知道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实在,别人就对你实在。 你真心对别人,别人就真心对你。

这工地上的人,都是糙老爷们,不会说漂亮话,可心里都透亮着呢。 谁好谁坏,谁干活踏实,谁家里有难处,他们都清清楚楚。

他们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他们视而不见,不是冷漠,是分寸,是保护。

每周三晚上的板房,关着的是门,敞亮的是人心。 三倍的加班费,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好处,是我加班加点赚来的血汗钱,也是一个普通人对另一个普通人的善意。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拿出今天的加班费,数了数,又放回去。

然后拿出那个新的银行卡,放在手里摩挲着。

以后的日子,可能还是会辛苦,还是会有难处。 但我不怕了。

我有一双能干活的手,有一群朴实的工友,有愿意帮我的老板。 靠自己的血汗钱过日子,走到哪儿都踏实。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暖暖的。

我知道,这只是普通的一天。 可对我来说,这是不一样的一天。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张桂芹了。 我要为自己活着,好好活着。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的。 就像这工地上的楼房,一块砖一块瓦地盖,总有盖成的那一天。 我的好日子,也会一天天来的。

又是一个周三的晚上。

我准时敲响了板房的门。

“进来。”王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桌上放着两杯热水,冒着袅袅的热气。

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把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暖暖的。

走出板房的时候,晚风正好。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光。

我抬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还有生活的烟火气。

真好。

我笑了笑,迈开脚步,往宿舍走去。

脚下的路,越走越宽。 心里的光,越走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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