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六十三岁,退休金一万二,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个人住在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味,可也挑不出毛病。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五年,直到老同事王姐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
对方姓周,五十四岁,市三院退休护士,离异,女儿在外地读研。王姐在电话里嗓门大:“老赵,人家条件可不差,退休金也有六千多,你要抓住机会。”
他嘴上说“再说吧”,第二天就去理了发,把压箱底那件深蓝夹克翻出来熨平整。
她搬进来的那天,递来一张A4纸
见面约在解放路的上岛咖啡,他提前二十分钟到,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周护士准时来的,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盘得利索,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她说话轻声细语,不像有些女的咋咋呼呼。
第三次见面她提出来:“老赵,咱们都这岁数了,不兴年轻人那套虚的。我下夜班多,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要不我搬你那儿试婚,合得来就领证,合不来也不耽误。”
他愣了一下,这进度有点快。可转念一想,人家护士出身,做事干脆利落也正常。再说那房子空着间次卧,堆了些旧书和杂物,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她搬进来那天是周六,东西不多,一个拉杆箱加两个纸箱。他提前把次卧擦了,换了新床单,还在床头柜放了瓶没开封的护手霜。
她进门转了一圈,把箱子推进次卧,出来坐在沙发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A4纸,对折得整整齐齐。
“老赵,你看看这个。”她把纸推过来。
他接过来展开,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得密密麻麻,标题是“共同生活协议”。
- 第一条:男方每月支付女方七千元,作为生活费及家务劳动补偿。
- 第二条:女方负责一日三餐及日常家务,男方不得干涉女方工作及社交。
- 第三条:试婚期间分房居住,未经女方同意不得进入女方房间。
- 第四条:若男方提出分手,已支付费用不予退还。
他读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用指甲刮着沙发扶手上的一个小线头,神情平静得像在给病人量血压。
“我嫁人图什么?图给你当免费保姆?”
“七千?”他把纸放在茶几上,手指头有点发麻。
“你退休金一万二,拿七千出来过日子,剩下五千你自己零花,够用了。”她抬起头,语气像在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我那些姐妹再婚,男方都是把工资卡交出来的。我没要你全部,已经替你考虑了。”
他说:“试婚就是搭伙过日子,怎么还带收费的?”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着灶台叮当响。“老赵,我五十四了,不是三十四。我嫁人图什么?图给你当免费保姆?我白天在医院伺候病人,晚上回来伺候你,我图什么?”
他说:“那也不能叫‘支付’啊,这词听着像做生意。”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没坐下,站在茶几对面看着他。“你前头老伴生病那几年,你没请过护工?护工多少钱一个月你心里有数。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你做饭洗衣,收你七千,贵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的,一声接一声。
“你先考虑,不着急。”她把水杯放下,回了次卧,门关得轻轻的。
儿子在深圳,房贷三十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隔壁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大概睡得很踏实。
他想起老伴最后那两年,他端屎端尿没请过一天护工,夜里她疼得哼一声他就醒。那时候没人给他算过账,他也没想过要算。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起来打太极,回来路上没买油条,在楼下包子铺坐了半小时。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他那边是晚上,背景里能看见写字楼的灯光。
“爸,王阿姨跟我说你处对象了?人怎么样?”
他说还行。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对了爸,下个月房贷能不能帮我垫一下,小敏她们公司降薪了,这个月到手才八千。”
他说行。
挂了电话,他盯着包子铺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头发白了大半,眼袋耷拉着,夹克拉链头掉了漆。
回到家,周护士已经煮好了小米粥,煎了两个荷包蛋,桌上摆得齐齐整整。她坐在餐桌边看手机,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吃饭。
他坐下,粥碗烫手,两只手倒换着端。
“那个协议,”他说,“七千太多了,我儿子那边每个月还要贴补。”
她放下手机,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儿子在深圳买房,首付你出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
“你老伴生病那几年,自费药花了多少?”
“没细算,大概四十多万。”
“你手里还剩多少?”
他没说话。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声音放软了些:“老赵,我不是图你钱。我前夫就是把钱都贴给他兄弟,最后我净身出户。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手里没钱。七千你嫌多,六千,不能再少了。”
“哪天你病了,我端屎端尿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低头扒粥,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把米粒染得黄澄澄的。他想起老伴走的那天,她拉着他的手说“老赵,你以后找个伴,别一个人”。那时候他以为找个伴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没想过还要签协议。
她点点头,把那张A4纸拿回房间,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上面用红笔改了数字。他接过来看,第七条后面多了一行手写字:“若男方子女需经济支持,须提前与女方协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坐在对面,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周护士,”他把纸折起来,“你女儿读研一年多少钱?”
“学费八千,生活费一个月两千。”
“你退休金六千多,够用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够不够的,我没跟你要过一分。”
“那你为什么非要这六千?”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收碗。碗筷碰在一起哗啦响,她背对着他说:“我五十四了,再干六年就彻底退休。到时候退休金涨不了多少,物价年年涨。我女儿毕业要结婚要买房,我不能伸手跟女婿要钱。老赵,你懂不懂?”
他懂。他儿子在深圳,房贷三十年,他每个月贴补三千,贴了五年。他知道那种半夜醒来算账算到天亮的滋味。
“协议我签。”他说。
她转过身,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你别觉得我算计你。我伺候人伺候了三十年,知道伺候人是什么价。这六千我拿着,心里踏实。哪天你病了,我端屎端尿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点点头,去书房找笔。路过客厅时看见她那个帆布包放在鞋柜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沓医院的收费单。他瞟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写着“周小雨 学费 8000元”。
他找到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她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包里,然后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家庭调解节目,两个老头老太太为了房产吵得面红耳赤。
“谈感情太奢侈了,能互相搭把手就是福气”
晚上她做了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油麦菜、西红柿蛋汤。吃完她洗碗,他擦桌子。
她忽然说:“明天我夜班,你自己热剩菜。”
他说行。
她又说:“你那个打太极的鞋该换了,底都磨平了,下雨天滑。”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穿了三年,鞋底确实磨得厉害。“凑合穿吧。”
“明天我下班路过商场给你带一双,我认识个卖鞋的,能打折。”
他没说话,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她擦干手,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晚上饿了吃。”
他接过保鲜盒,塑料盖子有点紧,抠了两下没抠开。她伸手帮他拧开,手指头碰到他的手,凉凉的,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又停了。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协议,纸边有点割手。
他想起签完字她说的那句话:“老赵,咱们这个岁数,谈感情太奢侈了。能互相搭把手,把剩下的日子过完,就是福气。”
他觉得她说得对,可心里又堵得慌。像吃了一块没化开的冰糖,甜是甜的,就是硌得慌。
那双旧鞋,他没舍得扔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打太极,回来时路过菜市场,看见门口有卖糖炒栗子的,十五块一斤。他称了半斤,装在纸袋里拎回去。
周护士刚下夜班回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正坐在门口换鞋。他把栗子递过去,她愣了一下,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趁热吃。”她剥了第二颗,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栗子肉糯糯的,确实甜。
那天下午她补觉,他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是王姐打来的。
“老赵,怎么样?周护士人不错吧?”
他说不错。
“听说她跟你提了生活费的事?你别多心,她前头那个就是抠搜得不行,把她伤透了。她这人实在,不藏着掖着。”
他说他知道。
挂了电话,他走到次卧门口,门虚掩着,她侧身睡着,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护士胸牌,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年轻时候的,扎着马尾,笑得露出虎牙。
他轻轻把门带上,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那双旧太极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旁边多了个鞋盒,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的黑色软底鞋,标签还没剪,上面写着“特价199元”。
他坐在沙发上,把新鞋拿出来试了试,正好合脚。电视里还在放那个调解节目,今天换了一对,老太太哭诉老头把存款都给了前妻的儿子。主持人问老头为什么,老头说“她儿子要结婚,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他换了台,调到戏曲频道,正在唱《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摇着羽毛扇,唱得慢悠悠的。他把新鞋脱下来放回盒子里,又把旧鞋拿过来,找了块布擦了擦鞋面的灰。
周护士睡到傍晚才醒,出来看见他在擦鞋,说:“新鞋怎么不穿?”
“旧的还能穿一阵。”
她没再说什么,进厨房做饭。切菜声笃笃笃响着,油锅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飘出来。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只旧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入冬前都会把他的旧鞋找出来,拿到巷口修鞋摊上钉一层胶皮。她说“你走路费鞋,钉上能多穿一年”。修鞋的老王头前年死了,巷口那个摊位现在是个卖煎饼的。
“吃饭了。”周护士在厨房喊。
他把鞋放回鞋柜,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三个菜,红烧肉、清炒油麦菜、西红柿蛋汤,和昨天一样。她盛好饭递给他,筷子头朝外放在碗边。
“明天我白班,晚上回来给你包饺子。”她说。
“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你上次说牙口不好,肉馅嚼不动。”
他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烂,肥肉一抿就化了。她给他夹了一筷子油麦菜,说“多吃青菜”。他嚼着菜叶子,忽然觉得嘴里那点涩味和昨天不一样了。
吃完饭她洗碗,他坐在沙发上剥栗子。剥了七八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她洗完碗出来看见,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说“你剥得比我好,一个都没碎”。
他说明天买点核桃,你夜班带着吃。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吸声。这次他没摸那张协议,他摸的是枕头底下那双旧鞋的鞋带。鞋带磨得起毛了,他用手指头一圈一圈绕,绕成一个疙瘩。
至于那张协议,签就签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窗外又过去一辆电动车,警报器响了两声。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停了一下,又续上了。他把鞋带解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还要打太极,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再称半斤栗子。
只是那张协议上的字,他越想越觉得像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慌。可灯底下走惯了,也就那么回事。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花钱,是花钱也买不来一个半夜给你倒水的人。可要是这水得按月付钱,喝着总觉得有一股子消毒水味,咽下去,又品出一点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