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一年九月初四,热河行宫。郑亲王端华上了一道折子,说自己差务太忙,恳请皇上恩准酌量改派,开去步军统领的缺。载垣也跟着上折,要辞去銮仪卫和上虞备用处的事务。肃顺也凑热闹,请求开去管理理藩院和向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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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约好了似的,同一天递折子。他们想的是以退为进,让两宫太后知道,这摊子事离了他们转不了。
两宫太后的批复当天就下来了。载垣开去銮仪卫、上虞备用处,端华开去步军统领,肃顺开去理藩院和向导处。补缺的人选也定了,景寿补銮仪卫,德木齐扎布补上虞备用处,瑞常补步军统领,穆荫补理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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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不像话。
端华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他让出去的那个步军统领,是整个八大臣班子手里唯一攥着的京城兵权。这个职务管着八旗步军营和巡捕五营,负责京师内城九门、外城七门的守卫和治安。谁拿着这个印,谁就掐着京城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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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顺当时在热河,端华和载垣也在热河。八大臣全窝在承德避暑山庄,北京城里一个能镇场子的人都没有。军机大臣文祥留在北京跟恭亲王奕䜣办交涉,另外几个满军机瑞麟、麟魁这些人也都留在了北京。整个军机处等于被劈成了两半,留在北京的那一半,跟八大臣不是一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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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军统领的缺补给了瑞常。瑞常是什么人?刑部尚书调工部尚书,同时兼步军统领。一个没有派系色彩的技术官僚,谁的话他也不听,但他恰好在北京。九月初四那天,端华把兵权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可能只是“以后再要回来也不难”。可他没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东西交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往回看一个多月。
七月十七日咸丰驾崩。第二天,以新皇帝的名义发了一道谕旨,尊孝贞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尊懿贵妃为圣母皇太后。一个多月后的九月初一,两宫太后正式上了徽号,慈安和慈禧。
这道尊封的谕旨,看起来就是走个过场。但这里面藏着八大臣犯的第一个致命错误。他们以为皇太后就是皇太后,跟以前的皇太后一样,在后宫待着就行,军国大事轮不到她们插手。肃顺甚至在朝堂上说过,两宫太后就是两个盖章的,他们拟好的上谕,太后盖印发布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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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圣母皇太后”这个身份,在法理上意味着什么?明朝的旧例,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在万历登基后跟嫡母陈太后并尊,后来张居正主政,李太后以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干预朝政,影响了一整个万历朝。清朝没有太后垂帘的先例,可“圣母皇太后”这个名分本身就意味着,当皇帝年幼、无法亲政的时候,生母有保护宗庙社稷的名义可以临朝摄政。
慈安和慈禧,一个是从贞嫔四十天跳四级直接册封的皇后,一个是生下咸丰唯一活到成年的皇长子的贵妃。这两个人的身份摆在那里,不是八大臣说一句“妇人不得干政”就能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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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顺把两宫太后当成盖章机器,这个判断错了。错得很离谱。
但真正致命的,是懿贵妃手里那枚“同道堂”印章。
咸丰遗诏规定得很清楚:所有需要皇帝朱批的地方,起首处盖“御赏”印,结尾处盖“同道堂”印,两印齐备才能生效。“御赏”印在皇后手里,“同道堂”印在皇帝手里,皇帝才六岁,印自然由他的生母懿贵妃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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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安排的政治后果,肃顺从来没有真正算过。在他看来,太后有否决权,大臣有拟旨权,互相牵制,他这个领班大臣照样能办事。但他忘了一件事:谁拟旨,谁就有了先手。谁盖章,谁就有了否决权。这两件事本来是可以合作的,但合作的前提是双方都愿意。一旦有一方想把对方踢出去,那另一方手里的章,就是最硬的武器。
两宫太后从一开始就跟八大臣争一件事:她们对八大臣拟好的上谕到底有没有审阅权和否决权。争了三四天,八大臣让步了。这个让步在肃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反正上谕都是他们拟的,太后看看就看看,盖个章而已。
但让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八大臣手里的“遗诏授权”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硬。肃顺一直拿“咸丰遗诏”和“祖宗家法”来说事,可咸丰的遗诏里到底写了什么?写的是“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压根没写不许太后审阅上谕。
肃顺拿不出任何一条明文,证明太后只能盖章不能审阅。他让步是必然的。但这个让步让得太早了,早到慈安还没来得及明确站到慈禧那边,就已经被肃顺的强势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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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这个人,原素材提得不多,但她才是辛酉政变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慈安姓钮祜禄氏,镶黄旗满洲,八世祖是努尔哈赤麾下五大臣之首的额亦都,康熙朝四大辅臣之一的遏必隆是她祖上的兄弟。她进宫半年就被册封为皇后,从贞嫔到皇后只用了四十天。咸丰在的时候,慈安是正宫皇后,慈禧是母凭子贵的懿贵妃。两个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慈禧从来不敢跟慈安平起平坐,一直管慈安叫姐姐。
肃顺跟慈安之间,还有一层亲戚关系。端华的嫡福晋钮祜禄氏,是慈安的亲姑姑。端华是慈安的姑父。这层关系摆在那里,肃顺跟慈安本来应该是可以商量的。端华在八大臣里排行第二,是郑亲王,地位尊崇。如果肃顺愿意通过端华跟慈安沟通,两宫太后跟八大臣之间未必没有合作的空间。
但肃顺选了一条最硬的路。他在上谕否决权之争里咄咄逼人,把慈安也推到了对立面。慈安本来对权力没什么欲望,一个对权力冷感的人,被逼到明确站队,这本身就是肃顺最大的失败。慈安站到慈禧那边去,不是因为慈禧多会拉拢人,是因为肃顺没给她留别的路。
端华的步军统领缺,在九月初四那一天补给了瑞常。同一天,载垣的銮仪卫补给了景寿,肃顺的理藩院补给了穆荫。三个人的兼职全撤了,补缺的人选全是八大臣内部的人。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损失,肉还是烂在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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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仔细看这个安排。瑞常当了步军统领,可瑞常是八大臣的人吗?瑞常是刑部尚书调工部尚书,一个技术官僚,跟肃顺没有渊源。景寿虽然也是八大臣之一,可他同时是恭亲王奕䜣同母妹妹固伦公主的额驸。穆荫是领班军机大臣,跟肃顺也不算一路人。
这三个人补了缺,八大臣看起来还是八个人,实际上已经散了。瑞常不会听肃顺的,景寿会看奕䜣的脸色,穆荫本来就是军机大臣里最不站队的那一个。肃顺以为自己在以退为进,实际上是在把自己的人一个一个从关键位置上换下来。
而最要命的是,补步军统领的谕旨是两宫太后批的。太后批了,说明太后有批的权力。这个权力,肃顺自己在上谕否决权之争里刚刚承认过。他承认太后能批,太后就真的批了。
二十多天后,九月二十三,咸丰的灵柩从承德启程。两宫太后和小皇帝以“皇帝年龄小、两太后为年轻妇道人家”为借口,抄小路先行回京。肃顺带着灵柩走大路,慢慢悠悠地往北京晃。
两宫太后到北京那天是九月二十九。第二天,政变就发动了。载垣、端华在宗人府被拿下,肃顺在密云半路上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捆了。
肃顺在菜市口被砍头之前,据说喊了一句话:“再没有想到上了小娘们儿的当。”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输给了一个女人的算计。他没想到的是,他输给的是他自己交出去的东西:步军统领的兵权,太后的否决权,还有一个本该跟他站在一边的慈安。
八大臣输在哪,说到底就四个字:以为没事。
以为太后就是盖章的,以为兵权交出去还能要回来,以为遗诏上没写自己名字也无所谓,以为自己手里有“赞襄政务”四个字就真的是摄政王了。
咸丰的遗诏里从头到尾没有“顾命”两个字,写的是“尽心辅弼,赞襄一切政务”。赞襄是帮忙,不是代替。八大臣把帮忙当成了做主,把遗诏当成了授权书,把太后当成了摆设。
肃顺被抓的时候,他哥端华也在宗人府里关着。端华死前想没想明白一件事:九月初四那天,他递上那封请辞步军统领的折子的时候,如果他多想一想“我为什么会有兵权”,如果他多问一句“交出去以后谁拿”,如果他当时跟慈安通个气,也许菜市口那一刀就不会落到他弟弟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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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历史没有如果。一个主动把刀递出去的人,最后被那把刀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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