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晚了一秒!就一秒!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顿饭钱谁出?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婆婆周桂芬的尖嗓门刺穿酒店包厢的门。方棠刚推开结账台旁的玻璃门,一脚已经踹在她膝弯上。她踉跄着扶住门框,第二脚紧跟着落在小腿肚,第三脚直接把她踹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怀里三岁的女儿被震醒,哇地哭出来。
“没用的东西!带着你的女儿滚!”
方棠跪在地上,抬头看见丈夫赵磊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半截烟,别过了脸。
第1章 那一脚,踹碎了三年
方棠的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三脚。她数得清清楚楚。第一脚踹在左膝窝,第二脚踹在右小腿,第三脚最重——婆婆穿着酒店门口换的软底皮鞋,鞋尖直直戳在她尾椎骨上。她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地,掌心擦过防滑垫的橡胶颗粒,火辣辣地疼。
“妈——”她刚开口。
“别叫我妈!你配吗?”周桂芬的食指几乎戳到她鼻尖,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包厢走廊的射灯下泛着冷光,“说好了六点半结账,你六点半零一秒到前台,让服务员追着我要钱,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方棠想解释——她抱着孩子,电梯在六楼停了两次,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可周桂芬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把走廊里两个正在收拾餐具的服务员都引了过来。
女儿小禾在她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领。方棠本能地把孩子往怀里护,膝盖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哭哭哭!丫头片子就知道哭!”周桂芬又往前逼了一步。
方棠抬起头。走廊尽头的赵磊终于动了,他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慢吞吞地走过来。
“行了妈,这么多人呢。”他伸手拉了拉周桂芬的胳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人多怎么了?我教训儿媳妇关别人什么事?”周桂芬甩开儿子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问问她,今晚这顿饭花了八千六,她掏一分钱了吗?住我的房、吃我的饭,连个账都结不明白!”
方棠抱着孩子站起来,膝盖传来钝痛。她看着赵磊,等他开口。哪怕一句“妈别说了”,哪怕一个眼神。
赵磊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去哄周桂芬:“妈,回家再说,别在这闹。”
“我闹?”周桂芬瞪圆了眼,“赵磊你娶的好媳妇!当年我就说这外地女人靠不住,你非要娶!现在好了,生个赔钱货,连个工作都没有,整天在家吃白食——”
“小禾不是赔钱货。”
方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膝盖在抖,抱着孩子的手臂在抖,可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周桂芬愣了半秒,随即冷笑:“哟,还敢顶嘴?赵磊你听见没有?你媳妇当着外人面骂我——”
“她没骂你。”赵磊终于出声,却是对着方棠皱眉,“方棠你少说两句,先带小禾回去。”
方棠看着他。三年前她嫁给他时,他说会护她一辈子。两年前生小禾那天,婆婆听说是个女儿,在产房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白折腾一场”,赵磊在走廊里蹲着,一根接一根抽烟,始终没进来看她一眼。一年前她想出去工作,婆婆说“孩子谁带?请保姆不要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赵磊把她的简历从桌上收进抽屉,说“再等等”。
等到今天,她跪在酒店走廊的地上,膝盖青紫,女儿在她怀里哭哑了嗓子,他让她少说两句。
方棠没再说话。她抱紧小禾,转身往电梯走。身后周桂芬还在骂,什么“没家教”“外地人就是上不了台面”,一句一句追着她的后背。她摁下电梯按钮,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镜面映出她的脸——头发散了一半,左边脸颊上有小禾蹭上去的泪痕,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赵磊终于说了一句:“妈,你踹她干什么。”
周桂芬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踹她怎么了?我告诉你赵磊,这女人你镇不住,早晚骑你头上——”
电梯下行。方棠靠在镜面上,膝盖的痛感一波一波往上涌。小禾在她怀里抽噎着睡过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尝到自己嘴唇上的咸味。
手机震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看,是赵磊的微信,五个字:你先回家吧。
方棠盯着那五个字,盯了整整一层楼的时间。然后她打字回复:好。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从旋转门进来,为首那个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方棠?”
方棠抬起头。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戴一副细边眼镜,西装袖口露出的衬衫挺括洁白。她认了三秒,认出来了——顾明华,她大学时的导师。
“顾老师。”
顾明华的目光从她怀里的孩子移到她膝盖上蹭破的丝袜,再到她散乱的头发,眉头越拧越紧:“你……”
“没事,孩子闹。”方棠侧了侧身,把破了的膝盖藏到阴影里,“您来这边吃饭?”
顾明华没回答,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你们先进去”,然后往她面前走了一步。他压低声音:“方棠,你那个设计,今年国际评审的结果出来了。”
方棠愣住。
“金奖。”顾明华看着她,“我找了你半年。你的电话、邮箱全换了,我只能通过校友会打听。你知道这个奖意味着什么——你当年那个方案,评委说超前了行业十年,现在有人愿意投钱落地。”
方棠抱着小禾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小禾在睡梦中哼了一声。
“顾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
顾明华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私人电话。方棠,你当年是我最好的学生,那个方案是你怀着孕画完的最后一稿。你不该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孩子,扫过她身后的电梯方向。
“你好好想想。”
方棠接过名片,指尖碰到烫金的字。顾明华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宴会厅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加了一句:“奖金三百万,税后。落地项目的设计费另算。”
方棠站在酒店大堂,看着导师的背影消失在金色旋转门后。小禾的呼吸均匀地扑在她锁骨上。手里的名片被她攥得发烫。
三百万。
她想起三年前,婆婆嫌她嫁妆少,在婚礼上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们家赵磊要不是年纪大了,哪轮得到一个外地丫头”。她想起两年前,她半夜起来喂奶,听见赵磊在客厅跟他妈打电话:“方棠想出去上班……我知道,我知道,我让她再等等。”她想起一年前,她偷偷投的简历收到面试通知,婆婆把通知短信截图发到家族群里,配文:“看看我们家少奶奶,心野了。”
想起十分钟前,赵磊站在走廊尽头,别过了脸。
方棠把小禾往上托了托,走出酒店旋转门。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似的。她没有回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磊:到家说一声。
方棠把手机翻了个面,揣进口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她低头看了看名片上的号码,手指在小禾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小禾,”她对着女儿睡熟的小脸说,“妈妈带你走。”
第2章 嫁给赵磊那年,我以为爱情能当饭吃
方棠回到家时,客厅灯亮着。
赵磊比她先到。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电视开着,画面停在体育频道,声音却静了。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方棠抱着小禾换鞋,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赵磊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最后说:“小禾睡了?”
方棠没接话,径直往卧室走。她把小禾放在床上,脱掉外套,盖好被子。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攥住她的食指,攥得很紧。她坐在床边,等小禾呼吸彻底平稳了,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走出卧室,赵磊站在门口。
“你膝盖怎么样?”他问。
方棠绕过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掌心擦破的皮,刺疼。她找了块创可贴胡乱贴上,转身面对跟过来的赵磊。
“你妈为什么踹我?”
赵磊皱眉:“方棠,妈今天确实过分了,但她年纪大了——”
“她年纪大,所以可以踹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你今天结账确实晚了,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好面子,当着服务员的面——”
“赵磊。”方棠打断他,“我抱着小禾,电梯停了两次。我提前十分钟出发去结账,你妈规定六点半,我六点半零一秒到前台。一秒。”
赵磊沉默。
“你妈当着两个服务员的面踹我三脚,骂我是没用的东西,让我带着你女儿滚。”方棠的声音始终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站在走廊那头,看着。”
“我没看见她踹你——”
“你看见了。”方棠说,“你走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跪在地上了。你没扶我,你让我先回来。”
赵磊的脸涨红:“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妈!我当着外人面跟她吵?”
方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她看了四年——恋爱一年,结婚三年。当初她嫁给他,是因为他在她加班到凌晨时给她送过一碗热粥,是因为她发烧时他请了三天假守在床边,是因为他说“方棠,我养你”。
后来她才知道,“我养你”的另一个意思是“你得听我的”。
赵磊是家里独子,周桂芬守寡二十年把他拉扯大。方棠第一次上门,周桂芬从头到脚打量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家能出多少嫁妆?”第二句是:“以后生了孩子,得跟我们赵家姓。”
方棠父母在南方小城开一家小饭馆,起早贪黑攒了一辈子,给她凑了八万块嫁妆。周桂芬当着媒人的面撇嘴:“八万?我们磊磊在县城买套房首付都不够。”婚礼在赵磊老家办的,方棠父母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赶过来,周桂芬把他们安排在镇上最便宜的旅馆,婚礼上敬酒时一句“亲家辛苦了”都没说。
方棠当时想,忍忍吧。她爱赵磊。赵磊说婚后住县城,他们自己过日子。
可婚后第二天,周桂芬就搬了进来。她的理由是:“我儿子买的房,我来住怎么了?”方棠当时已经怀孕两个月,孕吐得厉害,周桂芬做的饭顿顿放辣椒,说“我们这边都这么吃,你矫情什么”。赵磊说“妈你少放点辣”,周桂芬把锅铲一摔:“娶了媳妇忘了娘!”
方棠忍了。她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小禾出生那天,周桂芬听说是个女孩,在产房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月子是方棠自己坐的,赵磊要上班,周桂芬说“我腰疼带不了”,方棠一个人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睡,半夜饿得不行,爬起来煮了碗白粥,就着咸菜吃。
那碗粥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赵磊第二天早上看见灶台上的碗,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总说没事。
直到今天,她跪在酒店走廊的地上,膝盖青紫,女儿在怀里哭哑了嗓子,她终于不想说没事了。
“赵磊,”她靠在厨房台面上,“你妈要我走。”
赵磊猛地抬头:“她说气话你也当真?”
“她说了三次。第一次踹我的时候,第二次我站起来的时候,第三次我进电梯的时候。”方棠看着他,“每一次你都在场。你一次都没反驳。”
“我反驳了!我说她不应该踹你——”
“在我走后。”
赵磊哑了。
方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掌心擦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丝。她把创可贴撕掉,重新贴了一张。
“你妈说的是真心话。”她说,“她觉得我没用,觉得小禾是赔钱货,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心里其实也这么想,只是你不好意思说。”
“方棠!”
“否则你不会让我忍三年。”方棠抬起头,眼睛很干。她已经流过太多眼泪了,在那些独自喂奶的深夜,在那些被婆婆指着鼻子骂的傍晚,在那些赵磊说“你再忍忍”的瞬间。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赵磊,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赵磊站在厨房门口,肩膀耷拉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他不是孩子了,他是三十岁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小禾的父亲。
“如果今天跪在地上的是你妈,你会怎么做?”
赵磊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一碰就碎。
“你去睡吧。”她说,“我收拾一下。”
赵磊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方棠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上,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她掏出手机,翻到顾明华的那张名片。
烫金的字在厨房顶灯下反着光:顾明华,华筑设计研究院院长。
方棠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顾老师写上去的——是他的私人手机号。
她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了两个字:退路。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赵磊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那句“到家说一声”,她没有回复。往上翻,翻到三年前的聊天记录。那时候赵磊还在追她,每天发几十条消息,问她吃饭没有,问她加班累不累,说“方棠我养你”。
她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顶上,第一条消息是赵磊发的:“你好,我是赵磊,顾老师让我联系你。”
方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对话框,点开顾明华的微信名片,发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打了三个字:我是方棠。
三秒后,通过了。
顾明华发来一条消息:想好了?
方棠打字:顾老师,那个项目,我想看看方案。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方棠放下手机,走到客厅阳台上。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楼下小区的路灯排成一排,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模糊的线。远处有火车经过,铁轨的震动沿着地面传上来,闷闷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丝袜破了一大块,皮肤青紫,按上去钝钝地疼。她想起周桂芬踹她时的表情,咬牙切齿,像对着一个仇人。
方棠把丝袜脱了,扔进垃圾桶。膝盖上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她伸手摸了摸,然后转身回屋,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小禾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摊在枕头边。方棠蹲在床边,把女儿的小手放进被子里。小禾嘟囔了一声“妈妈”,翻了个身又睡了。
方棠鼻子一酸。她咬住嘴唇,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妈妈在。”她低声说,“妈妈以后都在。”
她站起来,关上卧室门,走到书房。书房是赵磊打游戏的地方,角落里堆着她的旧画板。她三年没碰过了。方棠把画板抽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干净,翻开空白的绘图纸。
台灯亮起来,她拿起笔。
第一笔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二笔就稳了。
她画到凌晨三点。
第3章 婆婆说: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敢给我脸色看?
第二天早上,方棠是被小禾摇醒的。
“妈妈,饿。”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压着画了一半的图纸。脖子僵得动不了,膝盖的伤经过一夜肿得更厉害,裤腿贴在上面,一碰就疼。
小禾站在椅子旁边,头发乱蓬蓬的,抱着自己的小水壶。方棠把她抱起来,左膝弯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
“妈妈疼?”小禾伸手摸她的脸。
“不疼。”方棠亲了亲女儿,“妈妈给你做早饭。”
走出书房,赵磊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张二十块钱,旁边压着张字条:我带妈去二姨家,中午不回来。你带小禾吃点好的。
方棠看着那二十块钱,面无表情地拿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沓,全是赵磊留的“安抚费”。每次周桂芬闹完,他就留一张,二十、五十、一百,像给小费。
方棠给小禾煮了碗鸡蛋面,自己热了昨晚的剩粥。刚端起碗,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桂芬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见方棠坐在餐桌前,周桂芬嘴角往下一撇。
“赵磊呢?”
“去二姨家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周桂芬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里面是几件赵磊的旧衣服,“这些不要了,你收拾收拾捐了。”
方棠没动。
周桂芬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水杯、沙发上的靠垫、阳台上晾的小禾的衣服。最后停在方棠身上。
“你昨天晚上跟赵磊吵什么?”
方棠放下碗:“妈,是你踹了我。”
“我踹你怎么了?”周桂芬的声音立刻拔高,“你结账迟到还有理了?我告诉你方棠,要不是你嫁进来,我们赵磊能找个本地姑娘,陪嫁至少一套房。你呢?八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方棠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你嫁进来三年,生了个丫头片子,连个工作都没有。吃我的住我的——”周桂芬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这房子首付是我掏的大头,你心里没数?让你干点活怎么了?踹你两脚怎么了?”
“三脚。”方棠说。
周桂芬愣了一下:“什么?”
“你踹了三脚,不是两脚。”
周桂芬的脸涨成猪肝色:“你还敢跟我算账?方棠我告诉你,赵磊是我儿子,这房子是我的,你在这个家什么都不是!让你住你就住,让你滚你就滚!”
小禾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被周桂芬的嗓门吓得缩回去。方棠看见了,她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
“妈,我嫁进来三年,没花过赵磊的钱。”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怀孕之前上班攒的钱,全用来买这房子的家电了。小禾出生到现在,奶粉尿布衣服,都是我网上接零活挣的。你儿子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我全记着账,一分没乱花。”
周桂芬的嘴张了张。
“这房子首付你掏了十五万,赵磊掏了十万,装修是我拿嫁妆钱贴的。”方棠看着她,“房产证上写的是赵磊一个人的名字。你说我吃你的住你的——那我这三年贴进去的嫁妆、家电、装修,算什么?”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冷笑一声:“算你倒贴!你愿意嫁,谁逼你了?”
方棠点了点头。
“对,没人逼我。”她说,“是我自己选错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抱起小禾,拿了件外套套上。小禾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妈妈,我们去哪?”
“去买菜。”方棠说,“晚上给你做排骨。”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周桂芬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瞪她。方棠走到门口换鞋,周桂芬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有本事别回来!”
方棠的手停在门把上。她回头看了周桂芬一眼。
“妈,你放心。”她说,“我会走的。”
门关上了。
方棠抱着小禾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顾明华的电话。
“方棠,方案我看了。”顾明华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你这三年没白过,笔力比当年还稳。我跟投资方那边碰了一下,他们想约你面谈。下周三,北京,你能来吗?”
方棠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能。”
“好。我把地址发你。对了,”顾明华顿了一下,“你那个方案里提到的材料供应商,我查了一下,他们老板姓周,是你婆婆的娘家亲戚?”
方棠愣了一下。
“周桂生,是不是你婆婆的弟弟?”顾明华问,“他那个厂子五年前就快倒闭了,是你方案里那个新型复合材料救了他。他到处跟人说有个贵人帮了他,我一直不知道是谁——直到我看到你的方案。”
方棠沉默了。五年前,她还没嫁给赵磊。那时候她研究生刚毕业,跟着顾明华做项目。周桂生的厂子供了一批材料,质量不合格,差点被踢出供应商名单。方棠看了样品,发现那批材料虽然强度不够,但在隔音性能上有独特的优势。她调整了设计参数,把材料用在了非承重隔音层上,反而成了方案的亮点。周桂生的厂子因此拿到了长期订单,起死回生。
后来她嫁给赵磊,第一次去周桂芬家,在墙上看到一张全家福。周桂生的脸出现在角落里。她当时没提这件事,周桂芬也没问过她的工作。
再后来她怀孕、辞职、生孩子,这件事就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我。”方棠说。
顾明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有意思了。”
方棠挂了电话,电梯到了。她抱着小禾走进去,镜面映出她的脸——比昨天好一些,眼睛没那么肿了,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结了层薄痂。
小禾趴在她肩膀上,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呢?”
“爸爸上班了。”
“那奶奶呢?”
方棠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平静的脸。
“奶奶在家。”
“奶奶凶。”小禾说,小手拍了拍方棠的后背,“妈妈不哭。”
方棠抱紧女儿,下巴搁在她软软的头发上。
“妈妈不哭。”她说,“妈妈带你去北京。”
第4章 小姑子来借钱,婆婆说:你嫂子有钱,让她掏
赵磊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方棠正在给小禾读绘本,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她听见客厅里周桂芬压低声音跟赵磊说话,偶尔夹杂几个词——“你媳妇”“顶嘴”“有本事别回来”。赵磊嗯嗯啊啊地应着,跟往常一样。
绘本读完,小禾睡着了。方棠给她掖好被角,走到客厅。
赵磊坐在沙发上,周桂芬坐在他旁边。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方棠走近了才看清,是几张银行转账单。周桂芬正指着其中一张跟赵磊说什么,看见方棠出来,立刻闭了嘴,把单子拢成一沓塞进自己包里。
“方棠,”赵磊开口,“今天妈去二姨家,二姨说有个事……”
“什么事?”
赵磊看了周桂芬一眼。周桂芬别过脸,一副不想跟方棠说话的样子。
“赵婷要买房。”赵磊说。
赵婷是赵磊的妹妹,比赵磊小四岁,嫁在隔壁县城。方棠跟她接触不多,印象里是个说话细声细气、但每次见面都在抱怨婆家不好的女人。
“她婆家那边首付还差二十万,二姨说能不能跟我们周转一下。”赵磊的声音越说越低,“就周转三个月,赵婷老公年底发了奖金就还。”
方棠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我们哪来的二十万?”
赵磊搓了搓手:“你不是……你之前不是说,你爸妈那边……”
方棠明白了。
“你要我找我爸妈借钱?”
“不是借,是周转——”
“赵磊。”方棠打断他,“我爸妈开小饭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攒一辈子就攒了八万块嫁妆,全贴给这房子装修了。他们哪来的二十万?”
周桂芬终于憋不住了:“你爸妈没有,你没有?你天天在家待着,赵磊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
“两千。”方棠说,“赵磊每个月给我两千,其中一千五是小禾的奶粉尿布,剩下五百是我们娘俩的伙食费。妈,你觉得我能从里面省出二十万?”
周桂芬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赵磊赶紧打圆场:“妈,方棠确实没钱,要不跟二姨说——”
“说什么说!”周桂芬猛地站起来,“我都答应二姨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她瞪着方棠,突然话锋一转:“方棠,你不是有个同学在银行吗?你去贷点款,帮赵婷把这事办了。”
方棠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贷款,给赵婷买房?”
“怎么了?你是赵家媳妇,帮小姑子一把不应该吗?”周桂芬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嫁进来三年,给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让你贷个款都不愿意?”
方棠站起来。她比周桂芬高半个头,平时总是微微佝着背,此刻站直了,周桂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妈,我嫁进来三年,没花赵磊一分钱,这房子装修是我出的钱,小禾是我一个人带大的。”方棠的声音不高,“赵婷买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要贷款,让赵磊去贷。要借钱,让赵磊去借。”方棠看着赵磊,“赵磊,你妹妹买房,你打算出多少?”
赵磊避开她的眼睛:“方棠,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方棠笑了一下,“你妈踹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着。现在你妹妹要买房,你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周桂芬的脸涨成紫红色,手指着方棠的鼻子:“你、你、你反了天了——”
“妈。”方棠转向她,语气依然平静,“你昨天让我带着小禾滚。我认真想过了,我可以走。但走之前,我们把账算清楚。这房子我贴进去的装修钱,按现在的市价折算,该退给我多少退多少。小禾的抚养费,赵磊按法律规定给。其他的,我一分不要。”
周桂芬张大了嘴。
赵磊站起来:“方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方棠看着他,“赵磊,你想清楚了。你妈踹我,你不说话。你妹买房,你让我贷款。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赵磊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桂芬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呀我的天啊!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这女人要拆散我们赵家啊——”
方棠看着她表演,忽然觉得很累。
“赵磊,你选吧。”她说,“你妈,还是我和小禾。”
赵磊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方棠。他的表情像被人扯成两半,痛苦、纠结、不知所措。方棠看着他的脸,心里那点最后的期待一点一点沉下去。
“方棠,”赵磊终于开口,“你别逼我。”
方棠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不逼你。”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小禾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叫妈妈。方棠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
“没事,妈妈在。”
她掏出手机,给顾明华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北京的面谈能提前吗?
回复秒到:可以。明天怎么样?
方棠打字:好。我明天到。
她放下手机,抱着小禾坐在床边。客厅里周桂芬的哭嚎还在继续,赵磊低声下气地哄着。方棠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周桂芬在酒席上跟亲戚说:“我儿子娶她,是她的福气。”
她当时笑着敬酒,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婆婆总有一天会接纳她。
三年了。她终于明白,有些门,不是你敲得够久就会开的。
方棠低头亲了亲小禾的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明华发来了航班信息和酒店地址。她点开看了看,又打开银行APP,查了自己的余额。
三万七千四百块。这是她三年接零活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够买两张去北京的机票,够在北京住几天,够撑到她拿到那笔奖金。
方棠把手机收好,从衣柜最底层翻出压了很久的行李箱。小禾好奇地看着她:“妈妈,我们要出去玩吗?”
“嗯。”方棠把行李箱摊开,开始往里放小禾的衣服,“妈妈带你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爸爸去吗?”
方棠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不去。”她说,“就我们俩。”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就我们俩!”
方棠看着女儿的笑脸,鼻子又酸了。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箱子里的东西,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句号。
第5章 去北京那天,婆婆堵在门口
方棠订了第二天下午的机票。
早上她起得很早,给小禾穿好衣服,做了早饭。赵磊还在睡,卧室门关着。方棠没有叫他。她把行李箱从书房推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周桂芬不在,大概出去买菜了。
方棠松了一口气。
她给小禾喂完饭,自己换了件干净的外套。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她穿了条宽松的裤子遮住。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一些,眼神也不再是前几天那样灰蒙蒙的。
手机响了。顾明华发来消息: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方棠回了个“好”。
她拉着行李箱,抱着小禾,走到门口换鞋。小禾抱着自己的小兔子玩偶,乖乖地趴在妈妈肩膀上。
方棠打开门。
周桂芬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两袋菜,显然是刚回来。看见方棠拉着行李箱,周桂芬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你去哪?”
方棠没回答,侧身想从她旁边过去。周桂芬一把拽住行李箱的拉杆。
“我问你去哪!”
“松手。”方棠说。
“你要带我孙女去哪?”周桂芬的声音尖起来,“我告诉你方棠,你想走可以,小禾是我们赵家的种,你别想带走!”
小禾被她的声音吓得搂紧方棠的脖子。方棠把女儿往怀里护了护,看着周桂芬。
“小禾是我生的,我养的。”她说,“我要带她去哪,跟你没关系。”
“你反了!”周桂芬把菜往地上一扔,伸手就要抢小禾,“把我孙女给我!”
方棠侧身躲开,周桂芬的手抓了个空。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眼睛都红了。
“赵磊!赵磊你给我出来!”她朝屋里喊,“你媳妇要拐走你闺女!”
卧室门开了,赵磊穿着睡衣跑出来。看见门口的阵仗,他愣住了。
“方棠,你干什么?”
“我带小禾出去住几天。”方棠说,“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冷静!”周桂芬一把拽住赵磊的胳膊,“她要跑!她要把你闺女拐跑!”
赵磊看着方棠手里的行李箱,脸色变了:“方棠,你订了机票?你要去哪?”
方棠看着他,忽然不想解释。
“赵磊,”她说,“你让开。”
“我不让!”周桂芬挡在门口,两只手张开,像一堵人墙,“你今天要敢走,我就报警!说你拐卖儿童!”
方棠抱着小禾的手紧了紧。小禾在她怀里开始发抖,小声说:“妈妈,我怕……”
方棠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桂芬。
“妈,你踹我的时候,我没报警。”她说,“你骂小禾是赔钱货的时候,我没报警。你现在要报警,好啊。你报。正好让警察来评评理,一个婆婆当着两个服务员的面踹儿媳妇三脚,算什么。”
周桂芬的脸刷地白了。
“你——”
“还有。”方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昨天你说‘让你滚你就滚’,我录下来了。”
她按下播放键。周桂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锐、刻薄、清清楚楚:“赵磊是我儿子,这房子是我的,你在这个家什么都不是!让你住你就住,让你滚你就滚!”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起来。
赵磊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方棠关掉录音,把手机收好。
“赵磊,你让开。”她说,“我不闹,不吵,不报警。我就带小禾出去住几天。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赵磊站在门口,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着,像一截被抽走了骨架的木偶。
“方棠……”
“你想清楚之前,”方棠看着他,“我不会回来。”
她抱着小禾,拉着行李箱,从周桂芬身边走过去。周桂芬伸了伸手,但什么都没抓住。方棠的衣角从她指缝间滑过去,轻得像一片落叶。
电梯门打开,方棠走进去。小禾趴在妈妈肩膀上,看着电梯门合上,把爸爸和奶奶的脸一点点关在外面。
“妈妈,”小禾小声问,“我们还回来吗?”
方棠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神很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不知道。”她说,“但是妈妈在。”
电梯到一楼。方棠推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初冬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顾明华发消息:顾老师,我出发了。
回复秒到:几点到?我去接你。
方棠打字:四点半。
顾明华:好。到了给我电话。
方棠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小区门口打车。小禾趴在她肩膀上,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平时她哄女儿那样。
“妈妈,北京有糖葫芦吗?”
“有。”
“那我要吃糖葫芦。”
“好。”
出租车来了。方棠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抱着小禾坐进后座。车子发动,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她住了三年的小区,门口那棵她每天遛娃都会经过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今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方棠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赵磊发来一条微信:到了给我发个位置。
方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师傅,”她说,“去机场。”
第6章 顾明华说:你当年的方案,救了婆家舅舅的厂
北京比老家冷。
方棠牵着小禾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她把小禾的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女儿半张脸,然后踮脚往接机的人群里看。
顾明华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举着一块写了她名字的纸板。看见她,顾明华把纸板收了,快步走过来。
“方棠。”
“顾老师。”
顾明华低头看了看小禾,蹲下身:“你好呀,小朋友。”
小禾往方棠腿后面躲了躲,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他。
“叫顾爷爷。”方棠说。
“顾爷爷好。”小禾小声说。
顾明华笑了,站起来接过方棠手里的行李箱:“车在外面,走吧。”
车上暖气很足。小禾靠在方棠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顾明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你婆婆那边……”
“不说她了。”方棠说。
顾明华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进市区,方棠看着窗外掠过的楼群。她三年没来北京了。上次来还是研究生毕业那年,顾明华推荐她去一家顶尖设计院面试,她过了终面,却在入职前查出了怀孕。赵磊说“北京那么远,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周桂芬说“怀了我们赵家的种还想往外跑”。她把录取通知邮件删了,留在了县城。
三年。
顾明华的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方棠跟着他走进大堂,坐电梯到十五层。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议室,玻璃墙上贴着“华筑设计研究院”的标识。推门进去,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方棠?”男人伸出手,“我是周桂生。”
方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桂生,周桂芬的弟弟。她三年前在周桂芬家墙上看到的那张全家福里,站在最右边的那个男人。比照片上老了一些,鬓角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精明里带着几分憨厚。
周桂生显然不知道这层关系。他握着方棠的手,用力晃了两下:“顾院长跟我说了,当年那个方案是你做的。我找了五年,一直不知道恩人是谁。”
方棠在他对面坐下来。顾明华坐在她旁边,把方案图纸摊开。
“周总,方棠的方案你仔细看看。”顾明华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材料参数,“当年你厂子供的那批料,强度不达标,但隔音性能超出行业标准三倍。方棠把材料放在非承重隔音层,用她的结构设计补足了强度缺陷。这个方案拿了国际金奖,现在有投资方愿意出三百万买断设计,落地施工。”
周桂生看着图纸,手指在那个材料标注上摩挲。
“我记得那年。”他的声音低下去,“厂子差点倒了,工人都走了,就剩我自己。忽然来了个订单,专门要那批‘不合格’的料。我当时以为是老天开眼。”
他抬头看方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棠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厂子。”她说,“我只是觉得那批材料可惜了。”
周桂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有点苦,有点涩。
“方棠,你知不知道,那个订单救活了我的厂。现在厂里一百多号人,年产值几千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方棠接过名片。烫金的字,沉甸甸的。
顾明华在旁边咳了一声:“周总,投资方那边想面谈,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明天。”周桂生大手一挥,“我亲自陪她去。对了方棠,”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婆家那边……”
方棠抬起头。
“你婆婆,是不是叫周桂芬?”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方棠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桂生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赵磊的媳妇?”
“是。”
周桂生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顾明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聪明地选择不插嘴。小禾在旁边的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世界真小。”周桂生终于开口。他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姐那个人……算了,不提了。”
他站起来,重新伸出手,这次握得更用力。
“方棠,不管你跟赵磊怎么样,你对我们周家厂子的恩情,我记着。”他说,“明天的面谈,我陪你去。”
方棠握着他的手,掌心被硌得生疼。那种疼很踏实,像抓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晚上顾明华安排她和小禾住进酒店。方棠给小禾洗完澡,把女儿哄睡了,一个人坐在窗边。北京的夜景铺开在脚下,灯火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
手机震了。赵磊的微信:在哪家酒店?我去接你们。
方棠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方棠,妈今天确实不对,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小禾还那么小,你一个人带她去北京能干什么?
方棠打字:你放心,我不会把小禾怎么样。
赵磊秒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是在说,你一个人带她跑那么远,我怎么跟妈交代?”
方棠盯着最后那句话,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床头柜上。
小禾在床上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方棠走过去,在女儿身边躺下,把她搂进怀里。小禾在睡梦中往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攥住她的手指。
方棠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此刻,怀里有女儿的体温,窗外有北京城的灯火,手机里有周桂生和顾明华的联系方式。
她不是一个人。
第7章 面谈那天,婆婆的电话打到了周桂生手机上
第二天的面谈安排在上午十点。
方棠把小禾托给顾明华安排的临时保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利落地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
顾明华开车来接她。路上他简单说了投资方的情况——一家建材集团,看中了方案的商业价值,想买断设计并请方棠做后续的技术顾问。
“三年顾问费保底两百万,加项目分红。”顾明华说,“你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可能会压价。”
方棠点了点头。
面谈地点在投资方的写字楼。方棠和顾明华到的时候,周桂生已经等在楼下了。他今天换了套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方棠就迎上来。
“方棠,我跟你一起进去。”他低声说,“有我在,他们不敢压价。”
方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天之前,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只是婆婆家墙上一张泛黄照片里模糊的背景。今天他站在她身边,说要给她撑腰。
面谈很顺利。投资方的项目总监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贺,短发,干练。她看了方棠的方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方棠对答如流。贺总监越问越满意,最后直接报了价。
“三百万买断,顾问费另算。”贺总监合上方案,“方老师,你的设计我们全票通过。”
方棠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三百万。她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笔钱够她在任何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够给小禾最好的幼儿园,够她挺直腰板说“不”。
她正要签字,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职业装的小姑娘探头进来,表情尴尬:“贺总,外面有位阿姨,说是方老师的……婆婆。她非要进来。”
方棠手里的笔顿住了。
周桂生的脸沉下来:“她怎么知道这里的?”
贺总监看看方棠:“方老师,你认识?”
方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桂芬已经挤开小姑娘冲了进来。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羽绒服,头发跑散了,脸色苍白,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棠身上。
“方棠!你把我孙女弄哪去了!”
方棠站起来。
“妈,你怎么来的?”
“你管我怎么来的!”周桂芬冲过来,被周桂生一把拦住,“你把我孙女交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周桂生拽着他姐的胳膊,脸色铁青:“姐!你闹什么!”
周桂芬这才注意到弟弟。她愣了一下:“桂生?你怎么在这?”
“我来陪方棠谈项目。”周桂生把她往门外推,“姐,你先出去,这是办公场所——”
“什么项目?”周桂芬挣开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方棠能有什么项目?她天天在家带孩子——”
“她那个方案,拿了国际金奖。”周桂生压低声音,“姐,你那厂子当初就是靠她的设计起死回生的。你知不知道?”
周桂芬张着嘴,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虚了,“她一个外地丫头……”
“姐。”周桂生看着她,语气很重,“你踹她的时候,知不知道你踹的是谁的恩人?”
周桂芬的脸刷地白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方棠。方棠站在会议桌旁,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神平静。
“你……”周桂芬的嘴唇在哆嗦,“你早就知道桂生的厂子是你救的?”
方棠看着她。
“三年前我就知道了。”她说,“在你们家墙上看到全家福的时候。”
周桂芬往后踉跄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方棠问,“说我救了你弟弟的厂子,所以你别踹我了?说我给你家做过贡献,所以你别骂小禾是赔钱货了?”
周桂芬说不出话。
“妈,”方棠看着她,“你踹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用。如果三年前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能会对我好一点,但那是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着,眼圈慢慢红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方棠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三百万嫁妆,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如果我生的是儿子,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对我好不好,跟我做了什么没关系。你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
周桂芬的眼泪掉下来。
“方棠……”
“你别哭。”方棠说,“我不需要你道歉。我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我自己。”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方棠。两个字写得流畅有力,像她三年前画完最后一稿时那样。
贺总监接过合同,盖了章。周桂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姐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
“姐,回去吧。”他低声说,“别闹了。”
周桂芬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她看着方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棠把合同收好,拿起包。
“贺总,后续的事情跟顾老师对接就行。”她说,“我先走了。”
她走过周桂芬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方棠!”周桂芬喊她。
方棠没回头。
“小禾在酒店,有保姆看着。”她说,“你放心,我不会不让你见她。但是妈——”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以后你想见小禾,要先给我打电话。”
周桂芬的哭声从背后传来。方棠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只是很平静。
三百万到账的时候,方棠正在酒店给小禾扎辫子。手机弹了条短信,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小禾的头发上。
“妈妈?”小禾仰头看她。
“没事。”方棠继续扎辫子,“妈妈带你去吃糖葫芦。”
“真的吗!”
“真的。”
方棠给小禾扎好辫子,看着女儿蹦蹦跳跳跑去穿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磊的电话。她接了。
“方棠,妈回来了,她……”赵磊的声音哑着,“她跟我说了。你那个设计……桂生舅的厂子……”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棠沉默了几秒。
“赵磊,你妈踹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你妹妹买房,你让我贷款。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她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棠,我……”
“你想清楚再说。”方棠打断他,“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牵起小禾的手。
“走吧,吃糖葫芦去。”
小禾欢呼一声,拉着她的手往门外跑。方棠跟着女儿走出酒店,北京的天空很蓝,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三百万。
够她重新开始了。
第8章 丈夫说:我妈养我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她?
赵磊是第三天到的北京。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找到了酒店。方棠带着小禾在大堂吃早饭,一抬头看见他站在旋转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胡子没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小禾先看见的。“爸爸!”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赵磊的腿。
赵磊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脸埋在她小肩膀上,半天没抬头。方棠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的?”
“顾老师告诉我的。”赵磊抱着小禾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小禾搂着他脖子不撒手,他拍了拍女儿的背,看向方棠,“你……还好吗?”
“挺好的。”
赵磊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妈让我带的,家里腌的咸菜。”
方棠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赵磊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他把小禾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直了,搓了搓手。
“方棠,我来接你回家。”
方棠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要来的。”赵磊的声音闷闷的,“妈这几天在家哭,说她不知道那个厂子的事。她说要是早知道,肯定……”
“肯定什么?”方棠放下杯子,“肯定不踹我?肯定不骂小禾?”
赵磊哑了。
“赵磊,你妈不知道我的事,踹我骂我,那是我活该。她知道我的事之后,你觉得她会怎么对我?”方棠看着他,“她会对我好,但那种好,跟你对我好是一样的——都是看在我有用的份上。”
赵磊的脸白了。
“方棠,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吗?”方棠笑了一下,“你妈踹我的时候,你站在走廊那头抽烟。你妈让我滚的时候,你说‘你先回家吧’。你妹要买房,你让我去贷款。赵磊,这三件事,哪一件跟‘有用’没关系?”
赵磊攥紧了拳头。
“我妈养我不容易。”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就不能让让她?”
方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磊,你妈养你不容易,那我呢?”她的声音很轻,“我嫁给你三年,一个人带小禾,一个人做家务,一个人接零活挣钱。我容易吗?”
赵磊不说话了。
“你让我让让你妈。我让了三年。让到你妈踹我,让到你让我贷款给你妹买房,让到我自己跪在地上抱着孩子哭,你站在旁边看着。”方棠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一字一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赵磊,我让得还不够吗?”
赵磊的眼圈红了。
“方棠,我……”
“你什么?”方棠看着他,“你想说你爱我?你想说你会改?你想说以后会护着我?”
赵磊张了张嘴。
“你不会的。”方棠替他说完,“你三年前也说会护着我。两年前也说。一年前也说。每一次你妈闹完,你都跟我说‘再忍忍’‘最后一次’‘我回头跟妈说’。”
她站起来,把小禾的碗收走。
“赵磊,我忍够了。”
赵磊坐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小禾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懂事地没吭声,抱着自己的小水壶喝了一口。
“你那个项目……”赵磊终于开口,“三百万……你打算怎么办?”
方棠把碗放进回收架,转过身。
“我打算在北京租个房子,把小禾送进幼儿园,自己开工作室。”她说,“这三百万够我撑两年。两年之后,我的设计落地,会有分红。”
赵磊抬起头。
“你不回去了?”
“不回。”
“小禾呢?”
“跟我。”
赵磊猛地站起来:“方棠,你不能——”
“我能。”方棠看着他,“赵磊,你要跟我争小禾的抚养权吗?你妈踹我的录音还在我手机里。你妈骂小禾赔钱货的话,我也有录音。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赵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方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变成什么样?”方棠问,“变成一个会说‘不’的人?”
赵磊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方棠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她瘦了,但站得很直。
“赵磊,你回去吧。”她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赵磊抱起小禾,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小禾拍了拍他的头:“爸爸不哭。”
赵磊的肩膀在抖。
方棠别过脸去。
赵磊走的时候,把那个装咸菜的塑料袋留在了桌上。方棠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才走过去把袋子拿起来。打开,里面除了咸菜,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翻过卡看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条。赵磊的字:我攒的,四万。密码是你生日。
方棠攥着那张卡,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卡收进口袋,把咸菜扔进了垃圾桶。
第9章 婆婆住院了
方棠在北京租了房。
一室一厅,七十平,在南三环。小区不算新,但绿化好,楼下有个小公园。小禾进了附近一家私立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高高兴兴出门。方棠把客厅的一半改成了工作室,画板支起来,图纸铺开。顾明华给她介绍了两个小项目练手,她接过来做了,甲方反馈很好。
日子忙碌,但踏实。
搬进新家的第二周,方棠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周桂生。
“方棠,我姐住院了。”
方棠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病?”
“胃出血。”周桂生的声音很疲惫,“前天晚上在家吐血,送医院抢救,现在还在观察室。医生说是长期焦虑加饮食不规律,胃溃疡穿孔。”
方棠沉默了几秒。
“赵磊呢?”
“磊磊在医院守着。”周桂生叹了口气,“方棠,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回来。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方棠握着电话,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麻雀停在空调外机上。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方棠在窗前站了很久。小禾在卧室睡午觉,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透出来。方棠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
她拿起手机,翻到赵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了一张小禾的旧照片,说“想闺女了”。方棠没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你妈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后又删了。
再打:需要钱吗?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晚上,方棠给小禾洗完澡,坐在床边给她读绘本。小禾忽然问:“妈妈,奶奶生病了吗?”
方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爸爸打电话说的。”小禾抱着小兔子,“爸爸哭了。”
方棠低头看着女儿。小禾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三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的情绪了。
“奶奶住院了。”方棠说,“不过医生会治好她的。”
“那我们去看她吗?”
方棠把绘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小禾想去看奶奶吗?”
小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奶奶给我买过糖。”她说,“虽然奶奶凶,但是买过糖。”
方棠摸了摸女儿的头。孩子的心最简单,谁给过一颗糖,她就记着那颗糖的甜。
“好。”方棠说,“周末妈妈带你去。”
周六一早,方棠订了两张高铁票。她给赵磊发消息:我带小禾回去看看,不用接。
赵磊秒回: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方棠没再回复。她收拾了一个小包,给小禾穿了件红色的小棉袄,牵着她的手出门。
高铁上,小禾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田野,兴奋地拍手。方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她三个月前坐这趟车来北京的时候,觉得自己是逃跑。现在回去,她没有那种感觉了。
她在县城高铁站下车,赵磊等在出站口。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眼睛里的红血丝遮不住。看见方棠,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方棠。”
“嗯。”
小禾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
赵磊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脸埋在她的小棉袄里。方棠站在旁边,看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走吧。”她说,“去医院。”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周桂芬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不少。
方棠牵着小禾站在门口。赵磊先进去,低声跟周桂芬说了句什么。周桂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扭头看向门口。
看见方棠和小禾,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禾……”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禾松开方棠的手,跑到病床边,踮着脚往床上看。
“奶奶,你疼不疼?”
周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小禾的脸。
“奶奶不疼。”她吸着鼻子,“小禾来看奶奶,奶奶就不疼了。”
方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周桂芬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
“方棠……”
方棠走过去,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怎么说?”
“下周做手术。”赵磊在旁边说,“胃切三分之一。”
方棠点了点头。
周桂芬一直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张了几次嘴,终于发出声音——
“方棠,我……”
“你好好养病。”方棠打断她,“别的事以后再说。”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着,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小禾趴在她床边玩她的手指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被单上。
方棠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周桂芬没再说难听的话,也没再提过去的事。赵磊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方棠,一会儿看看他妈,嘴唇抿得紧紧的。
走的时候,周桂芬叫住她。
“方棠。”
方棠停在门口。
“那个……那个录音……”周桂芬的声音很低,“你留着吧。”
方棠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高铁回北京的途中,方棠靠着窗,看着夕阳把天际线染成金红色。小禾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机亮了一下,赵磊发来消息:谢谢你带小禾来看妈。
方棠打字:不用谢。她毕竟是小禾的奶奶。
赵磊又发来一条:方棠,我们……还能回去吗?
方棠看着那行字。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暮色漫上来。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之前,删了。重新打。
再删。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亲了亲小禾的额头。列车驶过一片灯火,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比三个月前胖了一些,气色好了,眼睛里有了光。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不管怎么样,她都能走下去。
第10章 手术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
周桂芬的手术定在周四。
方棠周三晚上接到了赵磊的电话。他声音发紧,说医生找他谈话,讲了手术风险——胃切除三分之一,周桂芬年纪大了,有高血压,麻醉这一关就有风险。
“方棠,我有点怕。”赵磊的声音在抖,“万一我妈下不了手术台……”
方棠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的窗前。北京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敲着玻璃,沙沙地响。
“我明天回来。”她说。
赵磊愣了一下:“你……”
“我早上到。手术几点?”
“九点。”
“我八点半到医院。”
挂了电话,方棠给顾明华发了条消息,请他帮忙接小禾放学。然后她订了最早一班高铁,收拾了一个小包。小禾已经睡了,她站在女儿床边看了几分钟,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妈妈去一趟奶奶那,晚上就回来。”她对着睡梦中的女儿轻声说,“小禾乖。”
第二天清晨六点,方棠走出北京南站。天还没亮透,路灯在雪雾里晕开一团团黄光。她打了辆车直奔县医院,到的时候八点二十。
赵磊在住院部门口等她。看见她从车上下来,他往前迎了几步,嘴唇冻得发白,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来了。”
“嗯。”
两个人一起上楼。周桂芬已经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护士正在给她做最后的检查。周桂生也在,看见方棠进来,点了点头。
周桂芬躺在窄窄的推床上,头发被手术帽包起来,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见方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方棠……”
方棠走到床边。
周桂芬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青紫一片,留置针的胶布贴得歪歪扭扭。方棠犹豫了一秒,握住了。
周桂芬的手指蜷起来,攥住她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气。
“方棠,”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对不起。”
方棠的手被她攥得生疼。
“那年你生小禾,我不该走。”周桂芬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月子里我没给你做过一顿饭……你半夜起来喂奶,我听见了,我装睡……”
方棠的鼻子一酸。
“我生磊磊那年,我婆婆也这样对我。”周桂芬的声音断断续续,“生了女儿,她三天没进我屋。我坐月子自己洗尿布,落了一身病。后来磊磊他爸走了,我一个人拉扯他……”
她的手指在方棠手心里发抖。
“我以为……我以为当婆婆就该这样。我婆婆这么对我的,我也这么对你。我没想过……”
方棠低下头。眼泪掉在周桂芬的手背上,热热的。
“你别说了。”方棠说,“手术要保存体力。”
周桂芬摇了摇头。
“我不怕下不了手术台。”她看着方棠,“我怕下不去,这些话就说不成了。”
方棠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哭声咽回去。
“小禾……”周桂芬的眼皮颤了颤,“小禾是个好孩子。比磊磊强。你把她教得好。”
方棠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方棠,”周桂芬最后看了她一眼,“你比我有出息。”
护士推着床往手术室走。赵磊跟在旁边,弯着腰跟他妈说话。周桂生站在走廊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方棠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红灯亮起来。
赵磊靠着墙,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住头。方棠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如此瘦小、无助、不知所措。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赵磊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
“方棠……”
“起来。”方棠说,“去椅子上坐着。”
赵磊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走廊边的塑料椅旁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手术室的红灯亮着,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赵磊忽然开口。
“方棠,你那个项目……”
“嗯。”
“你以后就在北京了?”
“嗯。”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我能去北京找你们吗?”
方棠看着对面白墙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个微笑的老年人,举着“预防高血压”的牌子。
“赵磊,”她说,“你来北京干什么?”
“我……”赵磊的声音很闷,“我想跟你和小禾在一起。”
方棠转头看了他一眼。赵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想清楚了?”方棠问,“去北京,你要重新找工作,重新开始。你妈这边……”
“我妈有桂生舅照顾。”赵磊说,“而且……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躲。
“方棠,以前我总说‘再忍忍’‘最后一次’‘我妈不容易’。我不想再说了。”他的声音涩涩的,“我这辈子说太多了。”
方棠看着他。
“你妈手术还没做完。”她说,“等她出来,等她好了,你再跟我说这个。”
赵磊点了点头。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十分,红灯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表情轻松。
“手术很顺利。”
赵磊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方棠扶了他一把。
周桂芬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点滴。方棠站在推床旁边,看着她瘦削的脸。
周桂生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方棠的肩膀。
“方棠,”他低声说,“谢谢你。”
方棠摇了摇头。
下午她坐高铁回北京。赵磊送她到车站,进站前塞给她一袋东西。方棠打开看,是周桂芬腌的咸菜,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赵磊的字:妈昨晚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以前爱吃这个。
方棠攥着那袋咸菜,站在进站口,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把袋子收好,转身进站。
高铁上她给顾明华发消息:顾老师,我上车了。小禾还好吗?
回复秒到:小禾很好,在跟保姆玩积木。你那边怎么样?
方棠打字:手术顺利。
顾明华:那就好。你回来好好休息。
方棠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冬天的地是空的,麦茬在地里留着短短的茬子,一片一片铺到天边。
她想起周桂芬攥着她手时的力气。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太太,用了全身的劲跟她说“对不起”。她想起小禾说的“奶奶买过糖”。她想起赵磊说“我这辈子说太多了”。
方棠闭上眼睛。
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出车站,远远看见顾明华的车停在路边,后座车窗开着,小禾的小脑袋探出来,朝她拼命挥手。
“妈妈!妈妈!”
方棠跑过去,一把把女儿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小禾身上暖烘烘的,有儿童沐浴露的香味。
“妈妈,你去看奶奶了吗?”
“嗯。”
“奶奶好了吗?”
“奶奶好了。”
小禾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方棠把脸埋在女儿的小棉袄里,眼泪无声地洇进红色的布料。
“妈妈,”小禾拍了拍她的头,“你哭了吗?”
“没有。”方棠吸了吸鼻子,“妈妈高兴。”
她把小禾放下来,牵着手往车边走。顾明华站在车门旁,看着她们娘俩,笑了笑。
“回家?”
“回家。”
车子驶入北京城的灯火里。方棠靠着后座,小禾趴在她腿上数窗外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数着数着睡着了。
方棠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你妈那张卡,我放在县医院护士站了。密码是我生日,里面的钱你取出来,给她买点营养品。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北京城万家灯火,像铺开的一地碎金子。方棠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第11章 赵磊来了北京
周桂芬出院那天,赵磊给她请了个护工。
他在电话里跟方棠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桂生舅帮忙找的,一个月四千,从我工资里扣。我下个月去北京。”
方棠正在给图纸收尾,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你想好了?”
“想好了。”赵磊说,“我在网上投了简历,有两家装修公司让我去面试。工资没这边高,但够租房吃饭。”
方棠停下手里的笔。
“你妈同意?”
“她让我去的。”赵磊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说……她让我把媳妇孩子追回来,不然别回去见她。”
方棠沉默了几秒。
“赵磊,”她说,“你来北京可以。但我要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我不跟你住。你自己租房子。第二,小禾你可以随时来看,但抚养权的事我们后面慢慢谈。第三,”她停了停,“你妈以后来北京,可以见小禾,但要提前跟我说。我不会拦着,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赵磊说。
方棠挂了电话,继续画图。铅笔在纸上走了两笔,她停下来,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难得地蓝,几朵白云慢慢地移。
她低头继续画。
赵磊是两周后到的。他拖着两个大箱子,在方棠小区门口给她打电话。方棠带着小禾下楼,小禾远远看见爸爸就冲过去,赵磊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一圈。
“爸爸!你怎么来了!”
“爸爸来北京上班了。”赵磊把小禾放下来,看向方棠,“以后爸爸天天都能见你了。”
方棠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赵磊的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的是小禾的玩具。他把她的旧画板也带来了,裹着气泡膜,绑在箱子外面。
“你的画板。”赵磊说,“我想着……你可能还用得上。”
方棠接过画板。气泡膜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是周桂芬的字,歪歪扭扭的:方棠,画板我没扔。你留着用。
方棠把画板收好,带赵磊去了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帮他办完入住,她站在酒店门口。
“明天周末,你带小禾去动物园吧。”她说,“她一直想看熊猫。”
赵磊点头:“好。”
方棠转身要走,赵磊叫住她。
“方棠。”
她回头。
“谢谢你。”赵磊说。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行李箱搁在脚边,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睛比在县城的时候亮。
方棠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赵磊带小禾去了动物园。回来的时候小禾抱着一只熊猫玩偶,兴奋地跟方棠讲了一路。赵磊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比以前方棠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松弛。
晚上小禾睡了。方棠坐在工作室里改图纸,手机亮了一下。赵磊发来一张照片,是小禾在动物园门口举着棉花糖的抓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了一行字:她说下次要带妈妈一起来。
方棠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弯。她放大看了看小禾的笑脸,然后退出照片,回了两个字:好啊。
日子一天天过。赵磊在装修公司上了班,每个周末来看小禾。有时候带她去公园,有时候就在方棠楼下的小广场玩。方棠不拦着,也不参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父女俩,赵磊蹲在地上给小禾系鞋带,小禾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赵磊仰着头听。
方棠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继续画图。
顾明华的项目正式启动了。方棠的设计落地施工,她每周去工地两三次。安全帽压乱了头发,工装裤上沾着灰,但每次站在工地上,看着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实物,她都觉得踏实。
周桂生来过一次北京,请她吃了顿饭。席间他提了一嘴周桂芬。
“我姐现在一个人在家,请了个钟点工做饭。”周桂生夹了块鱼放她碗里,“她让我跟你说,小禾那间房她收拾出来了,床单换了新的,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方棠点了点头,没接话。
周桂生也没再劝。吃完饭他把方棠送到楼下,临走前说:“方棠,我姐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她能说出来这些话,不容易。”
方棠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周桂生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她上了楼,小禾已经睡了。她坐在工作室里,翻开旧画板,拿出铅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画了一座房子。坡屋顶,大窗户,门口种一棵银杏树。房子前面画了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最小,扎着两个小辫。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
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窗外北京城的灯火。
她把铅笔放下,把那张画收进抽屉。
第12章 婆婆来北京看病
开春的时候,周桂芬来北京复查。
赵磊提前跟方棠说了。方棠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她住哪?”
“我给她订了酒店,在我那边。”赵磊说,“你放心,不打扰你和小禾。”
方棠嗯了一声。
“她……想见小禾。”赵磊的声音放低了,“你要是不愿意……”
“见吧。”方棠说,“周六我带小禾过去。”
周六上午,方棠牵着小禾去了赵磊租的房子。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周桂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了一件新外套,头发染黑了,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精神了很多。
小禾跑过去:“奶奶!”
周桂芬伸手把孙女搂住,眼圈红了,但没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了纸递给小禾。
“奶奶自己做的,山楂糖。”
小禾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好吃!”
周桂芬笑了。那种笑方棠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往上弯,没有一丝刻薄。
方棠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赵磊给她倒了杯水。
周桂芬看了方棠一眼,又看了看小禾,然后从身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方棠认出来,是她以前放在家里书房的旧画板。她以为早就被扔了。
“这个……”周桂芬把画板往方棠那边推了推,“我让磊磊带来的。你的东西,还给你。”
方棠接过来。画板边角磨得发白,是她读研的时候买的,用了好几年。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她研究生毕业时和顾明华的合影。照片上她穿着学位服,笑得一脸灿烂。
这张照片她以为丢了。
“在书房柜子缝里找到的。”周桂芬的声音低低的,“我没扔。”
方棠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夹回去。
“谢谢。”
周桂芬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小禾趴在她膝盖上玩手指头,沉默了一会儿。
“方棠,”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这次来,一是复查,二是……”她顿了一下,“跟你说几句话。”
方棠看着她。
“你说。”
周桂芬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这辈子估计没跟谁低过头,此刻坐在赵磊租来的小客厅里,对着她骂了三年的儿媳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
“你那个方案获奖的事,桂生跟我说了。”她说,“我弟那个人从不夸人,他说你是天才。我听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她抬头看方棠。
“我想起你刚嫁进来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我嫌你煮粥放多了水,把碗摔了。你蹲在地上收拾,手被碎瓷划了,出了好多血。磊磊要给你找创可贴,我说不用,小口子死不了人。”
方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月子里,小禾半夜哭,我听见你起来哄。我装睡,想着你白天也没干什么,晚上带个孩子怎么了。”周桂芬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我年轻的时候我婆婆就这么对我的。我生磊磊那天,她看了一眼是儿子,扭头就走了。我坐月子自己洗衣做饭,落了一身病。后来磊磊他爸走了,我一个人拉扯他,谁帮过我?”
她的眼圈红了。
“我把这些账,都算在你头上了。”周桂芬低下头,“桂生说得对,你救了他的厂,我踹了你三脚。我……”
她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捂住了脸。
方棠看着她。这个老太太坐在阳光里,肩膀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小禾被吓到了,跑过来抱住方棠的腿。方棠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她轻轻推向赵磊。
赵磊把小禾抱到一边。
方棠站起来,走到周桂芬面前。她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周桂芬接过纸巾,没擦脸,攥在手里。
“方棠,”她抬起泪眼看着面前的女人,“我不配让你原谅。我今天说这些,就是让你知道——我知道我错了。”
方棠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桂芬花白的头发上。
“妈。”她开口。
周桂芬愣了一下。
“你说你婆婆对你不好,你把账算在我头上。”方棠的声音很轻,“那你想过没有,小禾长大了,嫁了人,她的婆婆要是也这么对她,她会怎么想?”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会让小禾受这种委屈。”方棠说,“但我也不恨你。”
周桂芬看着她。
“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件事。”方棠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踹我,骂我,看不起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你自己受了太多委屈没处说。你把我当成了出口。”
周桂芬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恨你。”方棠重复了一遍,“但我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踹我那三脚,我膝盖上的淤青一个多月才消。那些半夜一个人喂奶的晚上,我哭湿的枕头,我忘不了。”
周桂芬点头。一下一下,用力地点。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知道。”
方棠站起来。
“以后你想见小禾,随时可以来。你想来北京住,赵磊那边可以安排。”她说,“但我的家,你暂时不要来。我还没准备好。”
周桂芬攥着纸巾,使劲点头。
“好。”她说,“好。”
方棠弯腰,拿起那张旧画板和旧照片,转身往门口走。经过赵磊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妈晚上的药别忘了。”她说,“医生说饭前半小时吃。”
赵磊抱着小禾,点了点头。
方棠打开门,走出去。阳光灌进来,楼道里亮堂堂的。她走到电梯口,摁了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板和照片。然后她走进电梯,摁下一楼。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很稳。
第13章 小姑子登门
赵婷来找方棠,是五一假期。
方棠不认识赵婷。她跟赵磊结婚三年,跟这个小姑子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赵婷嫁在隔壁县,逢年过节才回来,每次回来坐一会儿就走,跟方棠说不上几句话。
所以当方棠打开门,看见赵婷站在外面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嫂子。”
赵婷比照片上瘦。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她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拒之门外。
“赵婷?你怎么……”
“我来北京办事。”赵婷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给你和小禾带了点特产。”
方棠侧身让她进来。赵婷在玄关换了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七十平的房子,客厅被方棠改成了工作室,画板支在窗边,图纸摊在桌上,墙上贴着各种材料样板。小禾在卧室睡午觉,门关着。
“坐。”方棠给她倒了杯水。
赵婷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
“嫂子,我这次来,是跟你道歉的。”
方棠在对面坐下。
“道歉?”
赵婷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
“那年你生小禾,我妈去医院看了十分钟就走了。我当时也在场。”她的声音低低的,“我妈说‘丫头片子’,我没吭声。后来我妈踹你,我听说了,也没吭声。再后来你走了,我妈住院,我才知道那个厂子的事……”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嫂子,我以前觉得我妈做得对。我婆婆就是这么对我的。”赵婷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生了女儿,我婆婆一个月没来。我老公说‘下一胎再生儿子’。我天天在家哭,我跟我妈诉苦,我妈说‘忍忍,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方棠看着她。
“我哥来北京之后,我妈一个人在家。我回去看她,她瘦了一大圈。有一天她跟我说——”赵婷的眼泪掉下来,“她说‘婷婷,别学妈。妈这辈子活错了’。”
赵婷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棠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赵婷接过去擦了擦眼泪。
“嫂子,我不求你原谅我妈。”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走之后,我妈变了很多。她跟我说,要是当初有人教她怎么当婆婆,她不会那样。她说她对不起你,但说不出口。”
方棠看着赵婷哭红的眼睛,忽然想起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攥着她手的周桂芬。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用了全身的力气。
“赵婷。”方棠开口。
赵婷抬起头。
“你婆婆对你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赵婷愣了一下。
“你妈年轻的时候被她婆婆欺负,她忍了。然后她当了婆婆,把那些账算在我头上。”方棠说,“你现在也被婆婆欺负。将来你儿子娶了媳妇,你会不会也把账算在儿媳妇头上?”
赵婷的嘴唇张了张。
“嫂子,我……”
“我不是在骂你。”方棠的声音很平,“我是说——这个圈,得有人先跳出来。”
赵婷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你妈开始跳了。”方棠说,“你呢?”
赵婷攥着纸巾,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方棠没再说话,只是给她续了两次水。小禾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赵婷,歪着头打量。
“姑姑?”
赵婷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小禾,还记得姑姑吗?”
小禾想了想,点了点头:“姑姑给我买过娃娃。”
赵婷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蹲下来,抱住小禾,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
赵婷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
“嫂子,”她说,“我回去就跟我婆婆说。我不忍了。”
方棠看着她。
“想好了?”
“想好了。”赵婷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这个圈,得有人先跳出来。”
方棠点了点头。
赵婷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嫂子,我哥跟我说了。他说他以前做得不对,现在想改。”她笑了笑,“你别太轻易原谅他。”
方棠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关上门,小禾仰着头问:“妈妈,姑姑为什么哭?”
方棠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
“因为姑姑想明白了一些事。”她说。
“什么事?”
方棠抱着女儿走到窗边。北京的傍晚,天边铺着大片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很难说清楚。”方棠说,“但妈妈很高兴。”
小禾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妈妈高兴,我也高兴。”
方棠笑了。那种笑从心里漫上来,熨帖、踏实。
第14章 赵磊的转变
赵磊开始接小禾放学。
起初是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三次,再后来他干脆每天下班都来。他不进屋,就在楼下小广场等。方棠从阳台往下看,能看见他蹲在地上给小禾系鞋带,或者坐在长椅上听小禾叽叽喳喳说话。
有一天方棠加班,回来晚了。她远远看见赵磊坐在长椅上,小禾趴在他腿上睡着了。赵磊一只手托着女儿的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方棠走近了,赵磊抬起头,把手机翻过去。
“回来了。”
“嗯。”
方棠把小禾接过来。小禾嘟囔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方棠抱着女儿往单元门走,赵磊跟在后面。
“方棠。”
她停住脚步。
“我那个装修公司,”赵磊的声音在背后响着,“老板想让我带个项目。在朝阳,八十平的二手房改造。我知道你忙,但我想问你……你有空帮我看看图纸吗?”
方棠转过身。赵磊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只是看看?”方棠问。
“只是看看。”赵磊说,“你给意见,我改。”
方棠看着他。赵磊以前从来不问她专业上的事。他觉得她在家带孩子就是带孩子,设计是“以前的事”。现在他站在这里,路灯打在他身上,他问得认真,眼睛里的东西方棠很久没见过了。
“明天发我邮箱。”方棠说。
赵磊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像他们刚认识那会儿。
第二天方棠收到赵磊的邮件。附件是一套图纸,画的是一套老破小的改造方案。方棠点开看了看,画得粗糙,尺寸标错了好几处,材料标注也不规范。但她看到最后,在方案封面上有一行小字。
“设计说明:本方案参考了方棠女士2019年国际金奖方案中的隔音结构理念。”
方棠盯着那行字。2019年是她画完最后一稿的那年。那时候她怀孕七个月,坐在书房里,把参数一条一条算出来。赵磊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图纸,说“你这画的是什么”。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写在了自己的方案封面上。
方棠把图纸打印出来,红笔圈了十几个错处,旁边写了修改意见。然后把文件传回去,附了一句:尺寸单位统一用毫米。结构参数标注来源写清楚。
赵磊秒回:收到!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谢谢。
方棠看着那两个字。以前赵磊跟她说“谢谢”,都是她给他递了杯水、拿了双拖鞋。现在这两个字,分量不一样。
她没有回复,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六月的时候,顾明华的项目一期完工。方棠设计的隔音结构在验收时拿到了最高评级。贺总监给她打电话,说投资方追加了二期,设计费翻倍。
方棠挂了电话,站在工地上。安全帽压着头发,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她抬头看着刚拆了脚手架的楼体,阳光落在灰色的外墙上。她的设计。她的方案。她的名字。
手机震了,是赵磊发来的照片。小禾在幼儿园的绘画比赛上拿了奖,举着奖状站在台上,笑得露出豁牙。配了一行字:闺女说要把奖状给妈妈看。
方棠看着照片,嘴角弯了弯。她打字:我晚上回去看。
赵磊回:好。我买了排骨,炖了汤。放在你门口。
方棠收起手机,摘下安全帽。风从脚手架那边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往工地外面走,路过门口保安亭的时候,保安跟她打招呼:“方工,下班了?”
“嗯,下班了。”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在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北京的天空被晚霞烧成橘红和粉紫,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她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半斤樱桃。小禾爱吃。
走到单元门口,地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袋。方棠弯腰拎起来,打开看了一眼。一锅排骨汤,还温着。旁边贴了张便签:盐放少了,你自己加。
方棠把便签揭下来,连同保温袋一起拎上楼。小禾听见门响就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
“妈妈!我的奖状!”
方棠蹲下来看。一张A4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中间那个小的扎着两个辫子,左边那个高的穿着裙子,右边那个矮一点的穿着蓝色衣服。三个人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太阳,太阳有眼睛和笑脸。
“这是妈妈,”小禾指着左边,“这是爸爸,这是我。”
方棠看着那幅画。蜡笔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界。太阳的笑脸画得很大,占了纸的一半。
“画得真好。”她说。
小禾把奖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方棠凑近了看,是赵磊的字:方棠,我重新画了。这次尺寸对了。
方棠愣了两秒。她翻回正面,看那三个小人。右边那个穿蓝色衣服的矮个子,画得比她和小禾都小。赵磊把自己画小了。
方棠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翻开和赵磊的对话框。上次她主动给他发消息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三年来,赵磊发十条,她回一条。赵磊问十句,她答一句。
她打字:汤喝了。小禾说好喝。
赵磊秒回:真的?
方棠:嗯。
赵磊发来一个笑脸。那种系统自带的黄色笑脸,龇着牙,傻乎乎的。
方棠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手机,把奖状贴在了工作室的墙上。小禾站在旁边看,拍着手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方棠低头看着女儿。
“周末。”她说,“周末让爸爸来家里吃饭。”
小禾欢呼一声,跑去拿她的小兔子。方棠站在工作室里,看着墙上那幅蜡笔画。三个小人,手拉手。太阳在头顶,有眼睛和笑脸。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旧画板。她上次画了一半的房子还在——坡屋顶,大窗户,门口银杏树。房子前面三个人。
她拿起铅笔,在房子旁边加了一棵树。树上画满了叶子,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然后把三个人手拉手的线条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重。
画完她看了看,把画板放回抽屉。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15章 那棵银杏树
第二年秋天,方棠的项目获了奖。
不是国际大奖,是行业内一个很有分量的年度设计奖。颁奖典礼在北京,方棠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顾明华坐在台下第一排,周桂生也来了,坐在他旁边。赵磊带着小禾坐在后排,小禾穿着新裙子,手里攥着要给妈妈献的花。
方棠上台领奖的时候,聚光灯打在她脸上。她握着奖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酒店走廊里的自己。膝盖上的淤青,怀里的女儿,走廊尽头赵磊别过去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奖杯。银色的,刻着她的名字。
“感谢我的导师顾明华先生。”她的声音很稳,“感谢华筑设计研究院。感谢我的女儿小禾。”
她停了一下。
“也感谢一个人,她曾经踹了我三脚,让我知道我不能再跪着。”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掌声。方棠看见顾明华笑了,周桂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后排的赵磊,抱着小禾,眼睛亮亮的。
典礼结束之后,方棠在门口被记者拦住。有个年轻女记者问她:“方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人,您原谅她了吗?”
方棠想了想。
“原谅不原谅,其实不那么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不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把力气留着,做更重要的事。”
记者又问:“听说您的设计核心理念是‘隔音’,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方棠笑了笑。
“隔音层是用来保护内部空间的。”她说,“人也一样。你得先给自己建一层保护,才不会被外面的声音吵到。”
她说完就走了。赵磊抱着小禾等在门外,小禾举着花扑过来。
“妈妈!你好厉害!”
方棠接过花,把女儿抱起来。赵磊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笑得有点局促。
“方棠,”他说,“桂生舅说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好。”
赵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方棠,”他的声音轻了一些,“我妈……她让我问你,过年能不能带小禾回去住几天。她说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
方棠抱着小禾,看着赵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人影在地上叠在一起。
“银杏树?”方棠问。
“嗯。”赵磊挠了挠头,“她说你以前画的那个房子门口有棵银杏。她就种了一棵。才栽的,胳膊那么粗。”
方棠低头看了看小禾。小禾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想看银杏树。”
方棠抬起头。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蓝,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子。
“过年再说吧。”她说。
赵磊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接小禾,方棠犹豫了一下,把女儿递给他。赵磊把小禾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小禾咯咯笑着抓他的头发。
方棠走在旁边。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小禾在赵磊脖子上唱着幼儿园学的歌,调子跑到天边去了。赵磊跟着哼,哼得也不准。
方棠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磊扭头看她。方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走吧。”她说,“吃饭去。”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像金色的雨。
方棠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一片银杏叶落在她的鞋面上,她弯腰捡起来,夹进手机壳里。小禾在赵磊脖子上喊:“妈妈!我也要!”
方棠又捡了一片,递上去。小禾攥在手里,举着给赵磊看。赵磊歪着头看,说“真好看”。小禾高兴得拍手。
方棠走在他们旁边。秋风灌进她的衣领,凉凉的。她把领子竖起来,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那张旧画板的照片还在——她研究生毕业时穿着学位服,笑得一脸灿烂。三年前她以为那张照片丢了。现在它回来了。
方棠抬起头。前面的路很长,路灯排成一排延伸到远处。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此刻,女儿的笑声落在她耳朵里,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她走得很稳。
她走了两步,赵磊忽然回头。
“方棠,”他的声音很轻,“明年春天,那棵银杏树应该能长新叶子了。”
方棠看着他。
“嗯。”她说,“应该能。”
小禾在她头顶上喊:“妈妈!明年我要爬树!”
方棠笑了。
“好。”她说,“明年带你爬树。”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北京的秋天很短,但银杏叶落得很慢。
创作声明: 本文为郑钱说事原创,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作者: 郑钱说事
方棠用了三年才站起来,但她终究是站起来了。婆媳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夫妻之间那些看不见的裂痕,往往不是因为谁太坏,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有些事,忍不过去。你觉得方棠最后该不该跟赵磊复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愿每个在婚姻里低过头的女人,最后都能抬起头。愿每个孩子,都不必在妈妈的眼泪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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