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找我借49万,我准备转账,八岁儿子的一句话,让我瞬间傻眼
楔子
李晓芸打来电话,哭得嗓子发哑,说陈志强生意周转不开,急需四十九万救急,三天就还。我叹了口气,还是打开银行页面,金额输好,手指悬在确认键上。
八岁的李睿忽然从门边探出脑袋,抱着积木,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老爸,你千万别转。姑父那天在车里说,拿到钱就带姑姑走,再也不回来了。”
我愣住了。
第一章 一个让我傻眼的电话
李睿的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我握着手机的动作僵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动。
电话那头,妹妹李晓芸还在哭:“哥,你听到了吗?志强说这批货要是拿不下来,咱们家就全完了。三天,就三天,资金一回笼我立马还你。”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晓芸,你先别急……”
“我能不急吗?”妹妹的声音又尖了几分,带着哭腔,“志强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今天早上嘴角全是泡。哥,你是我亲哥,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转头看向门边的李睿,他抱着一个红色积木块,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我,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八岁的孩子,哪会编这种话?
“晓芸,这四十九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你嫂子商量一下。”我压低声音。
“我嫂子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说看你意见。”妹妹吸了吸鼻子,“哥,志强说了,这笔钱就当是借的,他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妻子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脸上全是担忧。她知道这笔钱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结婚十年,我们攒了二十万出头,剩下的得东拼西凑。
“你让我考虑考虑,晚点回你电话。”我挂断电话,蹲下来平视儿子。
“李睿,你刚才说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儿子放下积木,认认真真地说:“姑父说的。”
“什么时候?在哪儿听的?”
李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你忘啦?上次姑父和姑姑来咱家吃饭,姑父车子停在楼下,我下去拿水杯,看到姑父坐在车里打电话。”
我记起来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陈志强和李晓芸带着孩子来做客,席间李睿跑下楼一趟,上来时手里拎着个蓝色保温杯。那时我问他在楼下干什么,他说拿水杯。
“我当时就坐在后排,姑父没看见我。”李睿学着大人的样子压低声音,“他说,只要她哥哥把钱转了,咱们就跑。”
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他真这么说的?你没听错?”
“没有。”李睿摇头,“姑父还说,四十九万够还一部分了,剩下的到了那边再说。”
四十九万,分毫不差。妹妹打电话借钱,说的数额就是四十九万。这事未免太巧了。
周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她蹲下来拉住李睿的小胳膊:“睿睿,你跟妈妈说,姑父还说什么了?”
“他说……”李睿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他说到时候别带太多东西,麻烦。姑父还说,让姑姑把金镯子戴上,到了那边能换钱。”
金镯子。我听李晓芸提起过,那是陈志强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的,妹妹宝贝得不行,逢人便说这是老公的心意。
我的心沉到底。
周敏站起来,拉着我的袖子往厨房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建国,这钱不能转。”
“我知道。”我嘴里发苦 ,“但晓芸那边……”
“晓芸八成不知情。”周敏看了一眼客厅里继续搭积木的儿子,“她是你亲妹妹,她不能骗你。可陈志强是生意人,咱们对他在外头的事又知道多少?”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并不了解陈志强这个人。他是李晓芸在南方打工时认识的,谈了两年就结了婚。他开一家建材公司,具体干什么营生、赚多赚少,我从没过问过。逢年过节回来,他总是穿得体面,说话客气,礼数周全。父亲对他印象不错,说他踏实,会来事。
但此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妹夫的了解,全部停留在他愿意让我知道的那一面。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妹妹”两个字,铃声一声比一声急。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妹妹就哽咽着说:“哥,志强刚来电话,说对方下午三点前必须到账,否则这单生意就黄了。你跟嫂子商量得怎么样?”
我攥紧手机:“晓芸,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公司最近到底怎么样?”
“挺好的啊,”妹妹停了片刻,“志强说今年利润比去年还高,就是想多进一批货扩大规模。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那困惑不像装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你知道你老公欠债的事吗”咽了回去。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下午给你回话。”我说完,挂断电话。
周敏靠在厨房台面上,抱着胳膊看我:“你打算怎么办?”
李睿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搭了一半的积木城堡,仰着头问:“老爸,你是不是不借了?”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那张小脸:“睿睿,你听到的话,能再给爸爸说一遍吗?一个字都不要漏。”
李睿把积木放在地上,凑到我耳边,学着他姑父那个低沉沙哑的腔调:“只要她哥哥把钱转了,咱们就跑。”
他顿了顿,又说:“姑父还说了一句,那钱到手就是咱的了,她婆家人能拿咱怎么办?”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我忽然想起,妹妹嫁给陈志强后,几乎没回过娘家,每次都是我们抽时间去看她。去年陈志强说生意忙,连年都没让妹妹回来过。父亲为此念叨了好一阵。
那时我只当陈志强事业心重,现在回想,这哪里是忙,分明是刻意把妹妹和家人隔开了。
周敏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建国,你给爸打个电话。”
我点了点头,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父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父亲接起来:“建国啊,怎么这时候打过来?”
“爸,你最近见着陈志强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父亲的声音低了半度:“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管,你就告诉我,陈志强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父亲长叹了一口气,像积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你来家里一趟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合适。”
我心里咯噔一下,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李睿已经重新蹲在地上搭积木了,阳光正好打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
这个八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他刚才那句话,救了这个家。
我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睿睿,你听爸爸的,姑父打电话这事,不要跟别人说。”
李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姑姑也不能说吗?”
我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姑姑也不能说。”
窗外风吹过来,卷起阳台上的晾衣绳,发出细微的声响。我回头看那扇暗着屏的手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笔钱不能转,但我得先弄清楚,陈志强到底瞒着我妹妹,欠下了多大的窟窿。
第二章 儿子的话是真的吗
我蹲在儿子面前,手心微微出汗。我努力把声音压得平稳:“睿睿,你什么时候听到姑父说这话的?在哪里听到的?”
李睿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上个月,姑父来咱们家吃饭那天。你让我下楼去车里拿水杯,我打开车门的时候,姑父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没有看见我。”
我心头一紧:“那他当时……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靠着椅子,看着窗外,”李睿想了想,学着他姑父那个低沉沙哑的腔调,压着嗓子说,“他说,只要她哥哥把钱转了,咱们就跑。”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敏也蹲了下来,攥着儿子的胳膊:“睿睿,你还听到别的没有?”
李睿抿了抿嘴,皱着小小的眉头:“后来姑父还说了一句——那钱到手就是咱的了,她婆家人能拿咱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进我的胸口。我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心里翻江倒海。周敏也直起身,攥着围裙角,声音发紧:“建国,这钱不能转。”
“我知道。”我嘴里发苦,“可晓芸那边,还在等我的回话。”
周敏沉默了一下:“她多半不知情。你妹妹那个人,心实,一门心思信她男人。”
我点了点头。妹妹从小跟我感情就好,我比她大八岁,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父亲在工地伤了腰那年,我高中毕业
我高中毕业那年,父亲伤了腰,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半截。我咬着牙把大学录取通知书塞进抽屉,去城里的工地搬了三个月的砖,凑够了妹妹第一年的学费。从那以后,我就跟自己说,这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塌了我也得替她撑着。
可这一次,天要是塌了,我怕我撑不住。
“建国,你听我说,”周敏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我在想,这件事到底是真的,还是睿睿听岔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周敏的声音放轻了些,“可咱们不能拿四十九万去赌。这样吧,你先给晓芸打个电话,探探她的口风。”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找到晓芸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晓芸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哥,你那边好了吗?刚才阿超还在问我,说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还在办手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银行这边有点慢,可能要等到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晓芸顿了顿,“哥,我们这边真的很急,中介说明天下午三点是最后的期限了,过了这个点,那套房子的定金就打水漂了。”
“我知道。”我舔了舔嘴唇,“你哥我心里有数,不会误你的事。”
晓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又说:“哥,等房子买好了,你和嫂子带着睿睿来新家吃饭,我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好。”我的嗓子有些发干,“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微微发烫。周敏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怎么样?”
“她说中介催得急,明天下午三点前必须到账。”我喝了口水,却感觉那水堵在喉口咽不下去,“而且她提到了阿超——说阿超也在等。”
周敏皱了皱眉:“阿超要是真在等这笔钱,那他打电话那些话就说得通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沉。妹夫陈超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比我妹妹小两岁,长得是白净体面,嘴也甜,当初把晓芸哄得团团转。我爸一开始不同意这门婚事,说陈超这人浮、不踏实,但晓芸死活要跟,两个人领了证才敢回家说。我当时想着,只要他对妹妹好,家里也就认了。
婚后那两年,陈超确实也算规矩,做点建材生意,起早贪黑的,日子虽然不宽裕,也还过得去。可今年开春以后,我隐约听说他生意上亏了不少钱,晓芸却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哥,我想去看看爸。”我放下杯子,看着周敏,“毕竟他当初就反对过这门亲事,他看人,也许比我看得准。”
周敏沉吟了一下:“是,该去问问。但你去了,别开门见山就直接说。先探一探,万一爸什么都不知道,你一句话把他急出个好歹来,那也是麻烦。”
“我明白。”
我走到客厅窗户前,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快到秋天了,风里透着一股凉意。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父亲才接起来。
“爸,你明天在家吗?”我问。
“在呢,你要来?”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去吃午饭。”我说。
父亲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巧了,我也有话想跟你说。你来吧,正好咱爷俩好好聊聊。”
“你要跟我说什么?”我试探地问。
“来了再说吧。”父亲的声音顿了顿,“电话里,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父亲是个干脆人,有什么说什么,今天怎么支支吾吾的?
周敏看我的脸色,问:“爸怎么说?”
“他说他也有话要跟我说。”我皱了皱眉,“你觉不觉得,有点像提前知道什么事似的?”
周敏没接话,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好一会儿才说:“那明天,你把睿睿带过去吧。让他跟爷爷在院子里玩,你和爸单独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孩子有时候能听见大人听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李睿出了门。路上,李睿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玩着一个变形金刚玩具,突然抬起头问我:“爸,姑父是不是坏人?”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方向盘差点握不稳:“为什么这么问?”
“妈妈昨天跟我说,让我以后离姑父远一点。”李睿撇了撇嘴,“妈妈还说,有些人的嘴是抹了蜜的刀。”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过了好久,我才开口:“睿睿,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会护着你。”
李睿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玩他的玩具。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那你也要护着姑姑哦,姑姑对我是最好的。”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车子拐进村口时,我看见父亲已经站在院门口等我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比上次见面时更驼了一些。看见我的车,他冲我招了招手,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我停好车,推开车门下去,父亲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又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李睿,然后沉声说:“先进屋。有些话,得先吃饭,再说。”
第三章 父亲的沉默与叹息
李睿从车上跳下来,像只小兔子似的扑到父亲怀里,仰着脸喊:“爷爷,我好久没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父亲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揉了揉李睿的头发,声音放柔了些:“爷爷知道你今天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已经炖上了。”他牵起李睿的手,又看了我一眼,语气低了几分,“走吧,先吃饭。”
进了屋,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糖醋排骨、红烧茄子、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冬瓜汤。母亲去年去世以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吃饭总是将就,今天这一桌子菜,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我心里有些酸,连忙去厨房帮忙盛饭。父亲喊住我:“别忙了,坐下吃。”
饭桌上,李睿吃得满嘴油光,父亲不停地给他夹菜。我等了一会儿,见父亲始终不提正事,便主动开了口:“爸,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有话要跟我说?”
父亲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放下,慢慢嚼完嘴里的饭,才说:“先吃,吃完再说。”
我懂得父亲的脾气,他要是不想说,怎么问都没用。一家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父亲起身收拾碗筷,我抢着去洗,他把我推开:“你陪睿睿玩去,我来洗。”
我知道这是父亲的习惯——他干活的时候才安心。我只好带着李睿坐到院子里,看父亲种的那一小片菜地。李睿蹲在地上拨弄蚂蚁,我抬头望向远处的田野,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昨天那通电话,又想到刚才父亲的态度,总觉得他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父亲洗完了碗,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抽得不多,只在遇到难事的时候才一根接一根。我心里一沉。
父亲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才说:“你妹妹是不是给你打电话借钱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父亲没回答,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她上个月也来找过我。”
我瞪大了眼睛:“她也找你了?借多少?”
“她没跟我开口借钱。”父亲咳嗽了两声,把烟灰弹在地上,“她回来陪我吃了顿饭,嘴上说想看看我身体怎么样,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她坐在那儿,手一直搓衣角,说话颠三倒四,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走的时候,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我有些着急:“那你怎么说的?”
父亲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说?我装作不知道,让她路上注意安全。我寻思着,她要是真遇了难处,迟早会开口的。”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可她没开口。她不开口,我更不敢问。”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晓芸上次来看父亲,应该就是在陈超出事之后。她明知道父亲手里攒了几个养老钱,却没向父亲开口,偏偏来找我——或许她也是实在没了法子,又想着我这边的日子比父亲宽裕些。
“爸,晓芸跟我说的是,陈超生意上资金周转不开,要49万,三天后就能还回来。”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她说是买建材的货款差个缺口,银行那边手续来不及办。”
父亲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他用力掐灭了烟头:“生意周转?哪家的生意周转要一口气借四十九万?”
他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才转过身来看着我:“建国,有些事我本来不想提。上个月我去镇上赶集,碰见陈超那个朋友——就是总跟陈超在一块儿开车的那个黑脸小伙子。他喝多了,拉着我说,陈老板最近手气真背,在城西那家棋牌室一晚上输了三万,又把车押给人家了。我当时只当他喝醉了胡咧咧,可后来我专门去了一趟陈超的建材铺子……”
我的心提了起来:“你去看了?”
父亲沉着脸点了点头:“铺子关着门,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说是仓库到期,货物清仓处理。我就去问了问旁边卖五金的老头,老头说,陈超这铺子三个月前就转租出去了,他早就不是老板了。”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半天没缓过神。若说儿子听到的那些话让我警惕,那父亲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几乎已经证实了我的怀疑——陈超根本就是在撒谎。
“还有。”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屋里的李睿听见,“我那天去他家,本想找晓芸说说话,结果屋里就陈超一个人在。他慌慌张张地从里屋出来,见我去了,脸都白了。我说我来看看你们家,他就挡在门口,说晓芸回娘家了,家里乱,不让我进。我起了疑,硬是往客厅里瞅了一眼……”
父亲说着,眼眶突然红了。
“我看见他手上攥着一个小红布包。那里面装的什么,我没看清,可我认得那个包。那是咱家晓芸出嫁时,她妈给她包金镯子、金链子的那个红布包——上头绣着一朵牡丹花。”
我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爸,你的意思是……”
“他把晓芸的金饰全拿出去卖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丫头嫁过去时,镯子、链子、耳环,都是她妈一件一件给她添的。她说等以后有了钱,再打一对更大的留给她闺女。”他伸手去擦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建国,你说一个人得窘迫到什么份儿上,才能把自己媳妇压箱底的嫁妆都拿去卖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落下一片黄叶,轻飘飘地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我沉默了很久,才问:“爸,你觉得他到底在外头欠了多少?”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他又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手指一直在抖。点着了,他狠狠吸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怕的不是他欠多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我怕的是——这钱不是拿去救急的,是拿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的。”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填不满的坑——赌博,就是填不满的坑。
“那晓芸……”我嗓子干哑。
父亲把脸别过去,好半天才说:“我昨天一个晚上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我寻思着,她要是真来找我借钱,我反而安心点,说明她还认她这个爸爸。可她没来。她就那么干坐着,跟我说她过得挺好的……”父亲的声音哽咽了,“建国,你说,她是不是也发现自己日子不对劲了,就硬撑着不敢说?”
我走过去,握住父亲粗糙的手,他的手背皮肤松弛,骨节却硬邦邦的。我说:“爸,你放心,探子已经埋下去了。我要是查出来那小子对不住晓芸,我饶不了他。”
父亲没接话,只是用力回握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你小时候,晓芸才这么点高。”他比了个矮矮的高度,“谁欺负她,你都是头一个冲上去的。这回……你还得冲啊。”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院子外头传来李睿的笑声,他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父亲看着孩子的身影,半天没说话,最后嘟囔了一句:“大人造的孽,别让孩子跟着遭殃才是。”
我站在他身旁,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至少有一点我已经确认了——陈超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那笔49万,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我拿出手机,看着妹妹昨天发来的那条消息,消息末尾是三个叹号:“哥,靠你了。”
我把手机又塞回裤兜里,替父亲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太阳已经偏西了,风里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我知道,该回去了,该和周敏好好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四章 妹妹的一再催促
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周敏正蹲在地上收拾李睿散落一地的积木,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爸那边怎么说?”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坐到沙发上,把父亲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周敏听完,手里的积木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金饰都卖了?”她蹙着眉,声音不大,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那可是晓芸的嫁妆……老太太亲手给她叠的红布包,她出嫁那天我还见过,包里那对金镯子,是老太太自己年轻时攒的,说等晓芸生了闺女再传下去。”
“所以我才觉得邪门。”我说,“一个做生意的男人,真到了急用钱的份儿上,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动媳妇的嫁妆吧?那才值几个钱?”
周敏没接话。她把积木一股脑塞进收纳箱里,拍拍手站起来,半晌才说:“那你打算怎么办?那49万,你是转还是不转?”
我正要开口,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动着“妹妹”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接起来,那头传来晓芸急切的声音:“哥,你转了吗?我刚才又接到陈超电话,说供应商那边真的等不了了,再不付款就要起诉。他说材料已经压了两批,工人也等着结工资,要是上了法庭,信誉就全毁了——哥,你救救我们吧。”
晓芸说着,声音微微发颤。电话那头隐约还能听到孩子哭闹的背景音,她努力压着嗓子哄了两句,又回过来跟我说话,语气里带着哭腔:“我知道49万不是小数目,哥,你肯定也为难。可我真的想不到别的法子了。陈超说他朋友那边能借的都已经借遍了,能抵押的也都抵押了,就差这最后一口气撑着。”
我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妹妹在电话里说得越急,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在为这个家使劲,可那个家,可能早就被陈超败得只剩一副空壳子了。
“晓芸,你先别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钱的事我肯定想办法,但在转之前,我问你一句话——你知不知道陈超最近生意上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异常?”晓芸的声音带着茫然,“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那铺子最近是回款慢了点,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还在外头应酬,过年过节都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连他生日那条烟都是让我捡便宜的买。他就是运气不好,赶上行情差……哥,我虽然帮不上忙,可我信他,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她说得笃定,我却听得心里一阵阵发沉。她信他。她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个“信”字上,却不知道那个男人已经把她嫁妆里的金镯子一件件拿去当了。
我本想告诉她我今天打听到的那些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她正着急上火,我要是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妹妹就算信我,心里也必然煎熬,情绪上头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哥,你怎么不说话?”晓芸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是不是嫂子不同意?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了?要是嫂子有意见,你让她听我说,我跟她解释——这钱只借三天,三天一准还上,我给你立字据都行。”
“没人不同意。”周敏从厨房走出来,夺过我的手机,语气温柔而坚定,“晓芸,我是你嫂子,钱的事咱们好商量,你别怕,也别胡思乱想。可嫂子问你一句,这钱打过去,是打到陈超的账上,还是打到你账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晓芸犹豫了一下:“打……打到陈超公司的账上吧,他说对公走账方便写凭据。”
周敏看了我一眼,眼神冷了几分。她接着问:“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公司账上现在到底差多少?有没有听他具体说过,这49万是要付给哪家供应商?”
“嫂子,你问这么细……”晓芸的声音有些慌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们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她越慌,越说明她心里并非没有察觉。我接过电话,放轻声音:“晓芸,哥问你,你在那边住着,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陈超是不是经常半夜出去?有没有什么人上门找过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随即是长时间的沉默。我听见妹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哥,我有时候也觉得他不对劲。上个月,他有两个晚上没回家,说是谈生意喝多了在酒店睡的。还有前几天,我洗他外套的时候,兜里翻出一张纸片,上头写着一堆数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像账本,可我问他是啥,他就说是客户欠款明细,让我别操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其实……心里有点怕。可我不敢多想。我两个孩子还小,陈超再怎么样也是他们的爸爸。哥,你说我要是连他都不信了,我还能信谁啊?”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头最软的地方。我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才张嘴说:“晓芸,你听哥的,钱的事你先别催,给我半天时间。我保证,最迟明天,一定给你一个准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有十几秒,妹妹才轻轻嗯了一声:“哥……那麻烦你了,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走秒的声音。李睿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敏,小声说:“老爸,是不是姑姑打来的?她还在哭吗?”
我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姑姑没事,你快去睡。”
李睿乖乖点了点头,缩回被窝里。周敏跟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上卧室门,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再拖下去,晓芸那边怕是撑不住了。”
我靠着沙发背,揉了揉太阳穴:“我越想越不对劲。她说打到公司账户上,可爸说他那铺子三个月前就转租出去了,哪还有什么公司?我明天亲自跑一趟,看看那地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周敏想了想,轻轻握住我的手:“爸那边打听到的事,你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晓芸摊牌。长痛不如短痛,总比她蒙在鼓里强。”
我点了点头。窗外起了风,小区里路灯底下,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我盯着那些叶子,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晓芸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我还能信谁啊?”
她信的是她丈夫,信的是一份自以为安稳的日子。可我必须让她知道,有些信,是要用一辈子的代价去还的。
第五章 妻子半夜翻出的转账记录
周敏睡下后又醒了。我听见她在身边翻身翻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披了件外套下了床,摸黑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窸窸窣窣翻了好一会儿。
我闭着眼问:“睡不着?”
“嗯,你睡吧,我找点东西。”她声音压得低,怕吵醒隔壁屋的李睿。
我没再说话,侧过身听着她的动静。她翻出一个旧铁盒,那里面放着我们家这几年每一笔大额支出的手写记账本。她翻开本子,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页一页看,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指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翻回前一页。
“建国。”她轻声叫我,“你过来看。”
我坐起身,走到她旁边。她把记账本递到我眼前,屏幕光照在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过年时李睿在草稿纸上乱涂的算式,却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写着我们这些年给妹妹家转过的钱。
三年前的冬天,借给妹夫进货,五万。说好两个月还,拖了大半年才陆陆续续给了一部分,剩下的小两万,后来晓芸过来拜年时提了一嘴,说陈超生意压了货,妈说自家兄妹不急着催,就算了。
前年秋天,又借了八万,说是拿下了一个大超市的供货合同要垫货款。到了年底还了三万,剩下的五万到去年开春才补齐。我去问过一次,陈超笑着说手头紧,等回款就还。晓芸在旁边给周敏剥橘子,脸上没什么异色,我心里那点不高兴也就咽了下去。
再往前翻,还有零零散散几次,不算多,可一年一年加起来翻了半天,也有十几万的出入。周敏把手机屏幕移开,压低声音:“你看到没有,每次都是‘周转’,每次都是‘压货’,每次都说等回款。可账上从来没见他们家宽裕过,倒是房子越换越大,去年还晒了一套带院子的新房。”
她说着退到手机相册里,翻到一张照片放大:“你还记得这套房子吧?晓芸半年前发朋友圈晒的,客厅大落地窗,真皮的沙发。当时我挺喜欢那沙发的颜色,就存了下来,想照着参考。”
她指尖停在照片左侧沙发靠背和墙之间那条窄缝里,放大后能看见露出一角的东西,颜色比沙发浅,带着淡黄的纸张纹理,边角卷起,形状四四方方,像是一张折叠过的联单。周敏眯着眼,把手机凑到台灯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又反手把照片亮度调到最高,下巴微微绷紧。
“你看这是啥。”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凑过去细看。那一角纸片上隐约露出半个“當”字,繁体,红印斜盖了一角,边上有模糊的黑体小字,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可那个写法、那个格式,我小时候在镇子上的当铺门口见过不只一回。
我心头猛地一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下。
“像不像当票?”周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出这三个字就坐实了什么。
我没接话,又看了两眼,越看心里越沉。她半年前晒的豪宅照片里,沙发后面怎么会夹着一张当票模样的东西?那房子她说是陈超用前两年赚的钱买的新房,装修花了三十几万,家电全是名牌。可要是手里真有宽裕的闲钱,谁会跟当铺打交道?
“会不会是老人家以前的东西,拿来垫家具的?”我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勉强。
周敏摇了摇头,把记账本又往回翻了两页:“前年夏天,晓芸生二胎的时候,妈打电话来跟我聊天,说陈超把晓芸陪嫁的那套金饰拿走了,说是找师傅改成新款,结果改了半年也没见晓芸戴上。不光是金镯子,还有妈当年给晓芸打的一对银锁,是给孩子压惊用的。妈问我晓芸有没有在我跟前说过什么,我说没有。”
“妈那时候就留意到不对劲了?”
“她说是听村里一个婶子说的,那个婶子的亲戚在镇上开金铺,有一回有人拿了几件旧金器去卖,东西成色很老,像是陪嫁的东西。婶子当时拍了照片发到亲戚群里,妈看见了,认得那个镯头内侧刻的花纹,是当年请匠人打的并蒂莲。”周敏顿了顿,“妈没敢声张,怕晓芸多想,就一直搁在心里。”
我靠在书桌边,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妹夫那副热情周到的笑脸。每一次见面吃饭他都抢着买单,嘴上“哥”长“哥”短叫个不停,说他跟我妹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怎么也不可能坑她。可他连陪嫁的金镯子都拿去卖了,还能有什么是不能卖的?
“周敏,你说他这次一张嘴就是四十九万,是不是前头那些小数目填不上了,才一下子捅这么大个窟窿?”
周敏没有正面回答。她垂下眼帘,良久之后轻轻开口:“建国,我不管他窟窿有多大,我就想知道这钱要是真转了,咱们一家子还有没有退路。李睿暑假想报个游泳班,三千八我算了又算;你爸上个月说牙疼,去诊所问了一嘴,种一颗牙要小一万,他舍不得,说忍忍就过去了。这些事你不知道,我也没跟你说。”
她的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嘴上说得轻巧——不就借几天吗,可那些一个人扛着不说的日子,她从来都是咽下去,今天却为了妹妹家的事翻出了大半本的账。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这个家你撑着,我知道。”
周敏叹了口气,红着眼眶笑了笑:“我不撑谁撑?只是建国,这回不一样。前几回再多,咱咬咬牙还能扛过去。可四十九万,那是要掏空咱家的底子。万一真跟爸说的那样,钱到了他手上,他脚底抹油跑了,你妹妹拖着两个孩子怎么办?你爸你妈后半辈子怎么办?”
她说得轻,字字却重。
我沉默了好半天,抬手搓了一把脸:“你说得对。这钱不能不明不白转出去,我得先看看他们公司到底还在不在。”
周敏把记账本合上,重新锁回铁盒里:“明天你请个假,去他说的那个仓储点看看。我不拦你去,可你得答应我,不管看到啥,别当场跟陈超翻脸,回来先跟我和爸商量。”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个啥。”她嗔了一句,又忍不住笑出来,“你要真有数,就不会让儿子一句话点醒才坐下来想。”
我没话反驳,自己也笑了。
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睿攥着小枕头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老爸,妈妈,你们还没睡?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周敏赶紧把手机收了,走过去蹲下:“妈妈跟爸爸商量点事呢,你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李睿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梦见姑姑家的大哥哥哭着找我,说想妈妈了。”
我和周敏对视一眼。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声说:“过几天爸爸让姑姑带哥哥来咱家住一阵子,到时候你就有人玩了。现在先回去睡好不好?”
李睿顺从地趴在我肩膀上,小声咕哝了一句“好”,很快又睡得沉了。
我把他放回被窝,替他掖好被角。回到客厅,周敏已经调暗了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等我。她面前摊着一本便签,上面写了几行字:陈超公司的注册地址,仓库的位置,还有上次爸在菜市场听人提起的棋牌室的名字。
“这些是爸今晚饭桌上提过的。”周敏把便签推过来,“你明天先去公司地址,再去仓库,别的先不用管。能拍照片的地方就拍照片,回来对一对账再商量。”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你不怕我打草惊蛇?”
“怕。”她垂下眼睫毛,“可我更怕你妹妹在被子里哭的时候,连个拉她一把的人都没有。咱们要是拦下来了,她顶多难受一阵子;咱们要是没拦下来,她这一辈子,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贴着手心,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窗外天色露出一线灰白,小区里早起的环卫工人推着车哗啦哗啦扫着落叶。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泛红的自己,在心里默默把周敏便签上那行字又过了一遍。
天亮以后,我就去替妹妹把那层遮羞布掀开。
不管底下是什么。
第六章 公司门口的偶遇
早上六点,我去公司递了假单,组长没多问,只叮嘱我把手头的事交接清楚。我回到家里,周敏已经煮好早饭,一碗小米粥摆在桌角,旁边搁着两个水煮蛋。她看见我进来,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吃了再去,不然胃受不了。”
我坐下来,三两口喝完粥,又剥了一个蛋。李睿还在房间里穿衣服,我放下筷子,走去门口穿鞋。周敏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里头装着我昨晚从手机里抄下来的地址和几页转账记录的截图。
“到了那边,不管看见什么,别冲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手帮我理了理衣领,“你从小到大,一沾上家里的事就上头。可咱现在不是要跟谁吵架,是要把事情弄清楚。”
我没再回嘴,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陈志强说的那个仓储点,在城郊老工业园深处。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铁皮仓房一家挨着一家,多一半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生锈的钢管和破旧轮胎。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按着导航,把车停在一扇灰色铁门前。
门是虚掩的,挂锁垂在门鼻上,没扣。门边上钉着一块白色的旧牌子,蓝字写着“顺达仓储货运”,字边儿翘起一角,落了一层灰。
我心里一沉,伸手推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空的。水泥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靠墙的几排货物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只剩下几个破纸箱和断掉的打包带。角落里扔着一只胶鞋、两截麻绳。靠门口的地上有一道很深的拖痕,像是什么重物被从最里面硬拖到门口,灰被搓出一道印子,颜色比旁边都要深。
我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那道印子。灰很干,硬结成了块,不是这两天留下的。我抬头环顾这间空荡荡的仓房,心里一阵发紧。
这地方少说空了半个多月。可他半个多月前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仓库人手不够,打算再招几个装卸工。
我退出仓库,看见隔壁卷帘门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摆着个矮脚方凳,凳上放一只搪瓷碗,正夹着咸菜往嘴里送。他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头吃自己的。
我走过去,递了一根烟过去:“大哥,跟您打听一下,旁边这个顺达仓储的人呢?”
他接烟的动作很自然,夹在耳朵上,嚼着咸菜含糊说:“搬了呗。空了有二十来天了。”
“他们不是租着这个仓库?”
“租?”他笑了一声,用筷子朝那门一指,“还欠着三个月租金呢。房东老刘上个月来找了几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后来老刘骂骂咧咧说再不交钱就锁门,再后来,这地方就空了。”
我心里又沉了几分:“那他们有没有说搬到哪儿?”
“不晓得。”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不晓得。”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不过我记得,大概是十四五号那天晚上,半夜里来了辆大货车,动静不小,引擎响了好一阵。我起来上厕所,隔着窗户瞅了一眼,几个人拿着手电在那边搬东西,搬了将近一个钟头。”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日期,顺达仓储这边最后一条微信记录是十三号晚上,陈志强还给我发了一张装箱图片,说“哥,刚到了一批货,忙到这会儿”。这和我记忆里他“一直在忙”的状态对上了,可实际上,四天后这里就彻底搬空了。
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闷又紧。
“大哥,那他们搬的时候,里面货多不多?”
“黑灯瞎火的,看不真切。”他夹起一片咸菜,嚼了两口,“反正货车装满了,开走的时候轮子压得深深的,咣当咣当的。隔天早上我过来瞅了一眼,地上空荡荡的,连根绳子都没落下。”
我向他道了谢,转身走回自己车边,靠在车门上,掏出手机拨了陈志强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那头声音很轻,像是压着嗓子说话:“哥,我正搬货呢,有事回头再……”我打断了他:“志强,我在顺达仓储这边。”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剩一片杂乱的背景音。我听见他又走远了几步,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点笑:“哥你怎么跑那儿去了?那边仓库退了,我没跟你说吗?”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我压着火,“十天前你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仓库人手不够要招装卸工。”
“哦……那个,后来情况变了,房东要把租金涨两成,我算了算不划算,就换了地方。没来得及跟你讲,正想着这两天跟你说一声。”他顿了顿,声音又热情了半分,“哥你别跑空了,我现在在城东这边,临时租了个小库房,地址我发你手机里。”
他报了一个地址,我打开免提,用手机记下来。城东,金港物流园C区12号。挂了电话,我在车跟前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陈志强这个人的脾气我心里有数,爱面子,但办事一向靠谱,从以前做事说话就是有板有眼。可他今天这段话,句句都对不上缝:先说没来得及讲,又怪我跑空了才知道;既然十天前还在说招人,那说明当时并没有搬的打算,可邻居这边却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仓库空了二十来天。二十来天,差不多就是他跟我开口借钱前后的事。
账目在他嘴里说得清楚,仓库在他电话里忙得热火朝天,可这里却是结结实实一把大锁,连一张货单都没剩下。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跟我说的那些生意、那些单子,到底是真的,还是一场从头到尾的台词?我上了车,没有立刻点火,坐在驾驶座上,把之前他发给我的那些仓库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有一张是下午三点多拍的,光线充足,货架上码着好几个型号的纸箱,地上还摆着两卷气泡膜。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角落,货架腿边有一道白灰印子,从墙角延伸出来。而我刚才站在那间空仓库里,也在同样的位置,看见了一道同样的白灰印。
一模一样。也就是说,照片确确实实是这间仓库拍的。可照片里的货箱、纸箱、气泡膜,如今全都不见了踪影。人走了,货也走了,搬得干干净净,连一条打包带都没留下。
这不是仓促跑路的样子。这是一场准备充分、按部就班的撤离。
我心里一阵阵发紧,把车窗全摇下来,让冷风灌进车里,吹了好一会儿,才摸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仓库空了。志强跟我说假话。”过了不到半分钟,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接起来没有说话,等我先开口。我又把陈志强的反应和邻居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几秒,才说了一句:“你把他的地址发我,咱俩分头去查。你去城东看那个什么金港物流园,我去一趟他之前住的地方,跟小区门卫打听打听。”
我嗯了一声,手机揣回兜里,点火,把车掉了个头。导航屏幕亮起,那条通往城东金港物流园的路,在屏幕上画成一条深蓝色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踩下油门,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拐了过去。我没有去城东,而是拐上了回市区的高架。心里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楚:他既然跟我说了一次假话,我再按他给的路走,只会走进他安排好的地方。想看真东西,就得在他意想不到的方向上转头。
第七章 八岁儿子的第二个警告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敏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听见门响,抬头看我一眼,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城东金港物流园那边了?”
我把车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筐里,弯腰换鞋:“我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劲。他给我的地址,是他安排好的地方,我去了也只能看到他让我看的东西。”
周敏站起来,接过我脱下的外套,挂到衣架上:“我刚才从小区门卫那儿回来,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只说他们一家搬走快一个月了,走的时候连沙发都卖给了收二手家具的。”
我皱了皱眉:“连沙发都卖了?”
周敏点头:“门卫说,那天来了一辆三轮车,拉了满满一车东西走,邻居还问是不是搬家,陈志强说是换租个更大的房子。”
我冷笑了一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说:“我今天在那间空仓库里,发现一件怪事。”
周敏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打开手机相册,调出陈志强之前发给我的那张仓库照片,指着货架腿边一道白灰印:“你看这个印子。今天我在空仓库地上也看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位置都一样。说明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货确实在里面,可现在连根打包带都没剩下。”
周敏凑近了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你的意思是,他早就把货处理了,不是最近才出的问题?”
我点头:“他跟我借钱是十天前,可仓库空了二十来天。他一边跟我说生意周转,一边把仓库搬得干干净净,你说这是要干什么?”
周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放下手机:“这笔钱,我是绝对不会转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就怕你心软,经不住晓芸哭。”
我说:“晓芸哭是她真着急,可志强对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敢信了。”
周敏想了想:“那明天怎么办?要不要先跟爸说一声?”
我点头:“我心里有数,明天我去爸那儿一趟,把这事儿摊开。”
这时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儿子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手里还攥着小被子角:“爸爸,你们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没什么,说工作上的事。你怎么醒了?”
儿子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我做了个噩梦……”
周敏一听,赶紧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白天玩累了?来,妈妈陪你回去睡。”
儿子却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光,声音带着哭腔:“爸爸,我梦见有坏人到姑姑家,说要是不给钱,就把姑姑带走。”
我心里猛地一沉,和周敏对视了一眼。我抱着儿子坐到沙发上,让他坐在我腿上,尽量放轻声音:“睿睿,你告诉爸爸,你是做梦梦见的,还是以前真的看见过?”
儿子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我胸口:“真的看见过……我在姑姑家住的第二周,有一天晚上,姑父让我先去睡觉,可我睡不着,就听见有人敲门。我偷偷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看到两个叔叔站在门口,长得很凶,对姑父说,再不还钱就把姑姑带走。”他说到这里,小身子抖了一下,“姑父一直跟他们说好话,让他们再宽限三天。”
我听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周敏蹲下来,握住儿子的手:“你当时怎么没跟妈妈说?”
儿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姑父第二天跟我说,那是他生意上的朋友,开玩笑的,让我别告诉姑姑,也别告诉你们。他说要是说了,那些坏人就会真的来。”
我拳头不由攥紧,又松开,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儿子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姑父还跟我说,要是让姑姑知道了,姑姑会不高兴,会让姑父去很远的地方上班,那我就见不到姑姑了。”
我喉咙发紧,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那两个叔叔后来还来过吗?”
儿子点点头:“后来又来过一次。那天姑姑不在家,我在客厅看电视,姑父让我去房间玩。我听见门响,就偷偷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还是那两个人,他们坐在沙发上,姑父给他们倒了茶。”他仰头看着我,“爸爸,姑父好像在发抖,端茶的时候水都洒出来了。”
周敏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她站起来,在茶几边来回踱了两步,又蹲回来:“睿睿,你和妈妈说实话,你住在姑姑家那段时间,姑姑有没有哭过?”
儿子想了想:“有一次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姑姑在隔壁讲话,声音有点大。姑姑说:‘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姑父说:‘就这一回,再给我一回机会。’第二天姑姑眼睛红红的,但给我做早饭的时候还是笑了。”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剥开了一层壳。晓芸不是完全不知情,她可能是知道了一点,但被陈志强哄过去了。我妹妹向来心软,当年她嫁给陈志强,家里就有人反对过,可她说“他对我好”。到头来,这个“好”字,把她自己圈了进去。
周敏站起身,看着我:“你现在还想明天去找爸说?你知道爸的脾气,他要是知道睿睿看见过那帮人,他肯定坐不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正因为爸坐不住,我才要去跟他说。志强在外面欠了多少钱、欠的是什么人的钱,我们一概不知道。万一那些人真找上晓芸怎么办?这钱我不打,但晓芸我不能不管。”
儿子大概听不太懂我的话,但能感觉到我们说话的语气沉了,伸出一只手去拉周敏的衣角:“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周敏蹲下来,捧着儿子的脸:“没有,睿睿说得很好。你说了真话,爸爸和妈妈才知道该怎么保护姑姑。”
我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对周敏说:“你先带他回去睡觉,我坐一会儿。”
周敏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抱着儿子回了卧室。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挂钟的滴答声。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晓芸发来的那条语音条。我点开,她的声音传出来:“哥,你明天能转过来吗?志强那边又催了。”
我没有急着回答,把手机放下,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灯光照在面前的茶几玻璃上,映出我自己那张眉头紧锁的脸。我告诉自己,明天一早就去找爸,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说清楚。钱的窟窿可以想办法填,可要是连晓芸都填进去,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我站起身,把烟头丢进垃圾桶,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我轻轻关上门,回书房打开电脑,把陈志强几个月前发我的那条“生意稳定”的朋友圈截图存档,然后定好明天去父亲那边的闹钟。闭上眼之前,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笔钱,不能转;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第八章 父亲的旧战友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儿子送去学校,又给周敏发了条消息,说中午不回来吃饭,去爸那边坐坐。周敏很快回了一个字:好。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知道她心里也悬着,只是不想在儿子面前多说。
到父亲家时,他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几盆辣椒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天又不是周末,你怎么有空来?”
我没接话,拉了把塑料凳在他旁边坐下。父亲的指尖沾着泥土,捏着一棵苗,动作慢得很,不像平时那样利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爸,晓芸昨天打电话跟我借钱,数目不小,四十九万。”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苗从指间滑落,歪进土里。他没有急着扶正,反而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问:“她跟你说是什么事?”
“说是志强生意周转,资金链断了,三天的急用。我本来都打算转了,可睿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把昨天儿子讲的那些话尽量平缓地转述给父亲听。说到追债的人上门、妹夫端茶手抖的时候,父亲的眉头已经拧成一个深结。他没有打断我,只是那根烟很快烧到了头,他又点了一根。
院子里很静,辣椒苗的叶子上还挂着一颗水珠,半天不落。父亲终于叹了口气,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低:“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你知道?”
父亲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外看了一眼,才回来重新坐下。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说:“上个月我在南门菜市场碰见老赵家的儿媳妇,她跟我打招呼,说了一句‘李叔,你女婿最近是不是生意挺忙的?’我当时没在意,随口说还行。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又补了一句:‘我老见他的车停在老孙棋牌室后头那条巷子里,有回半夜还看见他从后门出来,车也没开,是跟几个人一起走的。’”
父亲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眼角边的皱纹好像一夜之间又深了几分。“我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第二天我没去找晓芸,去找了城南的老周。你小时候见过,以前在搬运站做过会计,退了休专爱跟人打交道,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我提了两瓶酒去他家,让他替我打听打听陈志强这两年的底细。”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沉:“老周第三天给我的回话,我坐在他家客厅里,半天没起来。他说志强前年年底就开始在外面赌了,最开始打打小牌,后来跟着一帮人玩大的,输了不少。前年偷偷把老家那套房子抵押给了私人借贷,去年又把晓芸陪嫁的金器首饰全都卖掉,总共凑了不到二十万,全填进去了,还不够。老周说,外面传他至少欠了五十六万的账,债主不止一拨,催得最紧的那拨人,手里有他签的借条。”
五十六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落在我胸口,压得我一时喘不上气。我忍不住问:“这么大的事,晓芸就一点都没察觉?”
父亲摇头:“她从小缺心眼,志强说什么她都信。志强跟她说抵押房子是为了周转生意,把金饰卖了是给工人发工资。她就算心里犯嘀咕,也被几句好话哄过去了。”他说到“哄”这个字的时候,牙根咬了一下,“我本来是想着,先找你商量,看怎么把这事套清楚。没想到你倒直接撞过来了。”
我喉咙发干,想起昨天儿子说的那些话。六岁多的孩子都看得出来姑父在发抖,可妹妹却还在电话里哭着说“他都是为这个家”。我攥着膝盖上的手,“所以这次那四十九万,根本不是救他的生意,而是拿去填赌债的窟窿。”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垂着眼,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妹妹命苦啊。”他的声音发颤,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抖着,“她当初执意要嫁他的时候,你妈妈就不同意。可她说志强对她好,说有他在天塌下来也不怕。现在呢?天还没塌,他自己先把家拆了一半。”
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竹椅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眼睛望着墙角那堆旧瓦片发呆。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来看我:“你打算怎么回她?”
“没打算瞒她,”我说,“但这钱不能从我这儿直接转过去。”我把昨天周敏翻朋友圈发现当票的事也说了,又把妹夫仓库人去楼空的情况大致讲了。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做得对。钱是小事,要是人被卷进去,一辈子就毁了。”
他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原本是想留着给两个孩子应急用的。晓芸要是真能认清人,这钱我舍得拿出来。可我怕的是……”他没往下说,但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的不是那五十六万的窟窿,而是怕把钱给了,陈志强转头又进了棋牌室,继续把老婆孩子往深渊里拖。
我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你放心,我不会让晓芸出事。今天下午我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先把情况跟我说清楚。如果她还是护着志强,那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
父亲点了点头,又掏出一根烟。点烟的手稍微稳了一些。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面,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站起身,准备走时,父亲叫住我:“建国,你妹妹从小跟你亲。她要是犯糊涂,你带她回家来,家里总有她的位置。”
我喉头一哽,没敢回头看他,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快步走出了院门。门外的巷子很安静,风从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我掏出手机,看着晓芸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哥,我明天再跟你确认,志强说银行那边手续出了点问题。你别担心。”
她还在替他找补。我收起手机,心里暗暗下了决定:今晚回家就和周敏把话说透,明天必须让晓芸回一趟娘家。
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第九章 把妹妹约回娘家
我回到家的时候,周敏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见我进门就抬起头来看我的脸色。我没等她开口,先把父亲那边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全说了。周敏听完,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声音有些发紧:“五十六万……那比四十九万还多出七万,他这是拿妹妹当提款机填无底洞。”
我点了点头:“所以明天必须让晓芸回来一趟。”
“你打算怎么说?直说的话,她要是转头告诉陈志强,咱们还没摸清底牌就先暴露了。”周敏把衣服放到一边,皱着眉头看我。
我心里早已经有了一个主意,虽说不怎么光明正大,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些了:“让咱妈给她打电话,就说爸早上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腿疼得走不了路,想让她回来看看。晓芸孝顺,听到这事肯定立刻动身。”
周敏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爸妈那边能配合吗?爸那人一辈子不爱说谎。”
“我去跟他们说。”我说,“为了晓芸,爸应该能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一趟父母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父亲坐在屋檐下剥玉米,见我来了都愣了一下。我把计划说了,父亲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玉米棒子被他捏得嘎吱响,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就这一次。”
母亲给妹妹打电话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着。电话那头晓芸果然急得不行,连声问摔得重不重,有没有去医院。母亲按我交代的话说:“没去医院,你爸脾气犟,非说歇歇就好。可我一晚上没合眼,他那条腿肿得老高,我扶他起来他都冒冷汗。晓芸啊,妈心里没底,你回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随即传来晓芸带着哭腔的声音:“妈,你别慌,我这就买票,今天中午就能到家。”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杏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能让妹妹回来的,不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苦口婆心,而是老人摔伤这种苦肉计。她嫁出去这些年,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那个男人,甚至连自己的判断力都交了出去。
中午刚过,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我正端着茶杯站在堂屋里,听见晓芸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妈!爸怎么样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跌打药。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路赶得急。她看到父亲好好端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脚下还踩着一双布鞋,先是一愣,又看到我、周敏和母亲都在,脸上那层焦急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妈……你不是说爸摔了吗?”她的声音低下去,眼睛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转。
母亲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拉住晓芸的胳膊,声音哽咽:“你爸没摔,是妈骗你回来的。你哥有事要跟你说,不说不行了。”
晓芸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塑料袋滑落在地,几盒药滚出来,骨碌碌滚到桌腿边。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嘴唇颤了颤,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晃了一下,母亲赶紧扶住她。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带着一种堵不住的委屈和恐惧。她伏在母亲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声音含糊不清:“妈……我其实早就觉得不对了……家里的钱去哪了,志强说周转,我不敢问……我怕一问,这个家就散了……”
母亲拍着她的后背,自己也直抹眼泪:“傻孩子,你怕家散,你就一个人扛着?你还有你哥,有你爸,有我们呢!”
父亲坐在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红了。他别过头去,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半天没说话。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到妹妹对面,等她哭声稍微平息一些,才开口:“晓芸,你抬头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我问你几件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第一,志强是不是跟你说,仓库那边周转不开,需要四十九万,三天就能回款?”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他说有个大客户压了一笔货款,再撑三天就能到账。他说要是这几天凑不上钱,供应商就要起诉他,公司就完了。”
“第二,”我接着说,“他是不是跟你说,前年把老家房子抵押出去,是为了扩大生意?把你的金饰卖了,是为了给工人发工资?”
晓芸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哥……那些东西,是他背着我卖的。我发现的时候,他跟我是这么说的。他说生意最难的时候过去了,以后会给我买更好的。”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不是没有察觉,她只是不敢去深想。那些疑点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她每一次碰到就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怕,怕一旦戳破了那层纸,她就要面对自己嫁错了人的事实,面对她这些年坚持的婚姻可能早就千疮百孔的真相。
周敏蹲下来,把滚落的药盒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握住晓芸的手:“晓芸,姐跟你说句实在话。那个四十九万,你哥昨天差点就转过去了。是一个孩子的一句话拦住了他。”
晓芸怔怔地看着周敏:“什么话?”
我接过话头,把李睿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我说到“拿到这笔钱就带姑姑去别的地方”的时候,晓芸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嘴唇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会的……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扔下我和孩子……”
“他欠了五十六万。”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外面催债的人不止一拨。你哥找人打听过了,仓库那边的房租都拖欠了三个月。晓芸,你仔细想想,这半年他回家的次数有多少?他在你面前接电话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躲到阳台或者卫生间去?”
晓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这次没有反驳。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角,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上个月跟我说,要带我换个地方住,说这边环境不好,想去南边发展……我当时还高兴来着……”
我心头一紧,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看来陈志强是真的做了跑路的打算。他想拿妹妹当挡箭牌,从我这里把四十九万弄到手,然后带着妹妹远走高飞,把那些债主和烂摊子全扔在身后。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晓芸压抑的抽泣声。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桌上那几张药盒的说明书吹得哗啦响。父亲站起来,走到晓芸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却温和:“晓芸,你记住,天塌下来有家里人给你顶着。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你要是连自己都搭进去,让两个孩子怎么办?”
晓芸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泪又一次决堤。她猛地站起来,抱住父亲,哭得像个孩子:“爸……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们……”
母亲在一旁擦着眼泪,走过来揽住我和周敏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事情出了,咱们一起想办法。你这孩子,以后再有什么事,不许一个人憋在心里。”
我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父母围着妹妹,周敏在旁边轻声劝着,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虽然事情还没有解决,陈志强那边的真相也还没彻底摊开,但至少晓芸已经站到了我们这边。她知道了真相,选择了面对,而不是继续缩在那个虚假的壳里。
我走过去,对妹妹说:“晓芸,你今天先住家里,哪儿也别去。志强那边的事,我们来处理。你记住,你是我妹妹,不管什么时候,这个家都给你留着门。”
晓芸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伸出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哥,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我看着她的笑比哭还难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却还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跟哥还客气什么。”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影子渐渐拉长,阳光从檐角斜斜照进堂屋,落在一家人的脚边。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哪怕前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只要一家人能这样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十章 妹夫的到访
晓芸在家里住了下来,母亲把楼上那间客房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被罩。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外甥倒是没心没肺,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李睿却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探头往门外看一眼。
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趴在我耳边小声说:“老爸,姑父会不会半夜来把姑姑抢走?”
我心头一紧,拍了拍他的背:“不会的,有爸爸在呢。你赶紧睡。”
他这才闭上眼睛,小手却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周敏也是。她翻了好几次身,后来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说了句:“志强这会儿应该知道晓芸回来了吧?他要是心里有鬼,肯定坐不住。”
我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做。没想到根本不用等到明天——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动静又重又急,把满屋子人都惊醒了。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隔着铁门看见陈志强站在路灯底下,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满脸急色。他身后停着一辆脏兮兮的白色轿车,车灯还没熄。
“哥,开门!晓芸是不是在这儿?”他拍着铁门,声音嘶哑,“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妈也不接,吓死我了!”
我站在门里没动,隔着铁栅栏看着他:“晓芸是在这儿。你想干嘛?”
“我接她回家啊!”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委屈,“我在外面跑了一天生意,回来她人不见了,孩子也不在,我差点报警……”他说到这儿,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你不能让晓芸在娘家过夜啊,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冷笑了一声,把门拉开:“进来说吧。”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赶紧侧身进来。进了院门,他东张西望,看见堂屋里亮着灯,父亲和母亲坐在那里,周敏站在楼梯口,晓芸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厉害。陈志强几步走到晓芸跟前,伸手就要去拉她:“走,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家说。”
晓芸躲开了他的手,声音发颤:“志强,我问你一句话——你欠的到底是多少债?”
陈志强手僵在半空,脸上浮出笑:“你听谁瞎说的?没有的事!我那厂子就是资金周转不开,跟你哥借点钱缓一缓,过两三个月就还上了……”
“仓库都空了三个月了,你跟我说资金周转?”我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把陈志强的话打断了。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哥,你不懂,我那仓库搬到新地方了……”
“搬到哪儿?”我追问。
他张了张嘴,眼珠转了两圈:“新仓——新仓库在……在工业区那边,还没收拾好,所以没带你们看。”
父亲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里眯着眼:“志强,前年你把我给你和晓芸陪嫁的二十万拿去买车,说是跑业务方便。去年你说老家那套房子抵押出去,是为了扩大厂房。年前你又把晓芸的金饰全卖了,说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里里外外折腾进去的钱,加起来可不止这个数。你跟我说实话,那些钱都到哪儿去了?”
陈志强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他抬手擦了一把,喉咙动了两下:“爸……那都是生意上……买原材料、打点关系、交押金……哪一样不要钱?我这不是想多挣点吗?”
“你想多挣点,会进棋牌室?”父亲的声音沉下去,烟头在指间压灭了。
陈志强的脸猛地变了色,他往后退了半步:“爸,你听谁说的?我没有……”
“你没有?”我一步跨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前天我去你那个仓库,房东说你们欠了三个月房租,晚上有人来搬东西,连灯泡都拧走了。你跟我说做生意的人,能混成那样?”
陈志强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扭头望向晓芸:“你信他们的?你宁可信他们也不信我?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命,你还怀疑我……”
晓芸咬着嘴唇没说话,眼里又涌出泪来。李睿这时候不知道怎么醒了,站在楼梯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陈志强,忽然脆生生地开口:“姑父,那天你跟那个叔叔在车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陈志强一愣:“什么话?”
李睿眨眨眼,学着他的语气:“‘只要她哥哥把钱转了,咱们就带着姑姑跑,跑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
堂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院门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陈志强的脸唰地白透了,他张着嘴,眼珠子死死盯着李睿,像是想从孩子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可李睿的表情那么天真,那么笃定,一个八岁的孩子根本编不出这样具体的话。
“你——”陈志强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变得尖厉,“小小年纪瞎编什么——!”
“你冲孩子喊什么?”周敏一步站到李睿前面,把儿子护在身后,“你做了的事,还怕孩子说出来?”
陈志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看晓芸,看看父亲,看看我,目光闪烁不定,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堂屋中间的地砖上。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愣住了。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头低垂着,肩头耸动了两下,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挤了出来:“是……我输了……全输了……”
我盯着他:“输什么了?”
“钱……全都输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漏了的水管,“前年你借我那笔启动资金,我本来想做钢材生意,谁知被一个朋友拉去打牌,一开始赢了几万,后来全吐回去,还倒欠了……我不敢跟晓芸说,就想着翻本,越翻越深……房子押了,车也快抵了,金饰卖了……那些钱全填进去了,还不够……”
他说到这儿,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上个月底债主找到我,说再不还就把我腿打折,还要找晓芸和孩子……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编个生意周转的幌子,从哥这里弄点钱……我想着先带晓芸和孩子走,到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那是重新开始?”我压不住胸口的火,声音都抖了,“你那是跑路!你拿我妹妹当挡箭牌,拿了钱一跑,那些债主找不到你,找的是她!她才多大?孩子才多大?你有没有想过他们?”
陈志强伏在地上,肩膀越抖越厉害,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晓芸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把外甥往母亲怀里一塞,走到陈志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油汗糊得狼狈的脸,声音沙哑:“陈志强,你告诉我,你瞒了我多少事?”
他不敢看她,脸埋得更深:“天黑了,看不到底的……我欠了五十六万,除了哥这里的四十九万,还差七万,债主说一个星期内不还清,就把家里的东西都拉走……晓芸,我不是人,我就是个废物……”
晓芸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他。她确实扬起了巴掌,可落下来的时候,却只是轻轻按在他的头顶,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那么傻……你跟我说一声,咱们一起想办法,哪怕去借钱、去干苦力,也比骗我哥强啊……”
陈志强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她,喉头上下滚动,忽然哭得像个小孩子:“晓芸……我配不上你……”
堂屋里没人说话,只有陈志强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夜晚的风声。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跪在地上的陈志强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起来吧。天塌下来,先想办法顶着,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和母亲搂着妹妹,看着父亲把妹夫扶到椅子上坐下,外甥在母亲怀里睡得迷迷糊糊,李睿趴在我腿上,仰着脸问我:“老爸,姑父还会带姑姑跑吗?”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不会了。他跑不了了。”
李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我的衣裳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我不想姑姑走。”
窗外夜色沉沉,堂屋的灯却亮着一整片暖黄的光。我知道,这一夜之后,该面对的事才刚刚开始,但至少,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真相再难看,也比蒙在鼓里强。
第十一章 妹妹的选择
堂屋里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衬得每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似的。晓芸还蹲在地上,手从陈志强头顶滑落到肩膀上,像是想扶他起来,又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父亲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续了热水,端到陈志强面前:“先喝口水,坐稳了说话。”
陈志强捧着茶杯,手抖得厉害,杯子盖磕得叮当响。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流进去,烫得他眦了一下牙,倒总算抬起头来了。
晓芸站起来,走到李睿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脸:“睿睿,你跟姑姑说,那天在车里,你还听到姑父说什么了吗?”
李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小声道:“那个叔叔说,‘她哥哥要是起了疑心,就先把姑姑送走,稳住她,别让她坏事儿。’姑父说,‘知道了,一个娘们儿好糊弄。’”
陈志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晓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猛地站起来,冲到院子里,对着黑夜放声哭了一场。哭声凄凉,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瞎眼一次性哭个干净。母亲抱着外甥追出去,站在屋檐下轻轻拍她的背,一句话也没劝,就让她哭。
周敏悄悄走到我身边,捏了捏我的手,低声说:“让她哭出来吧,憋着才难受。”
我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陈志强。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佝偻着背,两只手插在头发里,那副狼狈的样子,又让人恨,又让人有些不忍。
过了好一阵子,晓芸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重新走回堂屋。她站在灯光下,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可目光是直的,稳稳地落在陈志强身上:“陈志强,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他点点头。
“你欠的那些钱,除了这次跟我哥开口的,还有别的窟窿没有?”
“没有了……就那五十六万,债主说了一个数,不让我再滚利息了。”
“你那个钢材公司,真的一笔生意都没做成?”
陈志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头三个月做成了两单小的,赚了三万多。后来我迷上打牌,心思全不在生意上,客户跑了,房租断了,货也被拉去抵账了……到了今年,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晓芸安静地听着,竟然没有哭,甚至没有激动。她点了点头,像是把账一笔一笔在心里算清楚了,转身面对我:“哥,钱的事,先不提了。我就问你,能不能让他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天亮,我亲自送他走。”
我一愣:“送他走?送去哪儿?”
“去戒赌的地方。”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不上班的时候,一天到晚泡在棋牌室。以前他说是去谈生意,我说过他两次,他就跟我急。现在想来,早就不对劲了,是我自己装瞎。”
陈志强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晓芸……”
“你先别喊我。”她转过身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决,“你欠的债,我跟你一起还。房子押了,车卖了,咱们从头再来。可你要是还去赌,不管你跪多少次,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堂屋又静下来。
陈志强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父亲叹了口气,这时才开口:“志强,人生在世,谁都会犯糊涂。犯糊涂不可怕,怕的是犯了糊涂还不认账。你现在当着全家人的面认了错,先把赌戒了,旁的我们一家人再商量。”
我看了父亲一眼,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说话。
我清了一下嗓子,走过去拍了拍陈志强的肩膀:“刚才那一跪,我受了。你亏欠我妹妹的,亏欠孩子的,这一跪还不能算完。你要是真有诚心,明天就去戒赌机构报到,把赌瘾戒干净,出来以后堂堂正正做人。你欠的那四十九万,我不会转账给你,但我会跟家里人商量怎么帮你填这个窟窿。”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通红:“哥……你还愿意帮我?”
“我帮的是我妹妹和外甥,不是帮你去赌。”我把话说得不留余地,“你要是戒赌回来好好过日子,这钱就当家里人借给你东山再起的本钱。你要是再碰牌一下,我头一个不同意晓芸跟你回去。”
陈志强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重重地弯下腰:“哥,我要是再碰那东西,我自己走,这辈子不见晓芸和孩子。”
晓芸别过头去,眼泪又滑下来,但这次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母亲把孩子递给周敏,走过去拉住妹妹的手:“好了,既然话说开了,先吃饭。天大的事,也等吃饱了肚子再商量。”
一桌人围坐下来,菜早就凉了,母亲起身去热。我帮她把菜端进厨房,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建国,你妹妹这孩子,从小就实心眼,跟你一样。她爱上这么个人,也是她的劫数。”
“妈,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坎过不去。”我轻声说。
母亲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把热好的菜端出去。
饭桌上,陈志强哑着嗓子说,他之前打听过城南一家戒赌机构,封闭式管理,三个月一期,有心理辅导,也能安排手工活计赚点零钱。他不确定那地方怎么收费。
父亲放下筷子:“钱的事,我明天托人问问。你先去看看,真能戒赌,这钱我出。”
晓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爸,你的钱留着自己养老。志强的事,我们两口子自己解决。车卖了能回一些钱,家里的东西也能抵一些,实在不行,我出去找工作,一个月一个月地还。”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我:“哥,刚才我说不怪你,是真心的。你从小就护着我,这次要不是你多个心眼儿,我真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太信任他。我总觉得他再怎么说,也是孩子的父亲,不会把我们娘俩往绝路上带。是我错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滚下来,却没躲,直直地迎着灯光,像要把这二十九年没落完的泪一次流尽:“但从今天起,我不再糊里糊涂地信谁了。我要自己把日子立起来,把孩子的路走稳。”
我鼻子一酸,侧过头去。周敏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外甥在母亲怀里动了动,哼哼两声,又睡了过去。
陈志强坐在桌子另一头,始终低着头。谁也不看他,可他默默地把碗里那碗凉米饭一口一口扒完了,像是把那些咽不下去的话一起吞进了肚子。
吃过饭,夜更深了。母亲带外甥去睡觉,周敏领着李睿去洗漱。陈志强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到院子里,对着黑蒙蒙的夜空发呆。父亲端了一碗热茶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没有说话,只有茶烟袅袅升起。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洗碗的妹妹。她低着头,手一下一下地搓着碗沿,肩膀上还带着刚才哭过的微颤,可动作已经稳了。
我知道,这一夜对每个人来说都会很难熬,但天总会亮的。明天,她会亲自把陈志强送去戒赌,而我这个做哥哥的,要替她把后面的路铺好。她说了她要自己立起来,可我不会让她一个人走。一家人的路,说到底是要一起走的。
第十二章 变卖与凑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翻了个身,看见周敏也已经睁着眼睛,正望着天花板出神。
“醒了?”我轻声问。
“一宿没怎么睡。”她转过头看我,“你妹妹半夜起来了好几回,我听见她在隔壁屋翻来覆去。后来大概是哭累了,才沉下去。”
我没说话,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却反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建国,昨天你说要帮他们填那个窟窿。我想了一夜,觉得该帮。”
“你不怕钱打水漂?”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可要是因为这个不帮,你妹妹这辈子就真没活路了。她是你妹妹,也是李睿的姑姑。咱们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日子紧点就紧点。”
我心头一热,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去爸妈那边。趁着一家人都在,把这事摊开了说清楚。”
早饭桌上,母亲煮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馒头,又炒了一盘土豆丝。外甥和儿子坐在一起,两个小家伙倒是不认生,抢着往碗里夹咸菜。晓芸坐在陈志强旁边,眼睛有些肿,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些。陈志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缩在那件旧夹克里。
父亲喝了一碗粥,放下碗,清清嗓子:“既然人都在,咱们就把话说透。志强,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家戒赌机构,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叫城南阳光家园,三个月一期,包吃住,加上心理辅导,一个人一万二。”
陈志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爸……我——”
“你先别说话。”父亲摆了摆手,“我问过了,那地方不是光让你关着,还有老师教手艺,出来以后能有个谋生的本事。你要是真心想改,这钱我出。”
晓芸刚要开口,被母亲按住了手。母亲瞪了她一眼:“你别抢话,让你爸把话说完。”
父亲从怀里摸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这里头有十二万,是我和你妈攒了这些年准备养老的钱。本来打算留着以后给两个孩子读书用,也预备着自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钱先拿去填窟窿。晓芸说不要让爸出钱,可我是你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笔钱,就算爸借给你的,不要利息,等你缓过来了再还。”
我看着那本磨得发白的存折,心里一阵发酸。父亲一辈子节省,穿的衣服还是三年前我给他买的那件灰夹克,领子都洗得起了毛边。十二万块钱,他存了大半辈子,如今毫不犹豫地掏出来。
“爸……”晓芸哽咽着,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先别哭。”父亲摆了摆手,声音却有点哑,“你哥有话要说。”
我接过话头,看着陈志强:“我跟周敏商量过了,我们手头攒了二十万,原本是打算换个大点的房子,给李睿弄个独立的房间。现在家里有难处,房子先不换了,这二十万拿出来。”
周敏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李睿那边我跟他说了,他说愿意把房间让给弟弟住,自己跟爸妈挤一挤没关系。孩子都比以前懂事了。”
陈志强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哥,嫂子……这钱,我将来一定还。”
“还不还的,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我说,“你欠的是高利贷,不是银行,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利息。咱们今天就把所有的钱凑一凑,看能凑出多少。”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总算稳住了声音:“我那辆货车是去年买的,跑了不到四万公里,二手市场能卖八万五到九万。车是贷款买的,还剩两万六的贷款没还清,还完贷款能剩下六万多。”
“老家那套房呢?”父亲问。
陈志强的头又低了下去:“那套房……我拿去抵押了,押了十五万。一个月前到期,我一直没还上,银行那边说再不还就要法院拍卖了。”
“拍卖的话,能拍多少钱?”我问。
“我打听过,”陈志强说,“那套房位置偏,面积也不大,市场价能卖二十七八万。但如果走法拍,第一次拍流拍了,第二次起拍价就打到七折,最多能拍个十八九万。”
父亲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那这样,你抓紧时间把那套房子挂出去,走正常手续卖。能卖到二十七万,还掉抵押的十五万,还剩十二万。加上卖车的六万,这就十八万了。再加上我的十二万,你哥嫂那边的二十万,一共五十万。”
我算了算:“五十万……还差九万。”
屋里安静下来。陈志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晓芸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忽然起身,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红布包。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沓现金和两根金项链。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四万。”母亲把红布包推到桌子中间,“金链子是我结婚的时候你姥姥给我的陪嫁,现在金价高,拿去当了,也能当个两三万。”
晓芸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妈,那是你的陪嫁——”
“陪嫁也是死物件,哪有我闺女要紧。”母亲上前搂住她,声音也带了颤,“你姥姥要是知道我把这金链子拿出来救我闺女,她只会夸我做得好。”
陈志强猛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我陈志强这辈子,对不起你们一家人。”
母亲把他拉起来,擦了擦眼角:“别跪了。跪来跪去的,膝盖不疼?你是个成年人,做错了事,起来想办法补救,比跪着说一万句对不起都强。”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卖房十二万,卖车六万,爸十二万,我和周敏二十万,妈四万加金链子当两万多,加起来差不多五十六七万。离五十九万还差一点。
还没等我开口,晓芸抹了一把眼泪,从兜里掏出手机:“我这几年攒了四万块的私房钱,都存在这张卡里,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加上妈的金链子,应该够了。”
她把卡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像放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有说话。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一桌子的存折、现金、银行卡和金链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又一遍:十二万加六万,十八万;加上爸的十二万,三十万;加上我和周敏的二十万,五十万;加上妈的六万多,五十六万多;再加上晓芸的四万,六十万零几千。不但够还那四十九万的债,还能剩下一些,给陈志强交戒赌的费用,再留一点给晓芸和孩子应急。
这么一算,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把数字报出来,屋里沉默了片刻。陈志强忽然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硬是没发出声音。父亲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只说了两个字:“好了。”
晓芸站起来,走到我和周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哥,嫂子,谢谢你们。”
我拉住她:“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滚下来,却没有擦,而是转身走到陈志强身边,蹲下来,拉住他的手:“志强,钱凑齐了。你今天就去戒赌机构报到,我跟孩子在家里等你。三个月,你出来的时候,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陈志强抬起头,满脸是泪,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个嫩芽。
第十三章 送妹夫去戒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来煮了一锅粥,炒了几个小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
陈志强坐在角落里,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都咽进肚子里。
饭后,父亲把陈志强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支烟。陈志强接过来,却没有点上,只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戒赌的地方,我托人打听过了,”父亲说,“在城郊那边,条件还行,就是规矩严,手机没收,头一个月不准见家属。”
陈志强点了点头:“爸,我知道。”
“你去了,就好好戒。”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晓芸和孩子,有我们看着,你放心。”
陈志强捏着烟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爸,谢谢您。”
快到八点的时候,周敏把收拾好的行李提出来,一个旧旅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双袜子,还有一本翻旧了的书。陈志强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书……”
“我特意给你塞的,”周敏语气淡淡的,“到了那儿,闲着没事翻翻,省得胡思乱想。”
陈志强接过旅行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说出话来。
晓芸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孩子今年才三岁多,趴在妈妈肩膀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要去哪儿呀?”
晓芸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又带着酸涩:“爸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学习,学好了就回来陪宝宝。”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回去,小手紧紧攥着晓芸的衣领。
我看了儿子一眼,李睿立刻会意地跑过去,踮起脚摸了摸表弟的脑袋:“弟弟乖,哥哥在家陪你玩。”
陈志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走到晓芸面前。
他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晓芸……我对不起你。”
晓芸没有躲,也没有哭。她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一些,看着丈夫弯着腰的背影,轻轻说:“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
陈志强直起身,又转向父亲和母亲,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父亲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托:“说了别跪,站着说话。”
陈志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梗着脖子,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爸,妈,我欠你们的,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还清。”
母亲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还不还的,你把自己戒好了,回来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大的还了。”
出发的时候,我开的车。父亲坐在副驾驶,后座是陈志强、晓芸和孩子。周敏和我母亲留在家里,说是怕人多坐不下,其实我知道,她们是怕到了地方忍不住掉眼泪,让陈志强心里更难受。
车子开上公路,一路往城郊走。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车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咿咿呀呀地说几句话,晓芸轻声哄着。
陈志强一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快到地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建国哥,那笔钱……我以后会一分一分还给大家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那道从额头蔓延到下颌的青色胡茬,还有眼底深深的黑眼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还钱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自己弄好。”
他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戒赌机构在城郊的一处安静院落里,院墙不算高,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大门是铁栅栏的,里面种了几棵松树,显得肃穆又安宁。
车子停稳后,陈志强拉开车门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扇大铁门,深吸了一口气。
门口已经有一位工作人员在等着了。穿着朴素的夹克,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四十来岁,说话温和:“你就是陈志强吧?联系过了,跟我进来吧。”
陈志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旧旅行包,回头看了看晓芸,又看了看父亲,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忽然,他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次,父亲没有拦他,我也没能拦住。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院子门口的水泥地上,朝着晓芸和父亲,朝着一家人站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爸、妈、建国哥、嫂子、晓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我就想让你们知道,我陈志强这辈子做的最混蛋的事,就是走错了这条路。你们今天把我送到这儿来,是救我的命。我要是再戒不掉,我就不是人。”
他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动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晓芸站在车子旁边,怀里抱着孩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但她没有上前去扶他,也没有开口责怪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流了满脸。
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伸出小手去擦妈妈的脸:“妈妈哭,妈妈不哭。”
晓芸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把哭声压下去。她抬起头,把孩子递到我怀里,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哥,帮我抱一下。”
我接过孩子,小家伙扭了扭身子,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趴在了我肩膀上。
晓芸走上前,在陈志强面前蹲下来,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听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我和孩子在家等你。三个月后,你要是干干净净地出来,我再考虑原不原谅你。你要是又走了老路,那咱们之间的缘分,就到这儿为止了。”
陈志强望着她,满脸是泪,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戒掉。”
晓芸松开手,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她转过身来,朝我这边走,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回头。
李睿不知什么时候从车上跑了下来,站在我腿边,仰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姑父,忽然喊了一声:“姑父,你要加油!我爸爸说,男子汉犯了错,改了还是好汉!”
小孩子的声音清亮亮的,穿过早晨的薄雾,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志强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又涌了出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用力:“好!姑父听你的,一定改!”
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扶起陈志强,提上那个旧旅行包。陈志强跟着他一步步朝大铁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我们这边深深地望了一眼。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扇铁门。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晓芸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身子晃了晃。我连忙伸手扶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父亲站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烟雾被风吹散。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回去吧。日子还长,咱们一步一步来。”
我抱着孩子,晓芸牵着李睿,父亲走在前面。我们几个人慢慢地朝车子走去。清晨的阳光越过院墙,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像是这个冬天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暖意。
回去的路上,晓芸坐在后座,孩子睡着了,躺在她怀里。她低着头,看着孩子的睡脸,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哥,等他出来,不管我原不原谅他,我都会把日子过下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泪痕还没干透,眼底却有一种新的光。我就知道,我这个妹妹,终于站起来了。
第十四章 生活回到正轨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父亲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目光有些空。我明白他心里的滋味,白发人送走女婿去戒赌,总归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车子在楼下停稳,我熄了火,转头看向后座的晓芸。她还在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那孩子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大人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震动。“到了,先上楼吧。”我说。晓芸点点头,轻轻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推开车门。母亲从单元门里迎出来,显然一直在阳台上张望着。她看到晓芸,嘴唇颤了颤,快步走过来,一把揽住了女儿和外孙:“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晓芸靠在母亲怀里,没哭,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母亲接过孩子,催我们快上楼,说饭已经做好了,还特意炖了一锅排骨汤。进门的时候,李睿已经抢先一步跑进屋里,把自己的玩具箱拖到了客厅中间,又从里面翻出积木桶和遥控汽车,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旁边。他仰着头朝母亲怀里的小表弟拍了拍手:“弟弟,下来玩车车!我给你看我的新积木!”那小外甥叫团团,刚满三岁,被母亲放在沙发上的时候,眼睛还水汪汪的,有些认生地四处看。听见李睿喊他,他怯生生地扭过头,看了看妈妈。晓芸蹲下来,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声音柔和:“去吧,跟哥哥玩去,妈妈在这儿呢。”团团这才从沙发滑下来,迈着小短腿朝李睿走过去,刚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晓芸,见妈妈朝他笑着点头,才终于放心地蹲在了积木桶旁边。李睿像个小大人一样坐在他边上,一块一块地往外掏积木:“你看,这个红的是房顶,这个黄的是窗户。我教你搭一个大房子。”团团学着李睿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块黄色积木,往积木桶上搭。他的手还有些不稳,积木刚放上去就滑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李睿。李睿却一点也不恼,又把积木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没事没事,我刚学的时候也老掉。你看,要把底下弄平,再往上搭。”团团眨了眨眼睛,学着李睿的样子,又试了一次。这一次,那块积木稳稳地站在了最下面那一层上。团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哥哥!我放上去了!”李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得意:“我就说你能行!”看着两个孩子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的背影,我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我别过头,去厨房帮母亲端菜。周敏也跟了进来,从橱柜里拿碗筷的时候,轻声问我:“志强那边,安排好了?”我点了点头:“送进去了。工作人员挺负责的,第一步先隔离,再慢慢心理疏导。”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但愿这次能戒掉。”她把碗筷放进托盘里,又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压低了声音:“晓芸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晓芸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母亲给她倒的热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容里面有苦涩,有疲惫,但也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第一道痕迹。吃饭的时候,母亲一个劲儿地往晓芸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晓芸应着,低头吃饭,筷子却动得很慢。周敏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她接过去,轻轻说了声“谢谢嫂子”。那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却又带着一种安稳的底色。父亲没喝汤,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两盅酒。喝到第二盅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晓芸说:“丫头,爸没什么本事,也没攒下几个钱。但爸跟你说一句,这个家永远是靠得住的地方。你带着孩子,想住多久住多久。”晓芸握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眼眶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下午,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累了,李睿就带着团团挤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团团看到一半,脑袋一歪,靠在李睿肩膀上睡着了。李睿挺直了背一动也不敢动,像一尊小雕像似的僵着身子,扭头朝我挤眉弄眼,用气声说:“爸!弟弟睡着了!怎么办!”我走过去,把团团抱起来,送进卧室。房间是周敏今天一大早就收拾出来的,换了新洗的床单被罩,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团团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安安稳稳。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第二天一早,晓芸就起来了。我起床洗漱的时候,她已经梳好了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站在客厅里。看见我出来,她扯了一下嘴角,说:“哥,我想出去找点事干。”我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急着上班?先歇几天。”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我在家里待着闲着,脑子就会东想西想。出去做点事,忙起来,心里还能舒服点。帮我看会儿团团,我自己去问问。”周敏听见了,从厨房探出头来:“楼下不远处那家便利超市门口贴了招人的告示,要不你去那儿问问?”晓芸想了想,点了点头,换了鞋就出了门。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便利店收银,活儿不累,老板说下午就能上岗。”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听着,心里却有些发堵。我记得那些年她在老家的时候,也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受不得半点委屈。后来远嫁外地,跟着陈志强过了几年所谓的“好日子”,在家当全职太太,从来没上过一天班。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小城,从便利店的收银员重新开始。母亲倒是乐呵呵的,说:“收银员好,离家近,下了班就能回来抱孩子。”晓芸笑了笑,弯下腰去把睡醒的团团抱起来。团团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上班吗?”晓芸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妈妈上班挣钱,给团团买好吃的。”团团歪着脑袋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已经被压扁的巧克力,举到晓芸嘴边:“那团团给妈妈吃。”晓芸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推回去,声音有点哑:“谢谢团团。”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傍晚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推开家门,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母亲在灶台前炒菜,厨房里冒着白气。客厅里,周敏正和晓芸并肩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一本杂志。周敏指着一页图案说:“你肤色白,穿这个颜色显得气色好。”晓芸摇了摇头:“我现在哪还有心思打扮,能穿干净就行。”周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点盼头。等你发工资了,嫂子陪你去逛一趟商场。”晓芸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昨天自然了很多:“好,听嫂子的。”茶几的另一边,李睿正趴在地上教团团搭积木。两个人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高塔,团团伸手想去摸,李睿赶紧护住:“哎哎哎,别碰!还没加固呢!先放一块这个……再放一块这个……”团团眼巴巴地看着他,认真点头:“哥哥,你好厉害。”李睿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以后等你长大了,我也教你搭更大的!”“那有多大呀?”“比咱家的楼还要高!”“骗人!”“真的!我跟我爸学的!”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我站在玄关,看着灯光下这一整个屋子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前几天那份九万六十万的转账页面还留在我手机里,而现在,那笔钱静静地停在银行账户上,而妹妹和她的孩子坐在我家的客厅里,笑得比我想象中的都要响亮。胸口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可同时又觉得踏实。李睿在屋里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爸,你回来啦!你看我教团团搭的城堡!”我弯腰揉了揉他的头发,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晓芸。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眼里却有一种明白的谢意。我朝她点了点头。晚上,父亲打来电话。母亲接的,开着免提,父亲在那头问晓芸怎么样了。晓芸抱着团团坐到电话旁边,喂了一声:“爸,我好着呢,已经找到工作了,明天就上班。”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父亲的声音:“好。好好过,踏踏实实的。以后的日子,就是你自己挣出来的了。”说完,父亲顿了一下:“丫头,爸为你骄傲。”晓芸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不想让团团看见,声音却还是平平稳稳的:“知道了爸,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站在门外,听她打完这通电话,抬脚走开了。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远处的楼房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我想起那个早晨,陈志强跪在戒赌机构门口说的那些话,又想起今天晓芸蹲在便利店门口学用收银机的样子。日子好像真的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圈圈绕绕,人还在,家还在,就什么都有办法。
第十五章 半年后的电话
半年后,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那天是个周五,我照常在公司上班,午休刚过,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陈志强。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来电界面上,像一颗久未触动的石子被人轻轻丢进了水里。我握着手机,指尖停在接听键上方,心里翻来覆去地涌起许多画面。那些画面里有他跪在戒赌机构门口的样子,有他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有他在饭桌上被父亲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也有一年多以前,他笑着来我家拜年,举着酒杯说今年生意好,明年要给晓芸换一辆车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说话又急又快,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
手机还在响。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哥……是我。”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陈志强的声音和半年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商场上练出来的热络劲儿,语速快,调门高,什么时候听着都像是在谈事情。可现在这个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压了许多话在嗓子眼儿里,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往外倒。
“你那边怎么样?”我先开了口。
“挺好的。”他说,“这半年……我把烟戒了,酒也戒了。白天跟着老师傅学修车,晚上看看书,有时候还跑跑步。作息比以前规律多了。”
我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哥,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错了。”
我心里一动,手机贴在耳边,感觉到他呼吸的声音有些粗重。我听得出来他在忍着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接我的电话。”他说,“也谢谢你……当初没有把那笔钱转给我。”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了最软的地方。我想起那个下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李睿趴在地板上搭积木,忽然抬起头说了那句话。如果没有那句话,那四十九万,可能早就变成了一张张赌桌上的筹码,变成一沓沓被别人分走的纸,变成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路。而此刻接电话的这个人,也许正带着晓芸和团团坐在某个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不敢回老家,不敢面对任何人。
可他没有。他留下来了。
“你能回来,”我说,“就是对晓芸最好的交代。”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刚要拿开手机看一眼,忽然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厉害:“哥,我出去以后,去看过晓芸……就在她上班的那个便利店门口。我怕吓着她,没敢进去,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她瘦了,但是比在家里的时候精神多了。那天她穿着便利店的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一个买水的老太太笑了一下。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笑得那么好看,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攥着手机,没有说话,喉头发紧。
他继续说:“我想了半年,才想明白一件事。我以前总觉得,一个男人要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就得挣大钱、开好车、住大房子。可我从来没想过,晓芸要的到底是什么。她跟着我这些年,搬过五次家,换了三个城市,我没让她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每次她跟我说想回老家看看爸妈,我都说忙、走不开。其实我不是忙,我是怕回去,怕亲戚们问我在外面混得怎么样。我怕丢人。”
他越说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哥,我以前以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现在我知道了,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人要是连良心都丢了,谁还看得起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半晌才开口:“你能说出这些话,说明这半年没白待。”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点自嘲:“我欠晓芸的,欠团团的,欠你和我父母的,我都会慢慢还。我现在在厂里学修车,师傅说我手巧,学得快,再过几个月就能考中级工。我不想再做什么大生意了,我就想安安稳稳找个活干,把欠的债一笔一笔还清,然后堂堂正正地站到晓芸面前。”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说不上是欣慰,也说不上是释然,更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从胸口缓缓吐了出来。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
“租了个小单间,就在厂子附近,一个月四百块钱。”他说,“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但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挺暖和的。”
我沉默了一下:“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晓芸那边……你要是真心想改,就用行动做给她看,别光说。”
“我知道。”他顿了顿,“哥,我还有一个请求。你能不能……先别告诉晓芸我打过电话?等我再攒几个月钱,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了,我再去找她。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行。”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位子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窗外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裹着飘上来,模模糊糊的。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陈志强跪在戒赌机构门口,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时候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恨又酸。恨的是他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走那条歪路,连累晓芸和孩子跟着受罪;酸的是他到底也是堂堂七尺高的汉子,跪在那儿哭成了那样,想必是真的知道怕了。
那时候父亲站在我身边,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沿上,只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犯过错不怕,怕的是错了还不肯回头。”
如今看来,他好像真的在往回走了。
下班回到家,推开门,晓芸正坐在餐桌边陪团团吃饭。团团手里攥着一把小勺子,碗里的米饭吃得满脸都是,晓芸弯着腰,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李睿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装模作样地教训团团:“你要多吃菜才能长高高,像我一样高!”团团抬头看他,嘴里含着饭嘟囔:“哥哥高,哥哥高。”
周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了我,扬了扬下巴:“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应了一声,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手。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半年前过年时一起拍的。一大家子人挤在沙发上,父亲坐在中间,母亲挨着他,晓芸抱着团团坐在另一边,周敏和李睿靠在我身旁。照片里每个人都笑着,虽然笑的方式不一样,但那种热腾腾的气氛从纸面上透出来,让人心里熨帖。
那天的团圆饭,后来就成了我们家一个新的起点。往后每年过年,我们都要在同一张沙发前拍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日子也越过越厚实。我想起当年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风光也罢,落魄也罢,到头来图的就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饭,说几句家常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区里的树影拉得老长。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正好。周敏给晓芸递了一碗汤,晓芸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哥,你尝尝这个汤,嫂子今天放了新的料,特别好喝。”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头挨着头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来接电话时陈志强说,他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看到晓芸在笑,说晓芸笑得那么好看。我想等有一天,他站在光明正大的地方,不用隔着玻璃,也能看到晓芸这样的笑,那他这半年路,才算真正没白走。
我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好,我尝尝。”
第十六章 一家人吃团圆饭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还没亮透,母亲就打来电话,说今年过年全家都回去,让我们早点到。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见周敏已经醒了,正眯着眼看我。“妈催了?”“嗯,说买好了鱼和肉,就等咱们回去。”
我起床洗漱,李睿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站在客厅喊:“老爸,今天是不是能见团团?”我说是,他欢呼一声,跑到门口去换鞋。周敏从屋里拿出一件新买的红羽绒服递给我:“待会儿给爸试试,过年穿得喜庆些。”
到父母家的时候,父亲正搬着梯子贴对联,母亲和晓芸坐在客厅里择韭菜,团团穿着一件小棉袄,手里攥着一块糖追着李睿满屋跑。屋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灶台上炖着的肉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把整个屋子都包裹住了。
我脱了外套去帮父亲扶梯子,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刷子蘸了浆糊,往门框上刷了两下,开口说:“志强……我叫他晚上过来吃饭。”
我手上顿了一下,没接话。
父亲继续说:“半年了,他在厂里学修车的事晓芸也知道了。昨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那个小单间我去看过,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倒是朝南,白天有太阳。”他把对联按稳,捋了捋边角,“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头过年,不像样子。今年叫他来,大家一起吃顿饭。”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抬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想到他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操心儿女的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行。”我说,“听您的。”
傍晚五点多,陈志强来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棉袄,头发理得短短的,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门槛外,没敢直接往里走。母亲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几秒不自然,随后说:“来了就好,进来坐,进来坐。”
他轻轻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进门。团团正坐在地上玩积木,抬头看见他,小手一松,叫了一声“爸爸”,站起来扑过去。陈志强蹲下来接住他,把脸埋进孩子棉袄的肩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把团团抱在怀里走进客厅。
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烟盒,看了一眼陈志强,点了点头:“坐吧。茶几上有茶。”
陈志强把团团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放在茶几上,声音有些低:“爸,我……知道您抽烟,就带了两包。”
父亲看了一眼那烟的牌子,没说话,把烟盒收进了抽屉里。母亲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凉菜出来,往饭桌上摆,嘴里说着:“先吃饭吧,大家边吃边聊。”
饭桌摆得满满登登,红烧肉、清蒸鱼、炖排骨、炸丸子、韭菜饺子,都是母亲和晓芸忙了一下午做的。陈志强坐在桌边,显得有些不自在,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父亲拿起酒瓶,给每人倒了一杯——晓芸和周敏是饮料,我和陈志强是白酒。轮到他那一杯的时候,他赶紧站起来,双手捧住杯沿:“爸,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父亲没放手,把酒倒满,说:“今天你能来,说明你心里还认这个家。来,先吃口菜,垫垫肚子。”
一顿饭吃得并不算热闹,但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沉闷。母亲一直在给团团夹菜,晓芸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志强,又低下头去,没说话。周敏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朝妹妹那边努了努嘴。我看到了,但也没有开口。有些事情,急不得。
饭过半巡,陈志强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从旁边柜子上拿过一只茶杯,倒了半杯茶水,双手举着,先向父亲弯了弯腰:“爸,这杯茶,我敬您。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差点把晓芸和孩子拖进泥坑里。我没脸求您原谅,但我跟您保证,那些钱,您和我哥给我垫上的,我一份不少地还。哪怕每个月还两千、三千,我也要还到干干净净。”
父亲端着酒杯,缓缓放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看了陈志强许久,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半晌,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过手去,在陈志强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孩子,”他说,“人这一辈子,犯过错不怕,怕的是错了还不肯回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肯回来,就还是自家人。坐下吧,把茶喝了,菜凉了就不香了。”
陈志强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低着头把茶喝干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他坐下的时候,我看见晓芸把头偏到一边,用袖子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
片刻后,她又转过来,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陈志强碗里,声音微微发哑,像是带着一层水汽:“吃吧,妈炖了一下午的。”
陈志强盯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端起碗埋头吃了起来。母亲在一边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嘴里念叨着:“好好的,好好的就行。”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是邻居家的小孩在提前闹年。李睿被吵得站起来,跑到窗前踮脚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凑到我耳边,小声问:“老爸,我跟你打听个事。”
我侧过头:“什么事?”
他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你那时候……在手机上准备给姑姑转钱,我要是不说话,你是不是真的就转啦?”
我一愣。
他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半年前那个下午的门。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场景: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是转账界面,数字已经输好了,就差最后一个确认键。如果我当时没有听到那一句话,那笔钱就会从我的账户里飞出去,飞进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里。
我愣了足足几秒,然后伸出手,捏住儿子肉乎乎的脸蛋,轻轻扯了一下:“你个小东西,话这么多。”
李睿被我捏得“哎哟”一声,却咧着嘴笑了,又小声说:“老爸,那你是不是得奖励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那股热意从眼底涌上来,顺着鼻梁往上钻,我赶紧扬了扬头,用力眨了两下,却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奖。你想要什么,爸都奖你。”
李睿歪着头想了三秒,指着桌上的橘子:“那我要吃两个橘子。”
“行,给你剥。”
我低头给他剥了一个橘子,又顺手剥了第二个。李睿捧着橘子跑去找团团,两个小孩坐在沙发边,你一瓣我一瓣地分着吃。我看着他们,心里那阵热意慢慢沉淀下来,化成一种踏实的、均匀的暖意,像冬天的炉火,无声地烤着整间屋子。
饭后,我们把桌子撤了,搬了几把椅子到院子里坐。天已经全黑了,头顶的夜空里偶尔炸开一两朵烟花,红的、黄的、绿的,映得人脸忽明忽暗。父亲点了根烟,陈志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晓芸抱着团团进屋里哄睡,周敏和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蹲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日子其实就是这样——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一家人坐在同一个院子里,看同一片烟火,听同一阵鞭炮声,就已经是人生顶好的光景了。
李睿从屋里跑出来,在我身边蹲下,小手拉了一下我的衣角:“老爸,舅舅刚才给我压岁钱了。”
“舅舅?”我愣了一下。
“就是姑父呀。”他歪着头,“他说以后让我喊他舅舅也一样,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低头看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那个背影。他正接过父亲递过去的茶水,双手捧着,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过来,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向下的力量。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儿子往怀里揽了揽,笑出了声。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