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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跟女厂长跑长途,晚上她拉住我一起睡:大老爷们磨磨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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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94年我二十三,在镇办罐头厂当临时工,厂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离过婚,大伙背后叫她周铁手。厂里丢了一批货,账算到我头上,扣了我半年工资。我找她理论,她眼皮都没抬:“想干就干,不干滚蛋。”我忍了。月底她突然点我名:“你跟我跑趟长途,去省城送货。”我纳闷,厂里司机不止我一个。当晚住路边车马店,就剩一间房。她踹开门,把军大衣往床上一扔:“大老爷们磨磨唧唧,进来睡。”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心里那根弦绷得要断。她背过身脱鞋,后颈露出一道疤。我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丢货那晚,仓库后窗被人撬开的痕迹。

第一章 铁手厂长点名要我押车

周厂长全名叫周玉琴,厂里二百来号人,没人敢当面叫她名字。她走路带风,说话像崩豆,谁要是干活偷懒被她逮住,能站车间门口骂半小时不带重样。我进厂三年,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嗯”“好”“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装罐头,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车间主任老赵跑过来,压着嗓子说:“李建军,厂长叫你。”我手一抖,差点把一箱黄桃罐头摔了。老赵拍拍我肩膀,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周玉琴头也没抬,手里翻着账本,钢笔在纸上划得刷刷响。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拿皮筋随便扎着,耳后有一缕碎发掉下来,她拿笔杆子别到耳后,动作利索得像干了一辈子农活。

“进来,把门带上。”

我进去,站在她桌子对面。她桌子乱得很,账本、单据、半包大前门、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子里泡着半缸子茶叶末子。她翻完最后一页,把账本一合,抬头看我。她眼睛不大,但眼珠子黑得发亮,盯人的时候像两根针扎过来。

“明天跟我出趟车,去省城送罐头。老刘腰扭了,开不了。”

我愣了一下:“我……我没跑过长途。”

“谁生下来就会跑?让你去你就去。”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串钥匙,扔给我,“去库房领两箱样品,路上带着。明早四点,厂门口,迟一分钟扣一天工钱。”

我接住钥匙,还想问点啥,她已经低头翻下一个账本了。我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她又在背后说:“带上身份证,住店要用。”

我嗯了一声,逃一样下了楼。回到车间,老赵凑过来问咋回事,我说厂长让我跟车去省城。老赵咂咂嘴:“周铁手亲自跑长途?稀罕。”旁边几个工友也围过来,有人说省城路不好走,有人说周厂长开车野得很,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她那人……不好伺候。”

我没接话,心里乱糟糟的。半年前那批丢的货,账上写的是我经手,可我明明记得那天下午我请假带我妈去县医院看病了。回来之后周玉琴把我叫去,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摔:“你签的字,货没了,钱从你工资里扣。”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那字确实像我的笔迹,可我死活想不起来啥时候签过。我嘴笨,说不出个一二三,最后只能认了。半年工资,一千多块,我妈的药钱都搭进去了。

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要去省城出差。我妈坐在炕上,腿疼得伸不直,还硬撑着要给我烙饼。我说不用,厂里管饭。她不信,从柜子里翻出十块钱塞给我:“穷家富路,拿着。”我没要,给她塞回枕头底下。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玉琴那双黑眼珠子。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我就到了厂门口。天还黑着,路灯底下停着厂里那辆老解放,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周玉琴已经在了,正拿手电筒照着检查轮胎。她听见脚步声,回头扫我一眼:“还行,没迟到。”她穿件军绿色棉袄,脖子上围条灰围巾,脚底下蹬双黑棉鞋,看着比在厂里利索。

她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冲我扬下巴:“上车,你坐副驾。”

我爬上去,车里一股柴油味混着烟味。她打着火,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车身跟着抖。她挂挡起步,动作麻利得很,老解放闷头闷脑地蹿出去。出了镇子上了土路,天边刚泛白,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地里麦茬还没翻。

“会看地图不?”她突然问。

“会。”

“前面岔路口往右拐,走国道。”

我从手套箱里翻出张折得皱巴巴的地图,借着蒙蒙亮的天光找路。她开车猛,遇坑不减速,颠得我脑袋磕在车顶棚上。她斜我一眼:“磕疼了?坐稳当点。”

我揉着脑袋没吭声。她又说:“这趟货要紧,省城那边催了三天了。路上别惹事,听我安排。”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那批丢的货到底咋回事。仓库后窗被撬的痕迹,我后来偷偷去看过,窗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拿螺丝刀撬的。可当时我没敢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临时工的话,谁听?

车开了两个钟头,天光大亮。路过一个镇子,她靠边停车,下去买了六个包子两碗豆浆。她递给我三个包子,自己坐驾驶座上吃,吃得快,三口一个。我吃得慢,她吃完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往外面弹烟灰。

“李建军。”

“嗯?”

“你妈身体咋样了?”

我差点被包子噎住。她咋知道我妈有病?我扭头看她,她脸朝着窗外,烟雾从她鼻孔里慢慢飘出来,侧脸看着挺平静。

“就那样,老毛病。”

“县医院看的?”

“嗯。”

她把烟屁股掐灭在车门框上,没再说话。重新上路之后她开得更快,老解放哐当哐当响,像要散架。我偷偷看她,她嘴唇抿着,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我突然想起来,她男人是前年没的,听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跑了。厂里人嚼舌根,说她命硬克夫。她从来不提,谁要是在她面前说闲话,她能当场把人骂哭。

中午我们在路边一个车马店停下吃饭。那地方破得很,土墙草顶,门口拴着头驴。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周玉琴拿筷子搅了搅,眉头皱起来,但还是低头吃了。我饿得慌,呼噜呼噜往嘴里扒。吃到一半,她忽然把碗一推:“晚上得找个像样的地方住,这趟货不能出岔子。”

我没多想,点头说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趟出车,把我半年的憋屈全给翻了个底朝天。

傍晚五点多,车进了省城边上一个县城。周玉琴把车停在一家车马店门口,下去问价。老板娘说就剩一间房了,两张床。周玉琴回头看我一眼,我赶紧说:“我睡车上就行。”

她没理我,掏钱交了押金,拿着钥匙往院里走。我站在车旁边犹豫,她走到房门口回头:“进来,把东西拎上。”

我拎着两提包样品跟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个床头柜,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灰。她把她那个军绿色提包往靠里的床上一扔,脱了棉袄搭在床尾。我站在门口不知道咋办,她回头瞪我:“磨蹭啥?把门关上,冷风都灌进来了。”

我关了门,把提包放在靠门这张床上。她坐在床沿脱鞋,后颈露出来一截,上面有道疤,不长,大概两寸,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像是陈年旧伤。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挪开。

她从暖瓶里倒了半盆热水,自己先洗了脸,又把水倒进另一个盆里推给我:“洗洗,一整天灰头土脸的。”

我洗了脸,水已经浑了。她坐在床上拿梳子梳头,头发放下来之后比扎着显长,垂到肩膀下面。她忽然说:“李建军,你心里是不是憋屈?”

我手一抖,毛巾差点掉盆里。

“那批货的事。”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啥表情,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顺到发梢。

“账上写的是你,可我知道不是你。”

我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那为啥扣我工资?”

她把梳子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我。灯光底下她脸色有点发黄,眼底下有两道青,像好几宿没睡好。

“因为字是你签的,不管谁经手,账面上得有人担着。厂里二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货丢了,钱从哪来?我不扣你,就得扣别人。别人拖家带口,你单身汉一个,先扛着。”

我攥着毛巾,指节发白。想说啥,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从胸腔最底下漏出来的。

“这趟货送完,那笔账我给你平。”

我没说话,把毛巾晾在椅背上。她又说:“晚上睡踏实点,明早三点起来赶路,省城那边七点之前要卸货。”

她脱了外衣躺下,背对着我。我把灯拉了,摸黑躺到自己床上。黑暗中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会儿匀了一会儿又重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那句话——账我给你平。

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她在翻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照在她脸上。她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做梦了。我闭上眼想接着睡,忽然听见她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就两个字:“别走。”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穿上衣服出去,看见她蹲在车跟前检查轮胎,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听见我脚步声,她头也不回:“洗脸去,五分钟之后出发。”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房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那儿,棉袄后襟拖在地上,头发拿皮筋重新扎紧了,后颈那道疤露在外面,晨光照着,像一条浅褐色的线。

我忽然想,那道疤是咋来的。

第二章 夜宿车马店只剩一张床

省城的路比我想的好走,就是车多,自行车、三轮车、大卡车挤成一锅粥。周玉琴开车不减速,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我坐在副驾上手心全是汗,脚底下不由自主地踩刹车,踩了个空。

“你踩啥呢?”她斜我一眼。

“没……没踩啥。”

“把心放肚子里,我开了八年车,没出过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吹牛。我攥着扶手没松,她也不管我,自顾自地换挡打方向。老解放的变速箱嘎吱嘎吱响,她拿脚踹两下就好了,动作野得很。

到了省城那家食品公司,卸货的时候出了岔子。收货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拿单子对了半天,说少了两箱黄桃。周玉琴脸一沉:“不可能,装车的时候我数的,一箱不少。”

瘦高个把单子递过来:“你自己看,单子上写的是八十箱,车上只有七十八。”

周玉琴接过单子看了两眼,扭头看我。我赶紧说:“装车的时候我帮着搬的,确实是八十箱,我数了三遍。”

瘦高个推推眼镜:“那两箱哪去了?路上丢了?”

周玉琴没说话,绕到车斗后面掀开帆布。我跟着过去,车斗里纸箱码得整整齐齐,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她爬上车斗,把最里面那排箱子挨个翻了一遍,忽然停住手。她从角落里拎出两个压扁的纸箱,里面的罐头碎了一半,玻璃碴子混着糖水淌了一地。

“这咋回事?”瘦高个在底下喊。

周玉琴跳下车,手里拎着破箱子,走到瘦高个跟前:“路颠,箱子挤破了。这两箱算我的,钱从货款里扣。”

瘦高个还想说啥,她眼睛一瞪:“扣你两箱货款,剩下的赶紧结,我赶着回去。”

瘦高个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拿着单子回办公室了。我站在车旁边,心里过意不去:“周厂长,那两箱……”

“跟你没关系。”她打断我,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一口,“路上我开太快了,坑洼没躲过去。这两箱算我的,回去我补上。”

她抽烟的姿势跟男人一样,两根手指夹着,吸进去半天才吐出来。烟灰掉在棉袄前襟上,她随手掸掉,抬头看了看天。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太阳像个白盘子挂在楼缝里。

“结了账咱就走,天黑前赶到家。”

货款结了三千多块,她数了一遍,拿皮筋扎好塞进贴身口袋。上车之后她脸色才缓过来,从兜里摸出个苹果递给我:“路上买的,你吃。”

我接过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她发动车,忽然说:“李建军,你刚才为啥帮我说话?”

“啥?”

“那两箱货。你完全可以不吱声,反正卸货的时候我不在场,你说了也没人信。”

我嚼着苹果想了想:“我数了就是八十箱,少了我得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很快又收回去。那是我头一回见她笑,笑得很短,像打了个水漂就沉下去了。

“你这人,实诚。”她挂挡起步,“实诚人吃亏。”

我没接话。车出了省城上了国道,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路边就一家车马店,门口挂着个红灯笼。周玉琴把车停过去,下车一问,老板娘说就剩一间房了。

“两张床。”老板娘补充道。

周玉琴回头看我。我赶紧说:“我睡车上,有军大衣。”

她没理我,掏钱交了押金。我站在车旁边,心里七上八下。她拿着钥匙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进来。”

我拎着提包跟进去。房间比昨晚那间还小,两张床挨得近,中间就一个床头柜,上面放个暖瓶两个搪瓷缸。窗帘是蓝布做的,拉不严实,外面路灯光漏进来一条。

她把提包往床上一扔,脱了棉袄挂椅背上。我站在门口,她回头看我:“关门。”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边上。她从暖瓶里倒水洗了脸,又倒了一盆推给我。我洗脸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上梳头,头发放下来,那道疤又露出来了。我洗完脸转过身,她正看着我。

“李建军。”

“嗯。”

“你是不是怕我?”

我愣了一下:“没……没有。”

“那你站那么远干啥?”她把梳子往床头柜上一搁,“过来坐。”

我挪了两步,在靠门这张床上坐下。她看着我,灯光底下眼珠子黑得发沉。

“那批货的事,你真不记得签字了?”

我摇头:“真不记得。那天我请假带我妈去县医院,早上走的,晚上才回来。回来之后没人跟我说签字的事,过了三天你才叫我去的办公室。”

她听完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她忽然说:“仓库后窗的划痕,你看见了吧?”

我浑身一激灵,抬头看她。她脸色平静,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

“你咋知道……”

“我看过账本之后去仓库转了一圈。”她把烟灰弹在搪瓷缸里,“窗框上有螺丝刀划的新印子,地上还有碎玻璃碴子,扫过了但没扫干净。贼是从后窗翻进去的,不是从门走的。”

我攥着床单,嗓子发干:“那你为啥还扣我钱?”

她看着我,目光直直的:“因为那天晚上值班的是老赵他外甥。老赵是车间主任,他外甥是临时工,你要我把这事挑明,老赵脸上挂不住,车间那帮人就得乱。厂子刚接了个大单,不能乱。”

我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缸子里。

“我知道你憋屈。这半年你妈看病吃药,你工资扣了,日子紧巴巴的。我心里有数。”

她站起来,从提包夹层里摸出个信封,扔到我床上。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沓钱的边。

“这是六百,你先拿着。剩下的等这趟货回去,我从账上给你补。”

我盯着那个信封,喉咙里堵得慌。半年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我妈都没说。我认了,认自己倒霉,认自己嘴笨说不清。可现在她告诉我,她一直都知道。

“周厂长……”

“别叫厂长,出门在外叫周姐。”

她说完脱鞋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背对着我。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半天没动。

“睡吧。”她闷声说,“明天还有三百公里。”

我把信封塞进贴身口袋里,脱了外衣躺下。两张床离得近,我能闻见她身上烟味混着肥皂味。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匀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道竖纹照得发淡。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江倒海。半年了,我以为自己是个冤大头,认了命。可原来有人一直看着,一直记着,只是没说。

半夜我醒了一回,发现她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轻手轻脚起来,把被子捡起来给她盖上。她动了一下,没醒。我蹲在床边看了她两秒,她睡觉的时候眉头松开了,看着比白天年轻好几岁。

我躺回去,闭着眼等天亮。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第三章 她后颈那道疤藏了三年

第二天上路之后她话多了一些,虽然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腔调,但偶尔会主动说两句。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她指着路边一棵老槐树说:“我娘家就在这村,小时候我爬这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棵树粗得很,枝杈张牙舞爪。我说:“你小时候挺野。”

“不野活不下来。”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仨。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十五岁我就跟车跑运输,啥活都干过。”

我头一回听她说家里的事。厂里人都说她命硬,可没人说过她十五岁就跑运输。我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不像三十出头女人的手。

“后来咋进了罐头厂?”

“嫁人。”她简短地说,“嫁到镇上,男人在厂里当会计,我跟着进去当工人。后来他死了,厂子快倒了,没人接手,我就接了。”

她说“他死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说别人家的事。我没敢追问,她也没再往下说。

车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她靠边停下,下去买了几个橘子。上车之后她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橘子酸得很,我咬了一口牙都倒了。她看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又扯了一下。

“李建军,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有对象没?”

“没。”

“咋不找?”

“家里穷,我妈身体不好,谁愿意跟我。”

她把橘子皮往窗外一扔,擦了擦手:“穷不扎根,富不传代。你实诚,肯干,以后日子差不了。”

我嚼着酸橘子没说话。头一回有人这么跟我说。厂里人背后都叫我李傻子,因为我替人背了黑锅也不吱声。只有她说我实诚。

下午三点多,车拐上一条土路,两边都是荒地,远处有几间破瓦房。她放慢车速,指着一片地说:“那块地我本来想包下来种果树,后来厂子撑不住,钱全填进去了。”

我顺着看过去,地里杂草长得半人高,垄沟都平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踩油门加速。

“周姐,你后颈那道疤……”我话说一半就后悔了。

她没扭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打的。”

我攥紧扶手。她语气平静得像说别人的事。

“结婚第三年,他喝多了酒,拿板凳砸的。我躲了一下,砸在后脖子上,缝了六针。第二天他跪着求我别离婚,我答应了。过了半年他又喝多了,这回我拿擀面杖把他胳膊打折了。他去医院接骨,回来之后人就跑了,再没回来过。”

我半天说不出话。她扭头看我一眼:“吓着了?”

“没……没有。”

“那你抖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我攥住拳头,把抖压下去。她笑了一声,那笑听着有点凉。

“所以你别觉得你憋屈。这世上憋屈的人多了,你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找活路。”

车颠了一下,她稳住方向盘,目视前方。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那道疤不像我想的那么难看。那是一道印子,刻着一个人咋从泥坑里爬出来。

傍晚到了个县城,她找了一家国营旅社。前台登记的时候服务员问要几间房,她头也不抬:“一间,两张床。”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拿眼角瞟我俩,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周玉琴把身份证往台子上一拍:“快点,磨蹭啥?”

小姑娘赶紧低头登记。我站在后面,脸上有点烧。周玉琴拿了钥匙就走,我跟在后面,听见小姑娘跟旁边人嘀咕:“那女的好凶。”

房间在三楼,两张床还是挨着。她进了门就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啪啪响。她站在窗口点了根烟,背对着我。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后颈那道疤在灯光底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李建军。”

“嗯。”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怜?”

“没有。”

“那你在想啥?”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在想那道疤缝针的时候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我。她脸上表情有点怪,像笑又像要哭,最后啥也没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睡吧,明天下午就能到家。”

她躺下之后我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几次身,后来不动了。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十五岁跑运输的样子,还有拿擀面杖打折男人胳膊的样子。我想象不出来那画面,可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李建军。”

“嗯。”

“那笔账回去就给你平。我说到做到。”

“我知道。”

“还有,”她停了一下,“以后在厂里没人敢欺负你。”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得很。半年了,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

第二天下午车进了镇子,她把我在厂门口放下,自己把车开进车库。我拎着提包往家走,路过车间的时候老赵喊我:“李建军,厂长找你。”

我去了办公室。周玉琴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个信封。她递给我:“数数。”

我打开,里面是七百多块。加上路上给的六百,正好是我被扣的工资数。

“账平了。”她说,“明天开始你调仓库,当保管员,工资涨一级。”

我攥着信封,嗓子眼发紧。她低头翻账本,像啥事都没发生过。

“周姐……”

“行了,出去吧。明天别迟到。”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李建军。”

“嗯?”

“你妈那个药,县医院不管用。我认识省城一个大夫,回头我把地址给你。”

我站在门口,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她没抬头,钢笔在账本上划得刷刷响。

我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听见楼下车间机器轰隆隆响。我把信封揣进贴身口袋,那地方还留着六百块钱压出来的印子。我摸着那个印子,忽然想,这半年我以为自己一个人扛,其实有人一直在后面看着。

第四章 仓库夜班撞见黑影翻窗

当保管员比车间轻松,就是夜里得值班。仓库在厂子最里头,三间大瓦房,堆着原料和成品。我搬进去第一晚,把铺盖卷往角落一铺,点了根蜡烛。仓库里没拉电灯,说是线路老化怕着火,其实就是没钱修。

头几天风平浪静。白天我点数、记账、发货,晚上就着蜡烛看仓库日志。周玉琴偶尔过来转一圈,翻翻账本,问两句库存。她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但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松了一些。

“晚上冷就多盖点。”她走的时候扔下一句,头也不回。

第七天晚上,我照例巡了一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后窗我特意看了,窗框上那道划痕还在,我用指甲抠了抠,是新的,不像旧伤。我想起周玉琴的话,心里留了个影。

半夜我被冻醒了。蜡烛烧完了,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黑往被窝里缩了缩,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声音不大,像是脚踩在碎砖头上。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声音从后窗方向传来,接着是螺丝刀撬窗框的吱嘎声。

我摸到手电筒,光着脚爬起来。仓库里堆着麻袋,我猫着腰摸到后窗旁边,躲在一垛麻袋后面。后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见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窗栓。

我攥紧手电筒,手心全是汗。那只手摸到窗栓,拨了两下,窗户又推开一些。一个脑袋探进来,黑乎乎的看不清脸。我等他半个身子都翻进来,猛地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谁!”

那人吓了一跳,扭头就跑。我扑过去薅住他后脖领子,他回手一肘子捣在我胸口,疼得我差点松手。我咬着牙没放,两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手电筒掉了,仓库里又黑下来。我摸到一根麻袋绳,往他身上缠。他挣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别动!再动我喊人了!”我喘着粗气说。

那人喘得比我还厉害,忽然开口:“建军,是我。”

我手一松,愣住了。那声音我熟得很,是车间里跟我一个班组的刘明。

“刘明?你半夜翻仓库干啥?”

他坐起来,靠着墙喘气。我摸到手电筒打开,照见他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他穿着车间的工作服,手里还攥着把螺丝刀。

“我……我来拿点东西。”

“拿啥?”

他低着头不说话。我拿手电筒照了一圈,看见后窗底下掉着个布包。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两件铜配件,仓库里备着修机器用的。

“你偷东西?”

刘明忽然哭了,拿袖子抹脸:“建军,我没办法。我媳妇怀了,医院说胎位不正得剖,押金要八百。我找老赵借,他说没有。我实在没法子……”

我攥着那个布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刘明跟我一块进的厂,平时关系不错,他媳妇我也见过,瘦瘦小小的,在街上卖菜。

“你缺钱你跟我说,你翻仓库算啥?”

“跟你说?你工资才几个钱?”他抹了把脸,“建军,你放我一回,就这一回。我明天把东西还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我蹲在地上,手电筒照着刘明那张脸。他眼睛红红的,鼻子里淌着血。我想起半年前自己被人栽赃,扣了半年工资,那时候要是有人拉我一把……

“东西放下,你走。”

刘明瞪大眼睛看我。

“明天我跟厂长说,夜里来了贼,没偷走东西。你以后别干了。”

刘明扑通跪下来就要磕头,我一把把他薅起来:“快走,别让人看见。”

他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我把窗栓插好,捡起地上的铜配件放回原处。手一直在抖,抖得拿不稳手电筒。

第二天一早周玉琴来仓库,我照常跟她汇报库存。她翻了两页账本,忽然抬头看我:“昨晚没啥事?”

“没……没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落在我胸口。我低头一看,衣服上沾着刘明蹭的血,暗红的一小块。我赶紧拿手捂住。

“打架了?”

“没……我自己挠的。”

她把账本一合,没再追问,转身走了。我松了口气,可她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过了三天,刘明媳妇剖腹产生了个闺女。刘明来上班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见人就笑。他瞅了个空子塞给我一包烟,我推回去:“你留着给你媳妇买鸡蛋。”

他攥着烟,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我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可这事没完。第五天晚上,后窗又被撬了。这回我没蹲到人,窗户开着,地上留着个脚印。我追出去,外面黑漆漆一片,啥也没看见。

第二天周玉琴把我叫去办公室,脸色铁青。

“后窗咋回事?”

我把前后经过说了,没提刘明,只说没抓到人。她听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李建军,你当保管员,仓库出事你担着。这个月再丢一根针,你工资全扣。”

我攥着拳头没吭声。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窗外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她站在那儿像一截铁柱子。

“今晚我跟你一起守。”

我愣了一下:“你?”

“咋,不行?”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

第五章 半夜蹲守她递我半块馍

当晚周玉琴真来了。她抱着一床旧棉被,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四个馒头一包咸菜。她把棉被往角落一铺,跟我那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尺宽。

“你睡那头,我睡这头。后半夜轮着盯。”

我嗯了一声,把蜡烛点上。她坐在棉被上啃馒头,掰了半块递给我。我接过来,馒头凉了,硬邦邦的,就着咸菜往下咽。

“周姐,你晚上不回家,家里……”

“家里就我一个。”她嚼着馒头,腮帮子鼓起来,“闺女在她姥姥家,上小学了。”

我头一回听她说闺女。厂里人都不知道她有孩子。我看着她,她脸上没啥表情,拿馒头蘸着咸菜汤往嘴里塞。

“几岁了?”

“八岁。”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跟着我妈在乡下,镇上学校不好,乡下那个小学老师负责。”

她站起来走到后窗跟前,拿手电筒照了照窗框。那道划痕还在,她又用手摸了摸窗栓。

“这窗栓松了,贼一拨就开。明天找块铁皮钉上。”

我嗯了一声。她走回来坐在棉被上,把军大衣裹紧了靠着墙。仓库里冷,呵气成白雾。我把自己那件旧棉袄递过去,她看了一眼:“你自己穿着,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披在肩上。两个人靠着墙坐着,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外面刮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李建军。”

“嗯。”

“你那天晚上放走的人,是刘明吧?”

我浑身一僵。她没看我,目光盯着对面的麻袋垛。

“我闻见血腥味了。刘明第二天来上班,鼻子上有块青印子。他媳妇生孩子的事我知道,老赵跟我说了。”

我攥着裤子,嗓子发干:“周姐,我……”

“你做得对。”她打断我,“刘明不是坏人,逼急了。可你放他走,后窗的事你没跟我说实话。”

我低下头。她扭头看我,眼睛在黑地里亮得发沉。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跟我说。我是厂长,出了事我担着。你一个保管员,担不起。”

我喉咙发堵,半天憋出一句:“你担得还不够多吗?”

她愣了一下,转回头去看着对面墙。蜡烛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灭了。她伸手护住,火苗稳下来。

“我担得多,是因为没人替我担。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她说完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靠着墙闭上眼。我看着她侧脸,火光映着那道竖纹,忽明忽暗。

后半夜我让她睡,自己盯着。她没推辞,倒头就睡,呼吸一会儿就匀了。我坐在棉被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盯着后窗的方向。风停了,仓库里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看见我睁着眼,她问:“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

她把棉袄递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皱了下眉。

“今晚还来?”

“来。”她把棉被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这贼不抓到,我睡不踏实。”

连着守了三夜,第四夜贼来了。后半夜两点多,后窗被人从外面拨开,一只脚刚跨进来,周玉琴的手电筒就亮了。她没喊,光直直地打在贼脸上。

那人趴在窗台上,一条腿在里一条腿在外,动弹不得。我冲过去薅住他胳膊,周玉琴过来把窗栓插上,那人卡在窗框里进退不得。

“老赵他外甥。”周玉琴说。

我拿手电筒一照,果然是赵小勇,老赵那个临时工外甥。他脸上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玉琴从他兜里摸出把螺丝刀,又在他裤兜里翻出两个铜配件。

“赵小勇,你舅知道吗?”

赵小勇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淌。

“我……我赌输了钱,不敢跟我舅说。我想拿点东西卖了还账……”

周玉琴蹲在他跟前,手电筒照着地面。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仓库里就听见赵小勇吸鼻涕的声音。

“东西放回去,明天你自个儿去找你舅说清楚。说不清楚你就别来了。”

赵小勇瞪大眼睛:“厂长……”

“我替你瞒一回。下一回我直接报警。”

赵小勇从窗户翻出去,跌跌撞撞跑了。周玉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你为啥放他走?”

她看我一眼:“他舅是老赵。老赵在厂里干了十五年,车间那摊子全靠他撑着。我把赵小勇送进去,老赵脸上挂不住,车间就得乱。”

“那仓库丢的东西……”

“没丢。”她打断我,“东西追回来了,人也逮着了,就行了。厂子不是衙门,有些事不能较真。”

她把棉被重新铺好,坐下去点了根烟。天边泛了白,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

“李建军。”

“嗯。”

“你记住,当家人不能光讲理。有时候得装糊涂。”

她把军大衣裹紧,靠着墙闭上眼。我坐在另一头,看着晨光一点点亮起来。她呼吸慢慢匀了,眉头松开,睡得沉得很。

我忽然想,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厂子,扛了三年。那道疤在她后颈上,也在别的地方。

第六章 老赵堵门闹事她挡在前头

赵小勇的事没瞒住。第二天老赵就知道了,下午他堵在仓库门口,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李建军!你算个啥东西?我外甥拿你当哥,你背后捅刀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麻袋垛上。老赵往前逼,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一个临时工爬上来当保管员,真拿自己当人物了?我告诉你,赵小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攥着拳头没吭声。老赵在厂里干了十五年,车间里大半人都听他的。我要是跟他动手,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老赵。”

周玉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从仓库门口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跟平常一样硬邦邦的。老赵回头看她,气势矮了半截,但嘴上没停:“厂长,你来得正好。李建军他……”

“赵小勇半夜翻仓库,你知不知道?”

老赵噎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周玉琴走到他跟前,个头比他矮半头,可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别开脸。

“东西追回来了,我没报警。你外甥要是再赌,下回我直接送派出所。你回去管好他,管不住就别怪我。”

老赵嘴唇哆嗦着,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他指着我想说啥,周玉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李建军是我调的,仓库是我让他管的。你有意见冲我来。”

老赵的手慢慢放下去,攥成拳头又松开。他低着头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车间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工人赶紧缩回去,机器声又响起来。

我站在麻袋垛旁边,胸口堵得慌。周玉琴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攥紧的拳头上。

“手松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我慢慢松开,掌心里四个指甲印。

“他骂你你不会还嘴?”

“我……我怕给你惹事。”

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之前那次还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

“李建军,你啥时候能学会替自己说话?”

我没接话。她站在仓库中间,四面是麻袋和纸箱,光线从高窗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抬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我看了无数遍,利索得很。

“从明天起,你兼着车间统计。老赵要是给你脸色,你直接来找我。”

我瞪大眼睛:“车间统计不是老赵他媳妇……”

“我换了。”她简短地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一眼。

“你妈那个药,省城大夫的地址我写好了放你桌上。你抽空带她去一趟。”

她走了。我站在仓库里,手里攥着钥匙,半天没动。麻袋垛投下大片的影子,我盯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坐在炕上纳鞋底,听完之后把针线放下,看了我半天。

“建军,你那个厂长,是个好人。”

我嗯了一声。

“你爹走得早,妈没本事,让你在厂里受委屈。”她低头抹了下眼角,“有人替你说句话,你得记着。”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她腰弯得厉害,纳鞋底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我伸手把她手里的鞋底拿过来:“妈,别纳了,明天我带你去省城看病。”

我妈愣了一下:“哪来的钱?”

“厂长给的。”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擦脸。我攥着鞋底,粗麻绳硌着手心。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

第二天我照常去仓库上班。路过车间的时候老赵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我攥了攥拳头,想起周玉琴的话,把腰挺直了走过去。

老赵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啥,我没听清,也没回头。机器轰隆隆响起来,车间里忙成一片。我推开仓库的门,阳光从高窗灌进来,照在麻袋垛上。

桌上果然放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很清楚:省人民医院,二楼内科,张大夫。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去了报我名字。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那个口袋里有我妈塞给我的十块钱,有刘明还我的半包烟,还有周玉琴给我的信封留下的印子。三样东西摞在一起,贴着胸口。

第七章 省城看病她塞给我妈两百

我带我妈去省城那天是星期天。周玉琴本来要跟我调班,我说不用,仓库有刘明替着。她看了我一眼:“刘明?”

“他主动说的。”

她没再追问,从兜里摸出张纸条递给我:“张大夫的电话,去之前先打个电话。医院人多,别傻排队。”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我头一回见厂里电话能往外打长途,那时候镇上电话都稀罕。

到了省人民医院,我照着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护士,我说找张大夫,报周玉琴的名字。那边态度立马变了,说张大夫下午坐诊,让我直接去二楼。

我妈头一回进省城大医院,手攥着我的胳膊,眼睛不够使。二楼内科门口坐了一排人,我们没排队,护士直接领我们进了诊室。张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看了我妈的腿,又问了几个问题,开了单子让去拍片子。

拍完片子回来,张大夫看了半天,说:“风湿性关节炎,拖太久了,得住院治一段时间。先开一个月的药,回去按时吃,下个月再来复查。”

我攥着药方去划价,窗口里的人说三百八。我口袋里只有两百多,站在窗口前脸涨得通红。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往旁边让了让,掏出钱包数了一遍又一遍。

这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周玉琴站在我身后,穿件灰呢子外套,头发拿发卡别着,不像在厂里那么利索,看着像个城里人。我愣住了:“周姐?你咋来了?”

“我来省城办事,顺路。”她往窗口里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个信封递给我,“先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两百块。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啥表情。

“算我借你的,回头从工资里扣。”

“周姐……”

“别磨叽,赶紧交钱拿药。”她转头看了看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我妈,走过去说了几句话。我妈拉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玉琴拍拍她的手背,弯下腰凑在她耳边说了句啥,我妈点点头,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我交了钱拿了药,扶着我妈往外走。周玉琴跟在旁边,帮我妈拎着包。出了医院大门,她抬手看了看表:“我办事的地方离这不远,你们先回去,我下午自己坐车。”

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放:“闺女,上家里坐坐,我给你擀面条。”

周玉琴笑了一下,那笑比之前长了一点:“婶子,下回。我这趟急,下回来一定去。”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灰呢子外套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我妈站在医院门口,望着她走的方向,半天说了句:“这闺女心善。”

我扶着我妈往车站走,手里攥着药袋子,口袋里揣着那个信封。两百块,加上路上花的,正好够。我算了算,下个月工资扣完还能剩点买药。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妈吃了药躺下,我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看着月亮从枣树枝中间升起来。隔壁刘婶过来串门,问我妈咋样了,我说开了药吃上了。刘婶压低声音:“建军,你那个女厂长,我听说……”

“听说啥?”

“听说她男人当年不是跑了,是死了。”

我手里的搪瓷缸停了一下。

“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她打坏了跑的,跑出去没两年就死了。反正没人见过那男的,也没人敢问。”

刘婶说完走了,我坐在院子里没动。月亮升到枣树顶上,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我摸出口袋里那张纸条,上面周玉琴的字迹潦草但清楚。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贴着胸口。

第二天上班,我在走廊里碰见周玉琴。她刚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个零件图纸。看见我,她点了下头:“婶子咋样?”

“好多了。周姐,那钱……”

“工资里扣,说好了。”她打断我,把图纸卷起来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你去仓库吧,刘明昨天点错两箱货,你回去对一下。”

她说完就走了,蓝布工装的后襟微微晃着。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门关得不重,轻轻一声咔哒。

我转身往仓库走,阳光从车间窗户里照出来,一格一格的。我踩着那些光格子往前走,脚步比之前稳了些。

第八章 账本露馅老赵连夜认错

月底盘账的时候,我在仓库角落里翻出个旧本子。封皮上落着灰,拿起来一翻,是去年上半年的出入库记录。我本来想扔了,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有一页写着:三月十四,出黄桃罐头八十箱,经手人赵小勇,签字李建军。

我的名字写在那行字后面,字迹歪歪扭扭,但确实像我的笔迹。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三月十四那天我请假带我妈去县医院了,根本不在厂里。

我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晚上回了家,在灯底下仔细看。那字迹是模仿的,笔画搭在一起的地方不对劲。我拿张纸自己写了几个“李建军”比了比,我的“建”字最后一笔是往下拖的,本子上那个是往上挑的。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本子去了办公室。周玉琴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话筒说了两句就挂了。

“啥事?”

我把本子递过去,翻到那一页。她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慢慢沉下来。她翻到前面又看了几页,把本子合上,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老赵。”

我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钥匙:“走,去车间。”

车间里机器响得震耳朵,老赵正站在车床跟前跟工人说啥。周玉琴走过去,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搁:“赵德贵,你看看这个。”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他伸手想拿本子,周玉琴先一步收回来。

“三月十四那批货,赵小勇签的字,李建军那天请假。你经手的账,你做的假。”

老赵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冒出汗珠子。车间里机器声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旁边几个工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过来。老赵站了两秒,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厂长……我……”

“你外甥赌钱输了,你帮他填窟窿。填不上就从厂里拿货,怕查出来就栽给李建军。是不是?”

老赵不吭声,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周玉琴看着他,目光硬得很,车间里没人敢出声。

“赵德贵,你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我不说送你去派出所的话,你自己说咋办。”

老赵低着头,肩膀往下塌。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货是我拿的,钱我赔。工资里扣,扣完为止。李建军的钱……我私下还他。”

周玉琴把本子合上递给我:“你收着。”

我接过来,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看着他,想起半年前他拍着我肩膀叫我去厂长办公室的样子,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李建军,”周玉琴说,“你来说。”

我把本子揣进怀里,看着老赵:“赵主任,钱不用你还我,厂里平了就行。赵小勇的事过去了,我不提。”

老赵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转过身去,拿袖子抹了把脸。他走回车床跟前,把机器重新开起来,轰隆隆的声音又填满了车间。

周玉琴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出了车间,她站在走廊窗户跟前,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她扭头看我。

“你为啥不要他还钱?”

“他家也不宽裕。赵小勇还没转正,他媳妇身体也不好。”

她看着我,烟雾从鼻孔里飘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李建军,你比半年前硬气了。”

我没说话。她拍拍手上的灰,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头:“晚上仓库值班,把新来的那批货点清楚。明天省城来拉货。”

我嗯了一声。她走了,蓝布工装的后襟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窗户跟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暖烘烘的。楼下车间里机器响得正欢,老赵的车床声音混在里面,听不出哪个是哪个。

我把怀里那个旧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空着。我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在那页纸上写了三个字:过去了。

然后把本子合上,锁进仓库的抽屉里。

第九章 厂长闺女来厂里喊我妈

入冬之后厂里接了个大单,车间两班倒,仓库也跟着忙。我连着值了半个月夜班,白天还得点数发货,人瘦了一圈。周玉琴也忙,有时候半夜还能看见她办公室灯亮着。

那天下午我正在仓库对单子,门口探进来个小脑袋。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羊角辫,穿件红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她扒着门框往里面看,看见我,缩回去一半,又探出来。

“你找谁?”

“我找我妈。”

我放下单子走过去:“你妈是谁?”

“周玉琴。”

我愣了一下。小姑娘长得跟周玉琴不太像,脸圆圆的,眼睛大,下巴上有个小酒窝。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咋来的?”

“姥姥送我来的,到门口就走了。”她往仓库里张望,“我妈呢?”

“在办公室。我带你去找。”

她跟着我往办公室走,小短腿倒腾得挺快。路过车间的时候机器声轰隆隆响,她拿手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溜圆。老赵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小姑娘,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敲了敲门。里面周玉琴喊进来,我推开门,小姑娘先冲进去了。

“妈!”

周玉琴从账本上抬起头,看见闺女,脸上那层硬邦邦的东西一下子化了。她站起来,蹲下身把小姑娘搂住,拿手蹭她脸蛋。

“你咋来了?姥姥呢?”

“姥姥送到门口就走了。妈,我想你了。”

周玉琴抱着闺女站起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她脸上表情变了两下,最后说:“这是李建军,叫叔叔。”

“叔叔好。”

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我应了一声,站在门口不知道说啥。周玉琴把闺女放在椅子上,从布袋里掏出个搪瓷缸,倒了热水给她。

“你先在这坐着,妈把这点活干完。”

小姑娘乖乖坐着喝水,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办公室。周玉琴坐回桌子后面继续翻账本,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你还有事?”

“没……没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小姑娘忽然喊:“叔叔!”

我回头。她举着搪瓷缸说:“你衣服上沾了灰。”我低头看,肩膀上果然蹭了一块白灰。我拍了拍,冲她笑了笑。她也笑,酒窝露出来。

周玉琴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软了一下,又低头翻账本。我关上门走了。

晚上我值夜班,半夜听见仓库门被人敲了两下。我打开门,周玉琴站在外面,怀里抱着睡着的闺女,手里还拎着个包。

“仓库里有地方睡吗?办公室太冷了。”

我赶紧把门让开。她抱着闺女进来,我把自己的棉被铺在麻袋垛后面,又拿几个空纸箱挡了挡风。她把闺女放下来,拿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

小姑娘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啥,又睡沉了。

周玉琴坐在旁边,拿手轻轻拍着她。仓库里就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闺女,嘴角带着一点笑,那道竖纹舒展开了。

“她叫周念。”

“嗯。”

“念书的念。她爸姓念,生了她就跑了,我让她跟我姓周。”

我没说话,坐在对面麻袋上。她拍着闺女,拍着拍着忽然说:“李建军,你那天在本子上写的那三个字,我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她没抬头,眼睛看着闺女。

“过去了,是吧。”

我嗯了一声。她拍闺女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又拍起来。

“是得过去。人得往前看。”

小姑娘在梦里吧嗒了两下嘴,周玉琴低头给她掖了掖被角。仓库外面刮起风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她抬起头看了看后窗,窗栓上钉着铁皮,稳稳当当的。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

我躺下去,背对着她们娘俩。过了一会儿听见她也躺下了,呼吸慢慢匀了。仓库里静得很,就听见风在外面转悠。

我闭着眼,心里头一次觉得仓库没那么冷。

第十章 长途路上她说出心里话

入冬之后又跑了两趟省城。第二趟赶上大雪,国道封了一段,绕路多走了两百公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坏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周玉琴跳下车掀开引擎盖,拿手电筒照了半天。我跟着下去,冷风往骨头缝里钻。她捣鼓了半个钟头,手上全是油,站起来把手套一摘:“化油器堵了,得拆开洗。”

我打着手电筒,她拿扳手拆化油器。风把雪粒子往脸上甩,她眯着眼,手冻得通红。我脱了棉手套递过去,她看了一眼:“你自己戴着。”

“我手不冷。”

“少废话。”她把棉手套接过去戴上,低头接着拆。

修好之后重新上路,她开得比平时慢。路上积雪挺厚,车辙印一会儿就被盖住了。我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灯照着前面白茫茫一片。

“周姐。”

“嗯。”

“你一个人带着念,咋不找个人?”

她握着方向盘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找过。人家嫌我带着闺女。”

我攥着扶手没接话。她换了挡,车爬上一个大坡,引擎闷哼着往上顶。

“后来就不想了。厂子一摊子事,闺女要养,哪有闲心。”

她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前面路滑,她两手握方向盘,嘴里那根烟跟着车晃来晃去。

“李建军。”

“嗯。”

“你以后找对象,找个实诚的。别找光会说好听的。”

我脸上有点烧,幸亏车里头暗看不出来。她斜我一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听见没?”

“听见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拿手抹了把脸。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往挡风玻璃上糊。雨刷吱嘎吱嘎响,刮开两道扇面。

“你妈那个腿,下个月还得去复查吧?”

“嗯。”

“钱够不够?”

“够。这个月工资没扣,老赵把货钱赔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又开了一段,她忽然说:“李建军,你以后有啥打算?”

“打算?”

“在厂里干一辈子?”

我想了想:“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雪小了,路两边白茫茫的,远处有个村子的灯亮着,一小团黄光在雪地里像萤火虫。

“我想把仓库管好。以后厂子要是扩了,我学点会计。”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回去。车灯照着路面,雪被风刮成一道一道的横纹。

“行。”她说,“我教你。”

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她把我放在厂门口,自己把车开进车库。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车灯拐进车库门就灭了。雪还在下,落在肩上簌簌响。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走到家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厂子方向黑乎乎的,就车库那排房子亮着一点光。我掏钥匙开门,我妈在屋里问了一声建军回来了,我应了一声。进了屋,脱了湿衣服钻被窝,闭着眼等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那句话——你以后有啥打算。我头一回认真想这个问题。以前光想着把今天熬过去,现在有人问我以后。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头仓库的灯亮堂堂的,货架整整齐齐,我坐在桌子跟前打算盘,周玉琴站在旁边看账本,念在她脚边跑来跑去。窗外阳光挺好。

第十一章 她病倒了我守了整三天

开春之后厂里出了大事。周玉琴累倒了,在办公室晕过去,送到县医院说是肺炎,得住院。厂里乱成一锅粥,老赵管车间还行,外头进货出货的事没人拿主意。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头一天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胡话,一会儿喊念的名字,一会儿喊她妈。我坐在床边给她拿湿毛巾敷额头,她攥着我的手不松开,攥得死紧。

第二天她烧退了,睁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拿手指头比划着要喝水。我倒了水喂她,她喝了两口,靠回枕头上看着我。

“厂里……”

“老赵盯着车间,进货的事我让刘明跑了一趟省城。昨天回来的,货卸了,没问题。”

她看了我半天,哑着嗓子说:“你安排的?”

“嗯。”

她没再说啥,闭上眼歇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念呢?”

“你妈接回去了。我托人带的信。”

她点点头,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阳光挺好,院子里的树发了新芽。

第三天她能坐起来了。我给她买了碗馄饨,她吃了半碗,放下勺子看着我。

“李建军。”

“嗯。”

“你三天没回家了?”

“回了,晚上回去睡的。”

“你妈谁管?”

“隔壁刘婶帮着照看。”

她把馄饨碗往旁边一推,靠着床头看着我。病房里就我们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被单上。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站在床尾,手攥着床栏杆。她看着我,眼珠子黑得发沉,跟平时一样直直地盯着人。

“你是我厂长。”

“就这?”

我攥着栏杆没吭声。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别过头去,拿手背擦了把眼睛。

“李建军,你傻不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侧脸。她肩膀又抖了两下,这回没出声。我走过去,把她那只手攥住。她手凉得很,指头在我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周姐。”

“嗯。”

“你病好了再说。”

她没回头,但手不挣了。我攥着她的手站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俩手上。她手背上扎着针眼,青了一小块,我用大拇指蹭了蹭那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抽回去,拿被子盖住。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头两天好多了。

“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我再待会儿。”

“让你回去就回去。”她别过头来瞪我,眼睛红红的,那道竖纹皱起来,“厂里一堆事呢。”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明天再来。”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在后面说:“把念接回来。”

我回头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接回来,住我那儿。我妈年纪大了,带不动。”

我点头。她闭上眼,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蜷着。我站了两秒,拉开门出去了。

第十二章 我把仓库钥匙交她手上

周玉琴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一圈,蓝布工装穿在身上晃荡。我把她送回家,念在院子里跳皮筋,看见她妈回来扑上去抱住腿。周玉琴弯腰摸她脑袋,摸了两下直起身来,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她看了我一眼,没甩开。

进了屋,我把她扶到炕上坐下。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炕上铺着新席子,窗台上摆着两盆蒜苗。念趴在炕沿上跟她妈说话,叽叽喳喳的。我去灶上烧了壶水,给她倒了一缸子。

“厂里的事……”

“厂里没事。”我打断她,“老赵盯着车间,刘明管发货,账我每天过去记。你那摊子我都搬仓库了,晚上我值夜班顺带看着。”

她端着缸子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李建军,你啥时候学会这些的?”

“你住院这半个月,我现学的。”

她低头喝了口水,把缸子搁在炕沿上。念爬到她怀里,她搂着闺女,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仓库钥匙我放桌上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

“以后你管。我当保管员就行。”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圈。念在她怀里拱了拱,她拍拍闺女的后背。

“你不想管?”

“我想管仓库。别的你管。”

她没说话,把念从怀里放下来,让她去院子里玩。念跑出去了,屋里就剩我俩。炕上那盆蒜苗绿油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可眼睛还是亮的。

“李建军。”

“嗯。”

“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说?”

我站在炕跟前,手攥着裤缝。她坐在炕沿上,仰头看着我。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之前哪回都长。

“行了,别说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线头捏掉,“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她比我矮一头,仰着脸,后颈那道疤露在衣领外面。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疤,她没躲。

“周姐。”

“嗯。”

“以后我帮你扛。”

她看着我,眼里那层硬邦邦的东西化了。她没说话,就点了一下头。院子里念在喊妈,蒜苗在窗台上绿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了一地。

我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李建军。”

“嗯?”

“明天早点来。仓库那批新货得重新码。”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炕跟前,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头发拿皮筋扎着,碎发别在耳后。阳光照着她,跟平常一样利索。

“知道了。”我说。

我出了门,念在院子里跳皮筋,看见我就喊:“叔,帮我撑绳!”

我走过去接过皮筋一头,念在中间跳。周玉琴站在屋门口看着我们,手扶着门框。太阳挂在枣树顶上,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皮筋在念脚下翻飞,她笑得露出酒窝。

我撑着皮筋,忽然想,从94年跟车跑长途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一年我从仓库保管员干起,学会了记账,学会了发货,学会了替自己说话。我看看屋门口的周玉琴,她正看着我,目光软和得很。

念跳累了跑进屋喝水,院子里就剩我一个。我把皮筋收起来,走到屋门口。周玉琴还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框。

“周姐。”

“嗯。”

“那批货明天几点开始码?”

“八点。”

“行。”

我站在门口,她站在屋里,中间隔着一道门槛。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门槛照得发亮。我迈过门槛走进屋,念正趴在炕上翻小人书。周玉琴转身去灶上端饭,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胳膊蹭了我一下,没躲。

我跟着她往灶间走。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碗递给我。

“端过去,念要吃。”

我接过碗,指尖碰着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笑又冒出来,很快又收回去。

灶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我把碗端到堂屋,念放下小人书接过去。我走回灶间门口,靠着门框看她盛第二碗。

“周姐。”

“嗯。”

“明天码完货,我想带念去镇上买双鞋。她那双棉鞋小了。”

她舀稀饭的手停了一下,扭头看我。灶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两跳,她低下头接着舀。

“行。早去早回,下午还得盘库。”

“知道了。”

她把第二碗递给我,我接过来。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她没松手,我也没松。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把手抽回去,拿围裙擦了擦。

“吃饭。”

我端着碗走到堂屋,念已经在呼噜呼噜喝上了。我坐在炕沿上,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蒜苗喝稀饭。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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