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造法式》的成书与制度——李诫与北宋官方标准

北宋徽宗朝崇宁二年（1103年），朝廷颁下一部专讲营造的书，名为《营造法式》。它不讲风水也不谈雅趣，只一板一眼地写着柱子多粗、斗栱多大、用多少工、费多少料。这部书是流传至今的中国古代第一部完整的建筑技术规范，也是中国建筑技术史上的一座界碑。

编书的人叫李诫，字明仲，郑州管城人，出身官宦世家——曾祖李惟寅、祖父李敦裕、父李南公皆仕于朝，父官至户部尚书。李诫于哲宗元祐七年（1092年）进入将作监任职，前后达十三年，历任将作监主簿、监丞、少监和将作监，主持营建了龙德宫、棣华宅、朱雀门、景龙门、九成殿、开封府廨及太庙等大型工程。正因为看得多、算得多，他才知道工地上究竟乱在哪里，也才编得出这样一本能落地使用的书。

为什么编这部书

编书有现实动因。早在熙宁年间（1068—1077年），朝廷便敕令将作监编修《营造法式》，至元祐六年（1091年）首次成书，史称《元祐法式》，凡二百五十册。然而这部书“只是料状，别无变造用材制度；其间工料太宽，关防无术”，被判定“徒为空文，难以行用”，最终未付诸施行。工程越大，浪费越重，虚报冒领越难遏制。朝廷需要一份统一的尺子，把用料与工日都定死，让谁也不能随意添减。

绍圣四年（1097年），李诫奉敕重新编修《营造法式》。他的方法是“考究经史群书，并勒人匠逐一讲说”——一面遍查《考工记》《唐六典》《木经》等前代文献，一面向工匠逐一请教实际操作经验。历时三年，元符三年（1100年）编成进呈，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敕令镂版颁行天下。

全书分为若干篇

全书正文三十四卷，加上“看详”一卷、“目录”一卷，共三十六卷，计三百五十七篇、三千五百五十五条。其内容分为总释总例、各作制度、功限、料例、图样五大类：

总释总例（卷一、二）：考证建筑术语在古代文献中的不同名称，统一书中用词；

各作制度（卷三至十五）：列壕寨、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雕作、旋作、锯作、竹作、瓦作、泥作、彩画作、砖作、窑作共十三项工种的制度；

功限（卷十六至二十五）：规定各工种的劳动定额和计算方法；

料例（卷二十六至二十八）：规定各工种的用料定额和工程质量要求；

图样（卷二十九至三十四）：包括测量工具、各作构件图样及殿堂厅堂的地盘图、侧样图，共五百六十余幅。

其中大、小木作内容占了八卷篇幅，是全书重心。

书里写了什么

大木作是全书的重心。柱、梁、枋、斗栱、椽、飞子等构件的断面与长度，都以“材份制”为基础换算。《营造法式》规定：“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材有八等，度屋之大小，因而用之。”所谓“材”，即斗栱上拱的断面标准——各以其材之广分为十五份，以十份为其厚；两材之间的空隙为六份，称为“栔”；材上加栔，称为“足材”（共二十一份）。全屋构件皆由所选“材”等对应的“份”数推出，大小成比例，整体自然协调。

材份制是个聪明的办法。它把复杂的尺寸关系浓缩成一个比例系统：工匠只需确定所用“材”的等级，便能按份数推出全屋构件；设计者改动材等，整座建筑的体量也随之放大或缩小，不必逐件重算，省时又不易出错。值得注意的是，考古实测表明，唐代南禅寺大殿（782年）和佛光寺大殿（857年）已应用了材份制，说明这一制度至迟在初唐已经形成，《营造法式》所做的是系统总结与规范。

书中还详列各类功限，也就是干一件活计所需的工时。比如锯多少方木、砍多少根椽子、安多少攒斗栱，各给标准工数。有了它，派多少匠、估多少日，心里有底，工程进度也就有了准绳。

从功限到料例

料例与功限相配。同一构件，用几成新料、损耗几何，都写在条文里；不同季节、不同木料的软硬，也有相应折算。看似琐碎，却正是这套制度能管住开支的关键所在，管得细才管得住。

彩画、雕饰一类，书中也分等次。《营造法式》卷二十八将各作分为上、中、下三等。以彩画作论：五彩装飾与青绿碾玉为上等，青绿棱间、解绿赤白及结华柱头脚为中，丹粉赤白刷门窗为下等。等级一立，僭越与偷工都难以藏身，观者只看彩画类型与用色，便知其身份与规格。

这部书的文风极为克制，不铺陈不形容，尽是名目与数字。正因如此，它才经得起反复查考，工匠可以照做，官吏可以照核，后世的编书者也可以照着增补，成为一部能用的书而非好看的书。

当代回响

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年），平江府王唤重新刊刻《营造法式》，此后屡经翻刻流传。到二十世纪，梁思成等学者以《营造法式》为理论框架，通过对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应县木塔等宋辽古建的实地测绘与《法式》条文逐一对照验证，科学释读了“以材为祖”的模数制度，并逐条注释，使这部古书重新变成活的技术语言，中国建筑史的研究也由此打开局面。

今天再看《营造法式》，最动人的不是它规定了多少尺寸，而是它透出的态度：把经验写成条文，把手艺变成可以传授、可以检验的制度。建筑能传千年，靠的正是这种把细节钉死的认真。

参考文献

李诫《营造法式》（陶本）

梁思成《营造法式注释》

陈明达《营造法式大木作制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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