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叫徐楚光,一个在敌人内部埋了二十年的人,一个牺牲了三十五年才被公开承认的人。
1909年2月,湖北浠水县团陂镇白鹤村,一户靠种田和做手工活过日子的穷苦人家,添了一个男孩。父母给他取名金安,后来他改名徐楚光,再后来用过楚狂、建豫、席君实等好几个名字。父母早早去世,四个叔叔轮流把他养大,省吃俭用供他读了几年书。
1926年,北伐军攻克武昌,革命的风潮卷过江汉平原。徐楚光考进了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第五期。在那里,他听了恽代英的课。恽代英是军校的政治总教官,讲起课来满腔热血,台下几百个年轻学生听得鸦雀无声。徐楚光后来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大事者,于国于民大利也。吾当为国民而生,亦当为国民而死。”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白色恐怖席卷全国。徐楚光在这一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随即被编入鄂豫边红军。那一年,他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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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冬天,党组织交给徐楚光一个任务:打入国民党军队内部,做策反工作。从这一天起,他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也不能回头看的暗路。
往后十几年,他辗转于湖北、广西、河南、山西。每到一处,换一个身份,改一个名字,融入敌人的队伍,用耐心和脑子一点一点把对方往另一边拉。
1931年,他在罗田县自卫大队,利用罗田和英山两支地方武装之间的积怨,挑拨他们互相厮杀,英山大队一败涂地,国民党对鄂豫皖边区的“围剿”计划被打乱了。这件事没有人知道是他做的,他只是一个站在人群里的旁观者。
1934年,他奉命随李济深部去广西南宁,设法推动李济深、白崇禧继续反蒋。蒋介石派心腹陶钧去南宁拉拢桂系,徐楚光抢先一步,以湖北同乡会的名义开大会,当众揭穿了陶钧的底细,搞得蒋介石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他没有武器,靠的全是脑子。
1942年春天,八路军总部一声令下,徐楚光提着一只皮箱走进了南京。南京是汪伪政权的心脏,国民党的特务、日本的宪兵、汪伪的警察,三张网叠在一起,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要命。
他改名徐楚狂,以商人身份往返于武汉和南京之间。先通过同乡、地下党员金龙章拿到一张进南京的特别通行证,再找到南京洪门大亚山的首领朱亚雄,拜他为“大哥”,混进了上流社会。
他在南京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策反了汪伪政府的警卫第三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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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第三师是汪精卫的“御林军”,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师长钟健魂手握重兵,却一直在观望。徐楚光通过地下关系一步步接近钟健魂,反复做工作,最终促成了钟健魂率部起义。这支“御林军”倒戈投奔新四军,在汪伪政权内部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除此之外,他还成功策动了桂系军阀反蒋,创建了湘鄂民主联军。他在敌人内部建立了一张红色情报网,获取了大量核心机密情报。
徐楚光在敌人内部埋了二十年,换来的不是掌声,是误解。
因为长期潜伏,他不能跟家人联系,不能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妻子不知道丈夫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在外面给汪伪政府做事,跟他离了婚。他的孩子被分散寄养在不同的地方,一家人天各一方,几十年没有团聚。
1947年9月,因叛徒出卖,徐楚光在武汉被捕。他被押到南京,关进了国民党的监狱。在狱中,他受尽了各种酷刑,始终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吐露任何组织的秘密。
1948年10月9日,徐楚光被秘密杀害于南京,时年三十九岁。他倒在了黎明之前,距离新中国成立,只剩一年。
他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在国民党的档案里,他是一个“犯人”;在不知情的旁人眼里,他可能是一个跟汪伪政权有牵扯的人。他的孩子背着这样的名声长大,他的儿子等了三十五年,才等到父亲被正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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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徐楚光的事迹因为“单线联系”和“守口如瓶”的特殊原因,一直被尘封在绝密档案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南京做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策反了汪伪的“御林军”,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敌人的心脏里埋了二十年。
1983年,组织正式确认徐楚光为革命烈士,他的事迹才从档案里解密。他的儿子坐在电视机前,听到播音员念出父亲名字的那一刻,积压了三十五年的委屈和等待,全部涌了出来。
后来,徐楚光又被评为“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30位南京英雄模范人物”之一。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园里,他的事迹被陈列出来。那个十八岁入党、三十九岁倒在雨花台的湖北人,终于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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