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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之后早晚渐凉,徐文远在府里设了一席便宴,算是给李成业踏入仕途的庆贺。宴席摆在花厅里,不大,就一张圆桌,围坐了几个人。
席间只有徐文远夫妇、李成业、王齐文和李秀文几个人。李秀文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却总在众人说话的间隙给各人添酒布菜,动作轻巧而周到。
她虽然身份是王齐文的妾室,可丘世宁特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两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看得出关系融洽。
酒过三巡,徐文远端起酒杯,席间的喧闹便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知道他有话要说,都放下了筷子。
“成业,”徐文远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桌的谈笑,“从今天起,你便正式踏入仕途了。我没有别的话嘱咐你,只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成业脸上,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过来人的深沉感慨。
“不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做官!”这句话他说完,便停住了,没有多加解释。他知道李成业听得懂。
李成业站起身,双手举杯,郑重地答道:“恩师教诲,学生永世不忘!”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胀得他鼻子发酸。
从太皇河到济城,从济城到南京,从白身的举人到从九品的司务。这一路走来,不是他一个人的脚力能走到的。他想起刘春妮、岳父刘大成,是他们供他走到现在。
想起丘世宁和祝小芝这些年处处体贴照应……这些人,这些情意,都在他心里清清楚楚地记着,像是刻在骨头上的,磨不掉。
“成业,”丘世宁见他眼眶微红,赶紧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温声道,“往后在部里好好干,有什么难处就跟你恩师说,跟齐文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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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齐文也端起酒杯,正色道:“师弟,师母说的是!”说完又咧嘴一笑,“要不是恩师在上头帮我兜着,我怕早就被人穿了不知道多少双小鞋了!”
宴散时已是二更,南京城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秦淮河方向还隐隐透着些许灯火。众人起身离席,王齐文喝了不少,李秀文扶着他走了。
李成业回到自己屋里,点起灯。酒意微醺,头有些晕,可脑子却异常清醒。他在书桌前坐下,窗外月凉如水,竹影婆娑,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太皇河的水声像极了。他铺开信纸,给刘春妮写信。
信中说,他已正式入了刑部,任司务厅司务,从九品。官职虽小,但恩师说这是个好开端,让他好好干。同僚们待他都不错,大师兄王齐文处处照应。
他还说,等他在南京安顿得更妥当些,手头的积蓄再攒一些,便接她和孩子们过来住一些日子。
信的末尾,他写道:“春妮,这些年辛苦你了。从今往后,我有了俸禄,你在家不必再那样节省。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打算明日一早就寄出去。然后他吹灭灯火,和衣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的月光出神。
刑部司务厅的公务并不复杂,却琐碎得很。收发文书、登记案卷、传递公文、安排堂官值日、管理司务厅的印信和存档。这些事说起来都是小事,可每一样都马虎不得。
一份公文传错了地方,可能耽误一桩大案的审理。一桩案卷登记错了日期,可能导致整个案件的流程出乱子。堂官值日排得不对,得罪了哪位大人,更是说不清的麻烦。
李成业从进司务厅第一天起就格外谨慎。每日卯正到衙,比别人早一炷香的工夫。进了司务厅头一件事,便是把当日要处理的文书按轻重缓急排好。
半个月下来,郎中陈大人对他称赞有加,有一回他遇到徐文远,笑道:“你那个学生成业,是个能做事的。司务厅那些陈年旧档,他一桩一桩都理出来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挑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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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远听了,面上不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年轻人嘛,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可散衙回府的路上,他坐在轿子里,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司务厅的同僚们起初对这个新来的司务是有些观望的。李成业是徐文远的门生,又是王齐文的师弟,这层关系在部里不是秘密。有人觉得他是靠着关系进来的,嘴上客气,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尤其是姓孙的,头几天见了李成业都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连句正经招呼都不打,回头就去找钱副主事嘀咕,说司务厅又不是收容所,什么人都往里塞。
可日子一长,大家的看法便慢慢变了。李成业不摆架子,不懂的就虚心请教。那些别人推来推去没人干的苦活累活,他不声不响地全接了。
半个月下来,司务厅的上下便都认可了他。连姓孙的也不再皮笑肉不笑了,见了他会点个头,有时还会主动搭几句话。虽然李成业心里记着王齐文的叮嘱,对他始终客客气气却保持着距离。
徐文远公务繁忙,可每隔几日总要把他叫到书房。师徒二人对坐,一壶茶能喝一个时辰。徐文远会问他部里的情况,遇到了什么人,经手了什么事,然后一件一件地给他剖析。
这件事背后牵涉到谁的利益,那句话里藏着什么言外之意,这个人的性格应该如何应对,那个人的弱点在哪里。这些都是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是徐文远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攒下来的经验和智慧。
说完了正事,徐文远有时也会随口讲一些自己年轻时在官场上栽过的跟头。李成业知道,恩师是在用自己的经历给他铺路,让他少走弯路。他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回到屋里便默写在纸上,反复琢磨。
这天傍晚,李成业散衙回府。他换了家常衣裳,正要去书房看书,迎面遇见了云青。云青来了这些日子,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拘束了。
她见了李成业,老远就笑着福了一福,辫子在身后甩了一下:“李相公,方才有人送来了一封信,是给您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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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业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可那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来了,是春棠的笔迹。在济城时,他见过春棠替丘世宁写的礼单,记得这笔字。他道了声谢,拿着信回到屋里。
他在窗前坐下,把信封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李相公钧鉴:闻听相公入刑部为司务,妾心中甚喜。相公这些年勤勉向学,跟随义父左右,终得正果,妾在此遥贺!相公既入仕途,自当勤勉任事,报效朝廷。妾知相公素来持重,无需妾赘言。唯有一句:相公珍重。妾字!”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淡,像是斟酌再三才加上去的:“义母如今身边有了云青,妾也放心了。那孩子虽小,却是个有心人,定能替妾好好伺候义母!”
李成业看完信,坐在窗前沉默了许久。他把信折好,拉开书桌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有他收到的重要信件,春妮的家书、李修文的回信。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香气,凉丝丝的。云青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提着一个小木桶,一边浇一边嘴里哼着太皇河的小调。
她浇完了花,又蹲下来拔了几棵杂草,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回头看见李成业站在窗前,便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厨房去了。
堂屋里,徐文远和丘世宁在说话。窗户半开着,能听见丘世宁的笑声,大概又是徐文远说了什么逗她的话。
院门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王齐文的声音:“师弟!师弟!我带了一壶好酒,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李成业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一棵树,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扎根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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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太皇河刘村,此刻也是明月当空。刘春妮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那是李成业寄回来的,三天前到的,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信上说他已正式入了刑部,做了从九品的司务,说等安顿好了就接她和孩子们去南京,说让她不必再那样节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一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顾好自己的身子”,眼睛又湿了。
她把信折好,贴在胸口,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和信上那些字一样,暖洋洋的。
在她身后,堂屋里还亮着灯。刘大成坐在门坎上,手里端着旱烟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夜风吹散,消失在月光里。
“爹,不早了,歇着吧!”春妮走到堂屋门口,轻声说。
刘大成点了点头,然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站定之后,看了一眼女儿手里的信,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成业在南京干得不错!”他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听,包括那个不在了的人。
春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把信贴得更紧了些。太皇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一如从前。
而在南京城,李成业正坐在院子里的竹丛下,和王齐文对饮。王齐文兴致很高,一边喝酒一边天南海北地扯,从部里的公务扯到秦淮河的灯船,从灯船扯到哪家馆子的盐水鸭最地道。
“师弟,”王齐文忽然放下酒杯,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你知道吗,你来了部里这半个月,赵主事在我面前夸了你不下三回。那个老好人,平时谁都不夸。还有那个老周,在背后说你是实在人!”
李成业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仕途,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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