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操劳，吃脑补脑：土伦战场上的青年拿破仑

共和二年初冬（1793年年末），土伦城下，一座早已残破的古堡旁，围城炮兵总指挥迪泰伊将军摆开了一张长桌。

这位足有一米八四的老将军招呼一个身高一米七、身材瘦削、脸色发白、始终没什么话的年轻少校——把桌上的一盘脑花递到他面前，笑着说道："给，你用得着这个。"

△法国脑花

那个年轻人，就是拿破仑·波拿巴。那个迪泰伊嘴里一个人要动四个人脑子的小家伙。这句玩笑，其实藏着糟糕的实情。虽然围城军队里有很多炮兵，炮兵军官也不在少数，但也就两个人有能力组织攻城炮兵，迪泰伊对此清楚得很，他在战报里就诉苦说，万一他和波拿巴这俩人里任何一个发生意外，那攻城就要么中止，要么拖延。

一个人要动四个人的脑子，与其说是开玩笑，不如说是老将军看在眼里的心疼：这孩子，是真的在拿命干。

但好好干当然是有回报的，拿破仑刚到土伦城下时还是个上尉，此时已经成了少校，拿下土伦之后，就极有可能触及将星。

桌边除了诸位军官外，还有一个刚从艾克斯步行赶来投军的十八岁少年——画家格拉内，这顿饭，后来被他写进了自传，成了土伦围城最生动的一段侧记。

那天，格拉内其实是来碰运气的。他带着家乡“人民协会 ” 开的一张介绍信，跟着一群参军的老乡走到土伦城外，格拉内打算在炮兵里谋个差事，走到古堡旁的炮兵指挥部，才知道迪泰伊将军正在前线，等到天黑才能回来，便趁着白天时光给古堡画了张速写。

天黑开宴后，他见到了迪泰伊将军这位面容神似米开朗琪罗作品的老人，他穿着朴素，却透着一股温厚气质。大概是围城期间比较操劳，格拉内估计老将军得有六十岁了，实际上他才五十五，迪泰伊只问了他几句话，看他答得腼腆又实诚，又注意到他手上的速写，意识到这小伙儿的绘图天分，便当场留他吃了晚饭。

格拉内坐在军官中间，大气都不敢出。众人闲谈说笑，时不时讲讲艳遇，气氛松弛，不像是在打仗。

饭还没吃完，拿破仑就起身要了马，连夜赶去查看炮位，直到后半夜才归营——这几乎是他那几个月的日常。格拉内后来回忆，当晚全场散去后，自己一个人留在客厅的长榻上过夜，而那位吃了脑花补补脑的年轻军官，却仍在夜色里的炮台间奔波，在寒风和炮火声里打着马灯巡视。

这大概是拿破仑一生中，少数几个被人当作孩子照顾的时刻。没有人知道，多年以后，全欧洲都要仰望这个名字；那一天，他不过是个太累太瘦、连饭都顾不上吃完的年轻人，被一个老将军心疼地递过去一筷子菜。

第二天一早，拿破仑亲手给格拉内写了一张调令，把这个不会打仗、只会画画的少年，安排进炮兵器材场当"绘图员"。此后的日子里，格拉内就这样背着速写本，在真枪实炮的战场上，画下了土伦围城的一幅幅现场速写——攻城部队修筑的炮垒、废弃的古堡、炮位间来往的士兵，都成了他画本里的风景。

而在这些炮垒背后，真正的鏖战仍在继续：迪泰伊将军虽已年过半百、军旅四十六年，却把最危险的主攻方向，几乎全权交给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此后近三个月，“炮兵总指挥迪泰伊”和“炮兵副指挥波拿巴”的签名，反复并列出现在同一份公报上，几乎成了土伦城下最常见的一对名字。

连日猛烈炮击之后，法军在12月17日凌晨发起总攻，一举拿下号称小直布罗陀的马尔格雷夫堡。仅仅两天之后，英国舰队焚毁港内战舰与兵工厂，仓皇撤离。

格拉内亲眼见证了这一夜。午夜时分，他被同伴的呼喊惊醒："土伦在烧！"起初没人信，直到走出营帐，才看见半边天空被映得通红，港口的战舰桅杆一根根燃着冲天大火，浓烟里透出血一样的颜色；远处，英国与西班牙联合舰队正列队撤离，灯火连成一条长长的黑色行列，渐渐没入海面的黑暗。他后来写道，那一夜的天空，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但那一夜的格拉内还不知道，自己目睹的，正是法国海军的巨大灾难和法国陆军最璀璨将星的诞生序幕。

胜利当天，迪泰伊将军提笔给陆军部长写战报，字里行间毫不吝惜对这位年轻副手的赞美："我找不到足够的言辞来描绘波拿巴的才干：丰富的学识、同样出众的才智，以及过人的勇敢——这只是一幅微不足道的素描，展示了这位少有的军官身上的美德。"

土伦一役之后，二十四岁的拿破仑被破格提拔为旅级将军，相当于欧洲大陆其他国家的少将，他的传奇由此拉开序幕。而那个曾被将军留下来吃过一顿饭、睡过一夜长榻的少年格拉内，也带着这段炮火中的记忆回到了艾克斯，后来成为法国美术史上颇负盛名的画家。

至于拿破仑，当他成为第一执政后，自然也没忘了当年慧眼识珠的迪泰伊，还返聘了已经退役的老师傅，让他执掌法国东北锁钥梅斯，也算是知恩图报。

只可惜，等到拿破仑被流放圣赫勒拿岛后，他在口述历史、打造传奇时，却为了自己的形象牺牲了迪泰伊，他不那么客气地谈起这位当年在战报里倾力举荐自己的老将军，甚至说迪泰伊这个欧洲闻名的炮兵战术家对炮兵一窍不通。

到了第二帝国时期，则是在干脆出版拿破仑书信集的时候，删掉了所有表明迪泰伊是炮兵总指挥的文字，只是为了把土伦这桩起家战功里的炮兵重担，完全归到先皇一个人头上。

当人成为神之后，总是想要别人忘记他也曾经是那个太累、太瘦、需要被人心疼地递过一盘菜的年轻人。

好在，还有格拉内。这个当年怯生生坐在餐桌角落、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少年，用自己那支原本要画画的笔，替这段历史留住了一个更真实、也更温热的瞬间——一个尚未成为神话、只是被老将军心疼地说"你得动四个人的脑子"的，二十四岁的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