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国民众现在恨斯大林？

这个问题的答案，比想象中拧巴。

蒙古国确实把斯大林的雕像拉倒过，但你要是以为蒙古人个个提起斯大林就咬牙切齿，那就把事情想简单了。恨是真的恨过，但恨完了之后，还得接着过日子。

那场公投，连演都懒得认真演。

先说说斯大林是怎么把外蒙古“办出去”的。

1945年2月，雅尔塔。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三人在克里米亚半岛上把战后世界给分了。斯大林开出的价码很直接：苏联可以出兵打日本关东军，但条件之一是“外蒙古（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现状须予维持”。

这个“现状”是什么意思，斯大林自己后来解释得毫不含糊——就是中国正式承认外蒙古独立。他把一份草案直接甩给宋子文，告诉他这就是雅尔塔的意思。

蒋介石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密约签完四个多月，美国大使才奉命把内容通知给他。蒋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大实话，就只这一些问题，已经是足以置我们中华民族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到了1945年10月20日，公投如期举行。

外蒙古当局规定，每个投票人必须亲自到投票站，当众说出自己“赞成”还是“反对”，然后当场签字按手印。文盲怎么办？按手印。

结果？全国494,960名投票人里实际来了487,409人，其中100%投了赞成票。没有一票反对。

举着斯大林画像去“踊跃投票”的蒙古民众，在那种场合下，没有人会把“反对”两个字说出口。苏联红军就在旁边站着呢。

但斯大林对蒙古做的事，远不止一场公投

公投只是台面上的戏。台面下的事情更狠。

斯大林在蒙古的代理人叫乔巴山，一个被西方称为“蒙古的斯大林”的人。他完全效仿苏联模式，在蒙古发动了大规模政治清洗。1937年到1939年不到三年时间里，超过两万名蒙古人被枪决，五千多人被判十年以上徒刑。

遇难者中，近六成是佛教僧侣。整个蒙古的喇嘛阶层几乎被连根拔起。

有历史学家估计，虽然官方确认的处决人数是三万五千人左右，但实际受迫害的人数可能超过十万。考虑到当时蒙古全国人口不过七十来万，这意味着大约每七个蒙古人里就有一个被卷入其中。

蒙古国总统后来为此正式道歉。

从1922年到1990年，遭受政治迫害的人数被确认为3.7万，其中3万人被平反。大镇压期间，蒙古10.9%的成年男子受到了迫害。

这还只是斯大林时代。整个苏联时期，蒙古被彻底“苏联化”了：文字从传统蒙文改成了西里尔字母，教科书里塞满了对中国的负面描写，经济命脉完全握在莫斯科手里。到1986年，苏联对蒙古的援助占到蒙古接受外国援助总额的90%以上，蒙古对外贸易的85%是对苏贸易。

斯大林的“慧眼”还不止于此。

他像当年选王明、博古来控制中共一样，在40年代初选中了一个叫泽登巴尔的蒙古青年，把他派回去当代理人。这个年轻人后来一路做到蒙古最高领导人，政治指北针从来没摇摆过，苏联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蒙古人到底恨不恨斯大林？

1990年，苏联的“改革”风吹到了乌兰巴托。蒙古共产党政府决定把首都最后一座斯大林雕像拆掉。官方报纸的说法很含蓄：“这座雕像引起了公众的很大不满”，拆除是“按照正义和民主的原则”。

但有意思的是，并不是所有蒙古人都支持拆。

根据当时的一项调查，一部分民众倾向于保留雕像，理由是“作为艺术品”。同一份资料里还记录了一个更耐人寻味的细节：赫鲁晓夫当年就问过蒙古领导人，你们怎么容忍一个“屠夫”的雕像立在那儿？得到的回答大意是——这个名字对蒙古人来说仍然代表着苏联，而蒙古人感谢这位大元帅在捍卫蒙古主权上的果断。

这就很拧巴了。

斯大林确实通过大清洗杀了几万蒙古人，但他也确实“给”了蒙古一个独立国家的身份，虽然这个“独立”本质上是从中国版图上切出来塞进苏联势力范围的。

一个蒙古人如果恨斯大林，他就得面对一个尴尬的问题：

那你现在这个国家是怎么来的？

如果当年没有斯大林在雅尔塔拍桌子，外蒙古大概率还是中国的一部分。

恨斯大林，约等于要否定自己国家的法理基础。

今天的蒙古人怎么想？

苏联解体后，蒙古终于有了真正说真话的空间。

去斯大林化在蒙古进行得比较温和——列宁像被推倒了，斯大林像早就没了，但整个过程没有像东欧那样引发激烈冲突。乌兰巴托市中心曾经立着斯大林像的地方，后来换上了成吉思汗的巨型雕像。这个信号很明确：蒙古人想要找回自己的历史，而不是继续做苏联的附庸。

但民意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关于对俄罗斯（以及苏联）的看法，蒙古社会存在明显的代际和城乡差异。农村地区对俄罗斯的好感度普遍高于城市，而年轻人对俄罗斯的态度也比老年人更正面一些。“Sant Maral”基金会的民调显示，2017年有68.6%的蒙古受访者认为俄罗斯是蒙古最好的合作伙伴，排在中国和“第三邻国”之前。

这不代表蒙古人忘了大清洗，而是说明在现实的地缘政治中，蒙古夹在中俄之间，经济上高度依赖两个邻居，历史恩怨往往要让位于生存需要。

所以，恨斯大林了吗？

准确地说：蒙古人恨过斯大林，但恨的方式和俄罗斯人、东欧人不太一样。

在俄罗斯，关于斯大林的历史评价至今是社会撕裂的话题。但在蒙古，斯大林的雕像早在1990年就被拆了，之后几乎没有人呼吁把他重新立起来。这一点上，蒙古人比俄罗斯人干脆得多。

但“拆雕像”不等于“恨”。

蒙古人对斯大林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复杂的疏离感，他们承认这个人对他们的国家做过极其残忍的事，但也无法否认，没有斯大林，就没有今天这个叫“蒙古国”的国家。

这种拧巴，才是蒙古人面对斯大林时最真实的心态。

乌兰巴托那座被拆掉的斯大林雕像，没有引发太多争论就消失了。蒙古人没有像匈牙利人推倒斯大林像那样把它砸成碎片，也没有像俄罗斯人那样反复争论要不要重新立起来。雕像就是被搬走了，像搬走一件不再需要的旧家具。

这大概就是蒙古人对斯大林的态度：

不恨了，但也不想再看见他。

本文素材来源：

1. 光明网/《文摘报》：《苏联操纵了外蒙古独立》（2014年4月19日）；

2. 凤凰网/人民网：《中国地图从秋海棠变雄鸡关键：苏联操纵外蒙独立公投》；

3. 凤凰网历史：《1970年代的蒙古国：干部以娶苏联妻子为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