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女婿
林晓雯三十二岁那年,她妈王秀兰做了一个决定。
“晓雯,招个上门女婿吧。”
说这话的时候,王秀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毛豆,手指甲掐进豆荚里,一挤,豆子滚进搪瓷盆,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林晓雯刚从公司回来,高跟鞋还没换,站在玄关处愣住。
“妈,你说什么?”
“我说招个上门女婿。”王秀兰头也不抬,“你爸身体不好,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再说你三十二了,再拖下去,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林晓雯把包摔在鞋柜上:“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招上门女婿?”
“什么年代?你就是八十岁,也是我王秀兰的女儿。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三室一厅,不能便宜外人。”
林晓雯没再说话。她知道她妈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当初她爸生病退休,家里没了收入,她妈硬是靠着在菜市场摆摊卖葱姜蒜,把她供到大学毕业。这样的女人,骨头是铁打的,心是石头做的,一旦决定了什么,谁也改不了。
三个月后,陈建明进了门。
是王秀兰托人介绍的。安徽人,三十五岁,在上海做厨师,父母双亡,家里没负担,人老实,话不多。介绍人说:“这样的最好,没根没基的,进了你家门,就是你家人。”
相亲那天,林晓雯记得清楚。
是在家里吃的饭,王秀兰特意烧了六个菜。陈建明坐在餐桌对面,个头不高,肩膀宽厚,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站在灶台前被油烟熏的。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袖口磨白了,但熨得平整。他不怎么说话,问他一句答一句,菜夹到碗里就吃,不东张西望,也不挑三拣四。
王秀兰问他:“你会做饭?”
“会。”
“家里还有啥人?”
“没了。爸妈走得早。”
“一个月挣多少?”
“六千多。”
王秀兰点点头,看了一眼林晓雯。那眼神林晓雯太熟悉了,意思是:就他了。
林晓雯没点头,也没摇头。她看着陈建明低头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个人,跟她之前谈过的男朋友完全不一样。她大学时谈过一个,上海本地人,长得精神,说话幽默,会哄她开心。但那人最后娶了一个家里有三套房的姑娘。后来相亲过几个,要么嫌她年纪大,要么嫌她家房子小,要么嫌她有个生病的老爸。
陈建明不嫌。
他好像什么都不嫌。
结婚那天很简单。在街道办领了证,回来在楼下饭店摆了两桌,请了王秀兰的几个老姐妹,还有林晓雯公司几个关系好的同事。陈建明那边一个人都没来,他说没有亲人。
新房是林晓雯原来的房间。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上贴了个红色的“囍”字。王秀兰在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百年好合”。
晚上,宾客散了。林晓雯坐在床沿,陈建明站在窗边。
“你睡床。”林晓雯说。
陈建明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了,你个子高。”
“我说了睡沙发。”
陈建明没再说话。他从衣柜里拿了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林晓雯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翻身的声响。沙发是布艺的,旧了,弹簧不好,每翻一次身就吱呀一声。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林晓雯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她只知道,她没办法跟这个陌生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他很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不行。
从那天起,陈建明睡沙发,林晓雯睡床。
一睡就是三年。
第二章 同一个屋檐下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
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挨着,永远不相交。
早上六点,陈建明起床。他先烧一壶水,给林晓雯倒一杯放在桌上,给王秀兰倒一杯端到房间。然后他去厨房做早饭,熬粥,煎蛋,蒸馒头。王秀兰糖尿病,不能吃甜,他蒸馒头不放糖。林晓雯胃不好,他熬粥多熬十分钟,熬得软烂。
七点,林晓雯起床。陈建明已经出门了,他在静安寺那边一家饭店上班,七点半要到。餐桌上摆着早饭,粥还温着。她坐下吃,王秀兰也起来,两个人不说话,各吃各的。
“陈建明昨天又加班了?”王秀兰问。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他老婆。”
林晓雯放下筷子:“妈,我上班要迟到了。”
她出门,挤地铁,上班。一天下来,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应付不完的领导。回到家常常是晚上八九点。推开门,陈建明已经回来了,在厨房忙活。王秀兰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就说:“陈建明今天又买了一条鱼,说是活的,我看是死的,骗秤。”
陈建明从厨房探出头:“妈,鱼是活的,我亲自挑的。”
“你那眼睛能看出死活?”
陈建明不吭声了,继续炒菜。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王秀兰挑三拣四,陈建明低头扒饭,林晓雯看手机。偶尔王秀兰会问陈建明:“你们饭店那个老板娘,听说又换车了?”
“不知道,妈。”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在那儿干了两年了。”
“我就是个炒菜的,人家换车跟我没关系。”
“没出息。”
陈建明不接话,吃完饭,默默收碗洗碗。林晓雯有时候看不过去,站起来想帮忙,王秀兰就咳嗽一声:“你上了一天班,累不累?让他洗。”
林晓雯又坐回去。
晚上,陈建明睡沙发,林晓雯睡房间。有时候林晓雯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陈建明缩在沙发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沙发太短,他的脚从另一头伸出来,悬在半空。林晓雯站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讨厌,陈建明没有任何让人讨厌的地方。他勤快,脾气好,从不抱怨,从不要求什么。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运转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可她就是没办法靠近他。
有一次公司聚餐,同事周婷问她:“晓雯,你老公怎么从来不接你下班?”
“他忙。”
“再忙也得接啊。我老公天天接我。”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林晓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能说,她跟老公结婚三年没睡过一张床。她不能说,她跟老公一天说话不超过五句。她不能说,她老公在她家像个长工。
她只能笑:“他比较老实。”
周婷说:“老实好啊。现在老实的男人太少了。”
林晓雯低头喝酒。酒是苦的,咽下去烧心。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明在厨房收拾。林晓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擦灶台的背影。他的后背很宽,把蓝色工作服撑得满满的。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实已经干净了,他还在擦。
“陈建明。”
他回头:“嗯?”
“你……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两颗虎牙。
“不累。”
“你每天做这么多事……”
“应该的。”
林晓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躺在床上,她听见客厅里传来陈建明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又一声。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
第三章 王秀兰的算盘
王秀兰招陈建明上门,有自己的算盘。
第一,家里有个男人,扛米扛油换灯泡修水管,不用求人。第二,陈建明父母双亡,无牵无挂,挣的钱都交家里,不会往老家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不能让林晓雯嫁出去。
林晓雯她爸林德昌,六年前中风,半身不遂,一直住在康复医院。一个月费用八千多,医保报一半,剩下四千多要自己掏。王秀兰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林晓雯工资一万二,交完房贷水电和日常开销,剩不了多少。
如果林晓雯嫁出去,这房子就是她一个人的了?王秀兰想都不敢想。她这辈子就这一套房子,七十平米,在普陀区老小区,不值大钱,但好歹是个窝。她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所以陈建明必须上门。
所以结婚证领了,婚礼办了,但房子不能加名。王秀兰专门问过律师,律师说婚前财产,不加名就是个人财产,谁也拿不走。她放心了。
至于陈建明和林晓雯睡不睡一张床,她不在乎。
“又不生孩子,睡不睡一起有什么关系?”她跟老姐妹打牌的时候说,“反正人在我家,跑不了。”
老姐妹问:“你不怕他跑了?”
“跑?他一个外地人,在上海举目无亲,离了我家,他住哪儿?他那个饭店一个月六千多,租房就得花一半,剩下的够干啥?他精着呢,不会跑。”
老姐妹点头:“还是你算得清。”
王秀兰得意地码牌。
但她不知道,陈建明每个月交给她三千块伙食费,剩下三千多,他存起来。存了三年,存了十万。存折他藏在工作服口袋里,从来没让任何人看过。
他也没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愿意上门。
第四章 陈建明的秘密
陈建明有个秘密。
他爸妈不是走得早,是走得晚。他是安徽农村的,上面有个姐姐。他爸在镇上开小饭馆,他妈帮厨。他初中毕业就跟着他爸学炒菜,学了八年,炒得一手好菜。
后来他爸病了,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把饭馆盘出去,带着他爸去合肥看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八万。他爸还是走了。
他爸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建明,我对不起你。没给你留啥。”
陈建明说:“爸,你把炒菜的手艺留给我了,比啥都值钱。”
他爸笑了,然后就没气了。
他姐嫁到了外地,日子过得紧巴巴,帮不上忙。他妈在他爸走后第三年,也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疼,还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陈建明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还清了八万欠债,离开老家,来了上海。
他进饭店打工,一干就是五年。从打荷做到炒锅,从炒锅做到厨师长。工资从三千涨到六千,再往上涨就难了,他只有初中学历,不会英语,不会用电脑,做到头也就是个炒菜的。
他不甘心。
他想开一家自己的饭馆。不用大,四张桌子就够。他炒菜,他老婆收银,就像他爸和他妈那样。
但他没有本钱。在上海开一家小饭馆,转让费、装修、设备、押金,最少要十五万。他只有十万,还差五万。
所以他答应了相亲,答应了上门。
他想着,进了林家的门,不用交房租,不用交水电,吃饭也不花钱,每个月能存三千。再存两年,就够开饭馆了。
至于林晓雯不跟他睡,他不介意。
他早就看出来了,林晓雯不喜欢他。她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件家具差不多。能用,但不亲。
他不怪她。换了他,他也不愿意。
他只是一个外地来的厨子,没钱没房没学历。林晓雯是上海本地姑娘,大学毕业,坐办公室的。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只想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攒钱的机会。
等攒够了钱,他就走。开一家自己的饭馆,好好炒菜,好好过日子。
至于林晓雯,他会把这三年的伙食费还给她。不欠她的。
他计划得很好。
但他没想到,林德昌会出事。
第五章 林德昌
林德昌住在康复医院,请了一个护工,姓孙,五十多岁,安徽人,跟陈建明是同乡。
林晓雯每个星期去看她爸一次。陈建明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去,他都给孙护工带点吃的,有时候是自己做的红烧肉,有时候是一碗炖得烂烂的鸡汤。
孙护工说:“你女婿真不错。”
林德昌歪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含糊糊:“他……不错。”
“比亲儿子还强呢。你看隔壁床那个,儿子一个月来一次,来了就问他爸要钱。”
林德昌不说话了。
陈建明坐在床边,给林德昌捏腿。林德昌的左腿肌肉萎缩了,捏起来像捏一根干柴。陈建明捏得很轻,一边捏一边说:“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
“我给您带了点山楂糕,开胃的,您尝尝。”
林德昌吃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眯起眼:“你做的?”
“嗯。”
“比外面卖的好吃。”
陈建明笑了:“那下次多带点。”
林晓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突然意识到,陈建明叫她爸“叔”,不叫爸。她从来没注意过。
那天晚上回家,林晓雯问陈建明:“你为什么叫我爸叔?”
陈建明在擦灶台,手停了一下。
“叫爸……不合适。”
“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陈建明转过身,看着她。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才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纹路。
“晓雯,你心里清楚,咱们这个婚,是怎么回事。”
林晓雯愣住了。
“你妈招我上门,是为了有人干活,有人交钱。你跟我结婚,是因为你不想嫁出去,你妈不让你嫁出去。我呢,我图你家不用交房租,能攒点钱。”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咱们谁也没骗谁。所以叫叔,合适。”
林晓雯站在厨房门口,嘴唇发抖。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陈建明说的是实话。
第六章 孙护工的电话
那天下午,林晓雯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是康复医院的号码。她挂掉,发短信问什么事。对方没回,又打过来。她只好跟领导请了假,出去接电话。
“是林德昌家属吗?”
“我是他女儿。”
“你爸情况不太好,你赶紧来一趟。”
林晓雯脑子嗡的一声。她打车赶到医院,孙护工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下午突然喘不上气,医生说是心衰。现在在抢救。”
林晓雯冲进病房,林德昌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胸口一起一伏,费很大的劲。医生在旁边调仪器,看见她来了,低声说:“心衰,加上肺部感染,情况不乐观。你们要做好准备。”
林晓雯站在床边,腿发软。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建明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晓雯?”
“我爸……不行了。你快来。”
“哪家医院?”
“康复医院,三楼。”
“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陈建明跑进病房。他还穿着工作服,围裙都没摘,脸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林德昌,又看了一眼林晓雯,什么也没问,走到床边,握住林德昌的手。
“叔,我来了。”
林德昌的眼睛动了动,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陈建明低下头,凑到他嘴边。
“叔,您别说话,留着劲。”
林德昌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指甲轻轻掐了他一下。
那天晚上,林德昌被转到了ICU。医生说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能挺过去,就还有希望。
林晓雯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浑身发抖。陈建明坐在她旁边,离她半尺远。
“他会没事的。”陈建明说。
“医生说不乐观。”
“叔身体底子好,能挺过来。”
林晓雯突然转过头,看着陈建明。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建明,你为什么对我爸这么好?”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钱给他治。那时候我天天想,要是有人能借我点钱,要是有人能帮帮我……但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着ICU的门,声音很低。
“后来我想,以后遇到能帮的人,我就帮一把。”
林晓雯的眼泪掉下来。
第七章 借钱
林德昌在ICU住了三天,花了三万八。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两万六。王秀兰把家里的积蓄翻出来,只有一万。林晓雯手头有八千,加起来一万八,还差八千。
“怎么办?”王秀兰坐在医院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像老了十岁。
林晓雯不说话。她能借的人不多,同事大多关系一般,开口借钱太难。周婷倒是可以借,但周婷刚生了孩子,手头也紧。
“要不……把房子抵押了?”王秀兰说。
“妈,房子抵押贷款要办手续,来不及。再说抵押了拿什么还?”
“那怎么办?你爸不能停药啊。”
母女俩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陈建明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盒饭。
“先吃饭。”
“吃不下。”林晓雯说。
“吃不下也得吃。你要是倒了,叔更没人管了。”
林晓雯接过盒饭,打开,是红烧肉和青菜。她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突然想起,这是陈建明做的。他早上五点起来,做了菜,装在保温盒里,又跑去医院。他自己到现在还没吃。
“你呢?”
“我吃过了。”
林晓雯看着他,发现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没事,有点累。”
“你发烧了还跑来跑去?”
陈建明摆摆手:“先顾叔。”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护士问问,能不能缓两天交钱。”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陈建明坐在长椅上,闭上眼。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快。林晓雯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三年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挺,嘴唇很厚。他瘦了,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
“陈建明。”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
他睁开眼,看着她。
“因为叔是好人。”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
林晓雯愣住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既然进了这个门,你爸就是我爸。他病了,我不能不管。”
林晓雯的眼泪又掉下来。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陈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她手里。
“这里有十万。先拿去用。”
林晓雯打开存折,看到上面的数字,手抖了一下。
“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三年攒的。”
“你不是每个月都交给我妈三千吗?”
“那是伙食费。剩下的我存起来了。”
林晓雯看着存折,上面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最早的是三年前,每个月存三千、三千五、有时候四千。存了整整三年,一分没花。
“你……不是想开饭馆吗?”
陈建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打电话说过。”
陈建明低下头:“饭馆以后再开。叔的病要紧。”
林晓雯攥着存折,哭得说不出话。
第八章 苏醒
林德昌在第四天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是陈建明。陈建明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手。
林德昌动了动手指头,陈建明一下子醒了。
“叔!您醒了!”
他跑去叫医生,医生检查了一遍,说情况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观察。
林晓雯接到电话赶过来,王秀兰也来了。林德昌躺在床上,虽然虚弱,但眼睛有神了。他看见林晓雯,嘴唇动了动。
“晓雯。”
“爸,我在。”
“建明呢?”
“他去给您买粥了。”
林德昌点点头,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晓雯,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建明这孩子……好。你别亏待他。”
林晓雯愣住了。
“你妈招他上门,我不同意。我觉得委屈人家。但他说他愿意。他说他就想有个家。”
林德昌喘了口气,接着说。
“这三年,他每个星期都来看我。你忙,有时候来不了,他就来。给我捏腿,陪我说话,给我带吃的。护工都跟我说了,他比亲儿子还勤快。”
林晓雯低下头。
“你跟他怎么回事,我不问。但晓雯,爸活了六十多年,看人不会错。建明是个好孩子。”
林晓雯攥着她爸的手,没说话。
陈建明提着粥回来,看见林德昌醒了,笑得露出虎牙。
“叔,您醒了就好。我熬了小米粥,您喝点。”
他盛了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林德昌张开嘴,像个小孩子。粥顺着嘴角流下来,陈建明拿纸巾擦掉,继续喂。
王秀兰站在旁边,嘴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晚上,林晓雯让王秀兰先回家,自己留下来陪床。陈建明也留下来了,两个人坐在病房里,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
“陈建明。”
“嗯?”
“那十万,我会还你。”
“不用。那是给叔看病的。”
“我说了会还。”
陈建明看着她:“晓雯,你不用跟我算这么清。”
“我不是算清。我是……”
她说不下去了。
陈建明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说话,就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林晓雯坐在床边,看着陈建明睡觉的样子。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梦。他的手垂在椅子边,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茧。
她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时候他的手上也有茧,但没这么多。这三年,他的手被油烫过,被刀切过,被碱水泡过。她从来没问过他疼不疼。
天快亮的时候,陈建明醒了。他看见林晓雯还坐着,眼睛红红的。
“你没睡?”
“睡不着。”
“你去躺一会儿,我看着叔。”
林晓雯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住了。
“陈建明。”
“嗯?”
“谢谢。”
陈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第九章 回家
林德昌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但不能再住康复医院了,得回家养着。家里得有人照顾,得做康复训练,得按时吃药。
王秀兰犯了难。
“我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我还要买菜做饭,还要……”
“妈,我来。”陈建明说。
“你不上班了?”
“我辞职。”
林晓雯抬起头:“你辞职了,家里收入怎么办?”
“我存的钱还有一点,够撑一阵子。等叔稳定了,我再找工作。”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但看见陈建明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又把话咽回去了。
陈建明辞了饭店的工作,在家照顾林德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林德昌翻身、擦洗、换衣服,然后做早饭。吃完饭,扶着林德昌在客厅里走两圈。林德昌半边身子不能动,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陈建明肩膀上。陈建明个子不高,被压得歪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慢点,叔,慢点。”
林德昌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不行了……歇会儿。”
“再走两步。医生说多走才能恢复。”
林德昌咬着牙,又挪了两步。
林晓雯下班回来,看见陈建明扶着她爸在客厅里走,王秀兰在旁边端着水杯,一脸紧张。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鞋,走过去。
“我来扶。”
陈建明看了她一眼,让出位置。林晓雯接过她爸的胳膊,陈建明在旁边护着,怕她扶不住。
“爸,您慢点。”
林德昌看着女儿,笑了。
那天晚上,林晓雯主动洗碗。陈建明在客厅给林德昌捏腿,王秀兰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家庭剧,婆媳吵架,吵得不可开交。王秀兰看了一会儿,突然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没意思。”
陈建明没说话,继续捏腿。林德昌闭着眼,哼哼唧唧地喊舒服。
林晓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她突然觉得这个家不一样了。以前是三个人各过各的,陈建明像个影子。现在陈建明坐在客厅中间,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晚上,林晓雯躺在床上,听见客厅里陈建明翻身的声音。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响。她听了一会儿,爬起来,打开衣柜,翻出一床新被子。
她抱着被子走到客厅。
“陈建明。”
他坐起来:“怎么了?”
“被子太薄了,换一床。”
她把新被子放在沙发上,转身回了房间。陈建明看着那床被子,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沙发弹簧没有响。
第十章 王秀兰的转变
王秀兰变了。
她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看见陈建明给她老公翻身的时候,也许是看见他凌晨三点起来给林德昌换尿布的时候,也许是那天她买菜回来,看见陈建明蹲在卫生间洗林德昌的裤子,裤子上全是屎,他一声不吭用手搓。
王秀兰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搓。
“建明。”
“嗯?”
“你……不嫌脏?”
陈建明抬头,笑了笑:“妈,这有什么。我在饭店后厨,比这脏的多了。”
王秀兰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排骨,开始解冻。
中午,她做了红烧排骨。吃饭的时候,她把排骨往陈建明碗里夹。
“多吃点,瘦了。”
陈建明愣了一下。三年了,这是王秀兰第一次给他夹菜。
“谢谢妈。”
王秀兰别过脸,扒自己的饭。
那天下午,王秀兰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老刘问她:“你女婿还在你家呢?”
“在啊。”
“还没走?”
“走什么走?他是我女婿。”
“不是上门的吗?听说你姑娘跟他……”
“关你什么事?”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我女婿好得很。比你们家那个整天打麻将的强多了。”
老刘讪讪地闭了嘴。
王秀兰提着菜回家,路上碰见老姐妹张阿姨。张阿姨拉着她说话:“秀兰,听说你女婿辞职了?”
“嗯,在家照顾老林。”
“那你们家收入怎么办?”
“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那个女婿,不会惦记你家房子吧?”
王秀兰停下脚步,看着张阿姨。
“张姐,我女婿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要是惦记房子,三年前就让我加名了。他没提过。一次都没提过。”
张阿姨撇撇嘴。
“再说,”王秀兰提高了声音,“我家的房子,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他照顾老林,比亲儿子还尽心。我认他。”
她提着菜走了,头也不回。
回到家,陈建明正在给林德昌按摩。王秀兰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
“建明。”
“嗯?”
“你以后别叫我妈了。”
陈建明的手停住了。
“叫我妈就行。”王秀兰说,“别叫‘妈’还带个‘您’。听着生分。”
陈建明看着她,眼睛红了。
“哎,妈。”
第十一章 周婷来访
周婷来家里看林晓雯。
她提着一兜水果,进门看见陈建明在客厅给林德昌喂饭,愣了一下。
“这是……”
“我老公。”林晓雯说。
周婷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认识林晓雯五年,从来没听林晓雯主动说过“我老公”三个字。
“你老公?你不是说你……”
“说什么?”
周婷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笑了笑:“没什么。”
陈建明站起来:“你们坐,我去倒水。”
周婷看着他走进厨房,压低声音问林晓雯:“他一直在照顾你爸?”
“嗯。”
“不上班了?”
“辞了。”
“那你们家……”
“周婷,别问了。”
周婷看着她,突然笑了:“晓雯,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提到他,总是‘那个人’‘他’。你今天说‘我老公’。”
林晓雯愣了一下。她没意识到。
周婷走的时候,陈建明把她送到门口。周婷突然回头,对林晓雯说:“晓雯,你老公不错。”
林晓雯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晚上,林晓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客厅里陈建明翻身的声音。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又一声。
她爬起来,打开门。
“陈建明。”
他坐起来:“怎么了?”
“你……腰疼不疼?”
“不疼。”
“沙发太短了。”
“还行。”
林晓雯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你……进房间睡吧。”
陈建明看着她。
“我睡地上。”林晓雯补了一句。
“不用。我睡沙发挺好的。”
“我说了让你进房间。”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抱着被子进了房间。林晓雯把床上的枕头扔了一个到地上,又扔了一床被子。
“你睡地上。”
“嗯。”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房间很小,陈建明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林晓雯背对着他,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晓雯。”
“嗯?”
“谢谢你。”
林晓雯没说话。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难受。
第十二章 一起买菜
陈建明每天早上要去菜市场。
以前他一个人去,现在林晓雯跟着。
“你跟着干什么?你不上班?”
“今天调休。”
菜市场在小区后面,走路十分钟。早上七点,菜市场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陈建明走在前面,林晓雯跟在后面。
“叔……爸喜欢吃鱼,我买条鲈鱼清蒸。”陈建明说。
“他会挑刺吗?”
“我把刺挑出来。”
“那多麻烦。”
“不麻烦。”
陈建明走到鱼摊前,蹲下来看鱼。他用手按按鱼肚子,翻看鱼鳃,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老板说:“十二块一斤。”
“十一块。”
“十二块,进价都十一块五。”
“十一块五行,我以后天天来。”
老板笑了:“行行行,卖你。”
林晓雯站在旁边,看着他讨价还价。他说话不急不慢,脸上带着笑,老板被他磨得没脾气。她突然想起,陈建明刚来的时候,话很少,跟谁都不争。现在他好像活过来了。
买完鱼,又去买菜。陈建明挑青菜,一片一片看叶子,有虫眼的不要,太老的不要。林晓雯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买菜怎么跟挑古董似的。”
“菜是给人吃的,不能马虎。”
“饭店里你也这样?”
“饭店里……差不多。但那是给客人吃的。家里的是给你们吃的,更得认真。”
林晓雯愣了一下。
“给我们吃的?”
“嗯。”
陈建明没再解释,提着菜往前走。林晓雯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五岁,已经有白头发了。
“陈建明。”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来我家。”
陈建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菜市场人来人往,有人挤了他一下,他没动。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家。”
林晓雯看着他,眼睛有点酸。
第十三章 加名
林德昌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他能自己扶着墙走几步了,说话也清楚了。
那天下午,他把王秀兰叫到房间。
“秀兰,我想把房子加上建明的名字。”
王秀兰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房子加上建明。”
“老林,你糊涂了?那是咱家的房子。”
“咱家的房子,给咱家的女婿,怎么了?”
王秀兰不说话。
“秀兰,你想想,这三年,建明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晓雯上班忙,你身体也不好,要不是建明,我早就死了。”
“可房子……”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建明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守着房子有什么用?”
王秀兰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晚上,她把陈建明叫到客厅。
“建明,你爸说要把房子加上你的名字。”
陈建明正在擦桌子,手停住了。
“妈,不用。”
“你爸的意思。”
“我知道。但不用。这房子是您和爸的,我不能要。”
“你照顾你爸三年……”
“那是我应该做的。”
王秀兰看着他:“你就不怕我们哪天把你赶走?”
陈建明笑了:“妈,您要赶我走,三年前就赶了。”
王秀兰眼圈红了。她别过脸,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去做饭吧。我饿了。”
陈建明进了厨房。王秀兰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孩子……”
林晓雯站在房间门口,听到了全部。她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三年前,陈建明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他坐在餐桌对面,低头扒饭,一声不吭。她当时觉得他窝囊。
她想起两年前,陈建明发高烧,还坚持去上班。她当时觉得他傻。
她想起一年前,陈建明给她爸买了山楂糕,她爸吃得很开心。她当时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
她错了。
她穿上外套,走出房间。
“陈建明。”
他从厨房探出头。
“怎么了?”
“你出来一下。”
陈建明擦了擦手,走出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晓雯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陈建明,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那十万。你攒了三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我是真心对你好。”
林晓雯的眼泪掉下来。
第十四章 一张床
那天晚上,林晓雯把陈建明的被子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你睡床上。”
“那你呢?”
“我也睡床上。”
陈建明看着她,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晓雯……”
“陈建明,三年了。你睡沙发睡了三年,睡地上睡了两个月。今天你睡床上。”
“你确定?”
“我确定。”
陈建明站在床边,手在裤子上搓了搓。他的手指上有茧,蹭着裤子发出沙沙的响。
“我……先去洗个澡。”
他跑去卫生间,水声哗哗的。林晓雯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她三十二岁了,结婚三年,今天第一次要和丈夫睡一张床。
陈建明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睡衣是旧了,洗得发白,但干净。
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上去。
“我睡这边。”
“嗯。”
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半尺距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不规则的线。
“陈建明。”
“嗯?”
“你当初为什么愿意来我家?”
陈建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第一次来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你爸坐在轮椅上,一直给我夹菜。你……你笑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我爸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七年。七年,没人给我夹过菜,没人对我笑过。”
林晓雯转过头,看着他。他侧脸对着天花板,眼角有泪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但很暖。
第十五章 早饭
第二天早上,陈建明还是六点起床。
但他没去睡沙发。他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林晓雯。林晓雯其实醒了,但闭着眼装睡。
陈建明去厨房做早饭。他熬粥的时候,林晓雯起来了。她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
“粥好了吗?”
“快了。”
林晓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粥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陈建明。”
“嗯?”
“以后早饭我来做。”
“你上班累,多睡会儿。”
“你照顾我爸也累。”
陈建明笑了笑,没说话。
王秀兰从房间出来,看见林晓雯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陈建明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没动过。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林德昌醒了。陈建明去扶他起床,给他穿衣服。林德昌看着他,突然说:“建明,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爸。”
“沙发换了?”
陈建明的手停了一下。
“嗯,换了。”
林德昌笑了。他半边脸还不能动,笑起来歪歪的,但眼睛亮亮的。
“那就好。”
第十六章 周婷的追问
周婷约林晓雯喝咖啡。
“晓雯,你最近气色好了。”
“有吗?”
“有。眼角纹都少了。”
林晓雯笑了笑。
周婷凑过来:“跟我说实话,你跟你老公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了。你以前从来不说他,现在三句话不离他。你们是不是……”
林晓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们在一起了。”
“什么叫在一起了?你们不是结婚三年了吗?”
“以前是结婚。现在是……在一起。”
周婷看着她,突然笑了。
“晓雯,你爱上他了。”
林晓雯手一抖,咖啡洒在桌上。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提到他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林晓雯拿纸巾擦桌子,擦了半天。
“周婷,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什么是婚姻?”
周婷想了想:“不知道。我跟我老公天天吵架,但离了又舍不得。”
“我跟陈建明三年没吵架。”
“因为你们三年没说话。”
林晓雯愣了一下。
“但是现在说了。”周婷说,“你以前不跟他说话,是因为你不在乎。现在你在乎了,就会吵架了。”
“我们不吵架。”
“等着吧。”
林晓雯笑了。
第十七章 吵架
周婷说对了。他们吵架了。
起因是一碗面。
那天晚上,陈建明给林德昌做了清汤面,给王秀兰做了打卤面,给林晓雯做了葱油拌面。三碗面,三种做法。
林晓雯吃了一口,皱眉。
“怎么了?”
“太咸了。”
“咸了?我尝尝。”陈建明拿筷子尝了一口,“不咸啊。”
“就是咸。”
“你以前吃的就是这个咸度。”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陈建明看着她,没说话。他把面端回厨房,重新煮了一碗。端出来的时候,林晓雯吃了一口,又说:“淡了。”
陈建明放下筷子。
“晓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
“你有事。你平时不这样。”
林晓雯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建明,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打算开饭馆?”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
“等爸身体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开饭馆。”
“那我呢?”
陈建明看着她。
“你跟我一起去。”
林晓雯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开了饭馆就搬出去,各过各的。她以为这三年的账,他会算清楚。她以为他只是这个家的过客。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是我的老婆。”
“可我不做饭,不会收银,不会算账。”
“我教你。”
“我工资比你开饭馆挣得多。”
“我知道。但饭馆是我的,也是你的。”
林晓雯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陈建明,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第十八章 饭馆
林德昌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半年后,他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
陈建明开始找铺面。他看了十几个地方,最后在曹杨路附近找到一个,二十平米,月租四千五。以前是个面馆,老板不做了,设备还在。
“转让费五万,押金一万,装修两万,加起来八万。”陈建明算给林晓雯听。
“你那十万,给我爸看病花了六万,还剩四万。不够。”
“我这半年又攒了两万。”
“那也不够。”
“够。我跟房东谈了,分三个月付。”
林晓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谈的?”
“昨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想谈好了再跟你说。”
林晓雯叹了口气:“陈建明,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我还有点私房钱,两万。拿去用。”
陈建明看着她:“那是你的钱。”
“你的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陈建明笑了。
饭馆开张那天,取名“建明小厨”。王秀兰来了,林德昌坐着轮椅来了,周婷也来了。铺面不大,四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灶台是新买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陈建明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他深吸一口气,点火,倒油,葱姜蒜下锅,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
林晓雯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炒菜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肩膀放松了,嘴角带着笑,铲子在锅里翻飞,像在跳舞。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时候他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现在的他,站在灶台前,像站在自己的舞台上。
第十九章 红烧肉
建明小厨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陈建明炒菜好吃,分量足,价格便宜。附近的居民来了又来,回头客越来越多。林晓雯下班后过来帮忙,收银、擦桌子、洗菜。她不会炒菜,但学会了切菜。切得慢,但仔细。
王秀兰有时候也来,带着林德昌。林德昌坐在角落里,要一碗红烧肉,慢慢吃。
“建明的红烧肉,比你爸做的好吃。”林德昌跟王秀兰说。
“你爸做的红烧肉?你爸会做什么红烧肉?”
“我爸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建明做的,有那个味。”
王秀兰吃了一口,不说话了。
晚上打烊后,陈建明和林晓雯坐在店里,数钱。一天挣了八百多,除去成本,净赚三百。
“今天不错。”陈建明说。
“明天会更好。”
林晓雯看着他。他数钱的样子很认真,一张一张捋平,码得整整齐齐。
“陈建明。”
“嗯?”
“你开心吗?”
他抬头,看着她。
“开心。”
“比在上海饭店打工开心?”
“比那开心一百倍。”
林晓雯笑了。
第二十章 一起走
饭馆开了半年,生意稳定了。
陈建明请了一个帮工,是老家来的小伙子,叫小赵。小赵炒菜不行,但手脚勤快,洗碗擦桌送外卖,什么都干。
林晓雯还是上班。但她不再加班了,每天六点准时走,来店里帮忙。周末也不睡懒觉,早早来店里,跟陈建明一起买菜。
菜市场的人都认识他们了。
“陈老板,又跟老婆一起来买菜啊?”
“嗯。”
“你老婆真漂亮。”
陈建明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晓雯在旁边翻白眼:“你笑什么?”
“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是我老婆,我高兴。”
林晓雯脸红了。她三十二岁了,结婚三年多,第一次因为一句话脸红。
那天晚上,他们关店回家。走在曹杨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一起。
“陈建明。”
“嗯?”
“你当初为什么愿意等我三年?”
陈建明想了想。
“我没有等你。我就是……在那儿。”
“在那儿?”
“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头,我都在。”
林晓雯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建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我本来就不聪明。”
“你笨死了。”
她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但很暖。
“以后别等我了。”
“好。”
“一起走。”
陈建明笑了。
路灯下,两个人手牵手,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