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杜甫与他漫游齐赵期间的知己

文|非晚

唐大历元年(766)，55岁的杜甫寓居夔州。秋日，他追忆起前半生人生浮沉，写下了自传体性质的五言长诗《壮游》。

诗中叙及齐赵游猎岁月时，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豪情，写下了“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春歌丛台上，冬猎青丘旁。呼鹰皂枥林，逐兽云雪冈。射飞曾纵鞚，引臂落鹙鶬。苏侯据鞍喜，忽如携葛强。快意八九年，西归到咸阳”。

闻一多先生说，齐赵岁月是杜甫平生最快意的一个时期。

唐开元二十四年(736)，杜甫到洛阳应进士试，不第。此时，大唐经济繁荣，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因此他没有沉湎于落第的失落中，而是开始了人生又一次漫游，目的地是齐赵之地，即今天河北、山东一带。当时，他的父亲杜闲任兖州司马，此行既可省亲又可漫游。

他从洛阳一路东行，来到慷慨悲歌与齐风鲁韵的齐赵之地，呼朋引伴，纵马欢歌，登高怀远，度过了一段恣意美妙的时光，留下了几许壮丽诗篇。更重要的是，此间结识的苏源明和高适，成为他此后颠沛流离人生中的支撑和慰藉。

故旧谁怜我，平生郑与苏

来到齐鲁大地后，杜甫登上了兖州城南的一座楼，极目远眺，写下了《登兖州城楼》：“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余。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视野开阔，意境雄浑，与他后期沉郁顿挫的风格迥异，被认为是其早期代表作之一。

杜甫在前往泰山的路上，遇见了客居东岳的苏源明。

苏源明，原名苏预，字弱夫，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人，为避代宗李豫讳，改为苏源明。他少年丧父，家境贫寒，因慕“齐、兖为文学邦，东岳多古人迹”，便从陕西徒步两千余里来到齐鲁，在泰山下苦读十载，其间多寓居徐州、兖州。杜甫在《八哀诗·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中云：“武功少也孤，徒步客徐兖。读书东岳中，十载考坟典。”

穷苦出身的苏源明，时常“忍饥浮云巘”，杜甫则出身仕宦，虽科举落第，但有家庭荫护，至少吃穿不愁。二人性情相投，一见如故，遂结为至交。自此，二人结成漫游搭子，同游齐赵大地。他们一同登上泰山，站在巍峨的山巅，眺望远处连绵的群山、漫山遍野的苍松翠林。

此后几年，杜甫与苏源明一起放歌纵酒、穿林游猎。只是，快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两人先后入长安求取功名。

天宝年间，苏源明进士及第，累迁太子谕德，出东平太守，后被召回京城，任国子司业。与之相比，杜甫的命运急转直下，开元末年，他的父亲去世，从此失去了家庭荫庇，生活日渐清贫。他投诗拜谒达官显贵，可惜几乎石沉大海。让他欣慰的是，有郑虔和苏源明在侧，三人过从甚密，无话不谈，偶尔互相戏谑，是困居长安时不多的温存与亮色。

天宝十三载(754)秋，长安霖雨不止，足足下了六十天，庄稼减产，房屋坍塌，米价暴涨。漂泊长安的杜甫，饱受饥寒和疾病困扰，生活拮据和故交郑虔日子过得清苦。在《戏简郑广文虔，兼呈苏司业源明》中，他感慨地写道：“赖有苏司业，时时与酒钱。”既是写微官小吏郑虔，更是写和郑虔一样悲苦的自己。相识于微时的苏源明不仅雪中送炭，更温暖着困顿时期杜甫的心。

一年后，安史之乱爆发，两京很快沦陷，因苏源明工辞文，扬名于天宝间，叛军多次请其出仕，他却坚守气节，托病拒受伪职。长安克复后，受到肃宗朝廷嘉奖，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

代宗广德二年(764)秋天，“关辅大饥，米斗千钱”，时任秘书少监的苏源明为官清廉，竟无钱买米，在贫病交加中死去。

闻此噩耗，流亡蜀地的杜甫悲从中来，多次写诗悼念这位人生故交，“故旧谁怜我，平生郑与苏”。在他心中，郑虔和苏源明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从齐赵漫游之时算起，他们已相识近三十载，只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结伴同游、纵情放歌，那个与他“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的故人，永远离开了。

汶上相逢年颇多，飞腾无那故人何

在漫游齐赵的几年里，开元二十七年(739)秋天，杜甫于汶上（今山东济宁汶上县）遇到了另一位影响他一生的朋友——高适。

当时，杜甫科举落第不久，比他大十二岁的高适，仕途也陷入困顿，在齐鲁大地漫游散心。多年以来，高适曾客游长安求仕，又于开元二十三年应征落第。他曾北游燕赵边地，欲从军入幕未果，不得已返回宋州闲居，过着渔樵耕读的日子。仕途失意的两个人，在齐鲁漫游中惺惺相惜，彼此宽慰。

天宝三载(744)，杜甫与李白在洛阳相遇，便相约同游梁宋，恰逢高适在宋州，三人一起游历梁宋一带，登吹台、单父台，游山玩水，赋诗论文，成就了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更见证了杜甫与高适友情的深化。

闲居宋州多年后，高适通过制科考试，被授封丘县尉，三年后弃官而去。后来，居长安期间，他与杜甫多有唱和，还与岑参、储光羲等诗人交往，同登慈恩寺塔并赋诗。当时大家漂泊长安，都为前途感到忧心忡忡。

不久，高适远赴边塞，入哥舒翰的幕府，充任掌书记一职，仕途似乎迎来曙光。未几，他随哥舒翰一起入朝，杜甫与其见过面，并在临别的时候赋诗，表达对他的深深挂念。

安史之乱爆发后，高适凭借独到的政治眼光，身居朝廷要职。与之相比，杜甫做着一个底层小官，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安史之乱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但二人之间的友情，越发显得珍贵。

为了生存，杜甫辞官，带着一家人西行，辗转多地来到蜀地。不久，高适也到蜀地任职。初入蜀地，二人见过几面，诗酒唱和，互道衷肠，高适为生活困顿的杜甫送来粮食，杜甫感激地写下“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

后来，因生活窘迫，杜甫多次向高适求援。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如既往地将高适视为故交，关注着他的动态。

广德元年，高适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率兵与吐蕃交战，战事失利，不久被征召回京，担任刑部侍郎、左散骑常侍，杜甫深情写下“汶上相逢年颇多，飞腾无那故人何”“天涯春色催迟暮，别泪遥添锦水波”，他们汶上初相遇，至今已过去多年，如今垂垂老矣，寄诗泪别友人。

可惜，返京后不到一年，高适就去世了，二人终未再相见。

在齐赵之地漫游的岁月，是杜甫一生中最快意、最值得追忆的时光，其间结交的知己苏源明、高适，在他人生最为困顿的岁月里，给予了他无私的关照与深切的慰藉，让他感受到朋友之间的真挚与温暖。这段友情成为他一生重要的精神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