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叫周萍,我们都叫她萍萍。她这个人有个特点:想要的东西特别多,而且觉得理所当然。
上周六她去相亲,提前一天晚上拉着我喝了三杯奶茶,把她的要求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第一,有房,三室起步,不能有贷款。第二,有车,十五万以上。第三,月收入不低于两万。第四,不抽烟不喝酒。第五,每个节日要有仪式感。第六,手机随时可以看。第七,家务他包。第八,他妈妈最好不在本地。"
我说:"萍萍,你这是找对象还是找了个全自动提款机兼保洁阿姨?"
她说:"你看,你又来了。我想要好的有什么错?谁不想找个好的?老天爷又不是只围着我一个人转,凭什么我不能提要求?"
我说:"没错,但你想过没有,你有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我怎么没有?我长得也不差吧?"
"是不差。"
"我性格也好吧?"
"也还行。"
"那不就得了。"
我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萍萍今年三十一,上一份工作是商场导购,月薪三千二。去年因为跟店长吵架辞了,到现在待业在家。她上一段感情谈了八个月,分手原因是对方送了她一个两百块的生日蛋糕,她当场翻脸,说人家不重视她。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说了她就跟我翻脸。我只是笑了笑:"行,你明天加油。"
相亲地点定在一个茶馆,萍萍让我陪她去,说她在旁边镇场子。我说行,我坐角落那桌。
对方姓张,三十三,做建材生意,据说一年能挣个四五十万。是萍萍她妈托人介绍的,来之前萍萍她妈特意叮嘱了句:"这个条件好,你别又把人吓跑了。"
萍萍满口答应。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们到了茶馆。萍萍穿了条新裙子,化了全妆,头发是前一天新做的。她坐下来,我坐隔壁桌,中间隔了个屏风。
小张准时到了,穿得挺干净,长得也过得去。他坐下来先点了壶铁观音,给萍萍倒了一杯。
萍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直入主题。
"小张,我这人比较直接,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我对另一半有几个要求,你听听。"
小张笑了笑:"你说。"
萍萍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开始念。
"第一,有房,三室起步,不能有贷款。第二,有车,十五万以上。第三,月收入不低于两万。第四,不抽烟不喝酒。第五,每个节日要有仪式感。第六,手机随时可以看。第七,家务男方包。第八,你妈妈最好不在本地。"
念完,萍萍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表情特别坦然,像是在面试别人。
我隔壁桌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小张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我算一下啊。"他说。
萍萍愣了一下:"算什么?"
"三室无贷款,咱这边均价一万八,一百二十平,差不多二百一十六万。车十五万。月收入两万,一年二十四万。家务全包的话,按市场价一个月钟点工三千,一年三万六。节日仪式感,一年主要节日加生日纪念日,算十二个,每个预算一千五,一年一万八。"
他边按计算器边说:"这些加起来,第一年固定投入二百一十六万加十五万加一万八加三万六,车是一次性的,后面每年维护另算。从第二年开始,每年的维持成本大概二十四万给到你的收入标准,加三万六家务,加一万八仪式感,再加上日常吃穿用度——咱不算旅游。"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萍萍看:"你看,第一年大概二百三十六万四,后面每年三十万起步。这是你要的标准。"
萍萍看着那个数字,表情有点复杂,但她没认输。
"那又怎样?你不是做建材的吗?一年四五十万,这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吧?"
小张点了点头:"差不多。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的标准。那你能提供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茶馆里安静了。
我隔着屏风都能感觉到那股安静。
萍萍坐直了:"我怎么没有提供?我长得也不差吧?我性格也好吧?"
小张又点了点头:"你长得确实不差。性格我还不了解,目前看挺直接。但是,我问具体一点——你会做饭吗?"
萍萍说:"不会,但可以学。"
"你现在工作是什么?"
"目前待业。"
"上一份工作月薪多少?"
"三千二。"
"有什么特长或者技能吗?"
萍萍想了想:"我……我唱歌还行。"
小张又掏出计算器。
"等一下,"萍萍急了,"你什么意思?"
小张把计算器收了,语气温和但很认真:"我的意思是,你开出的条件,第一年二百三十六万,后续每年三十万。我目前的年收入四五十万,刨掉自己的开销,攒下来大概二十万。光房子无贷这一条,我就得攒十年。而在这十年里,你需要的是什么?你在待业,你的技能是唱歌还行,你的家务不会做需要我包,你的节日要有仪式感。"
他顿了顿:"那你在这段关系里,是什么角色?"
萍萍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你这是在跟我算账?感情是能用钱算的吗?"
小张说:"不是你在算吗?你一上来就开了八条,每一条都是数字和标准。我只是帮你加了个总。"
我隔壁桌嗑瓜子的动作彻底停了。
萍萍深呼吸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那八条标准还亮在屏幕上。
"那……你觉得我值多少?"她问。
小张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
"我没法给你标价。但有个方法可以参考——你把刚才那八条反过来,如果对方对你提这八条:对方出钱让你待业,对方帮你做家务,对方每个节日给你仪式感,对方手机随时给你看,对方妈妈最好别在本地。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能接住这些条件?"
萍萍没说话。
小张继续说:"如果有人愿意接受,他图什么?他图的可能就是你这个人本身。那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是别人图了之后不会亏的?"
茶馆里空调嗡嗡响着。萍萍坐在那里,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今天先到这儿吧。"她站起来。
小张也站起来,点点头:"行,今天聊得也挺好,至少直接。"
萍萍走出茶馆,我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两百米,她突然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这人太抠了。一壶茶就把我打发了。"
我说:"你不是去相亲的?"
她说:"相亲也是相条件,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的人,能有什么格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萍萍上一段感情是那样的——两百块的蛋糕,她当场翻脸。不是蛋糕的问题,是她永远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给了什么。
她不是不好。她是拎不清。
我想起我妈说过一句话:老天爷给你发牌的时候,你得先看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再去想要什么。有些人手里的牌只够打个三万,非要上桌赌五十万的局,输了还骂庄家黑。
萍萍走到地铁口,发了条朋友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配图是那杯凉茶,文案写的是:
"今天又遇到一个,算了,老天爷不赏饭吃。"
底下第一个评论是她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第二个评论不知道是谁,写着:"姐妹加油,你值得更好的。"
萍萍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这个画面,想笑又笑不出来。
因为萍萍今年三十一,她妈催她催了五年。每次相亲完,她的结论都一样:对方不行。
从来不是她的标准不行。
她那个备忘录我后来偷偷看过,八条标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加的:
"以上缺一条不可。宁缺毋滥。"
我想她大概真能宁缺毋滥到底。因为她的"不滥"标准和她的实际价值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她不肯低头看一眼的沟。
晚上九点,萍萍给我发了条语音:"你说那个小张,是不是故意拿计算器羞辱我?"
我说:"人家算的哪个数字不是你自己念的?"
她沉默了三秒,回了句:"那他也太较真了,谁相亲带计算器啊。"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回。
她永远能找到一个不是自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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