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开成二年，大唐又一次举办科举考试。
此时的唐王朝，刚刚经历甘露之变，长安城还笼罩着一层阴影。
仇士良一众宦官手握生杀大权，朝堂官员人人自危，说话都要反复掂量，生怕哪句话触怒宦官，转眼就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种高压环境之下，一名来自幽州的读书人，提笔写下一篇惊天动地的策论。
这个人，名叫刘蕡。
刘蕡从小饱读诗书，心怀天下，早就看透大唐当下最大的病根。
藩镇割据、牛李党争，这些虽然棘手，但都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骑在大唐脖子上的，是掌控神策军、随意废立皇帝、屠戮朝臣的宦官集团。
以往考生参加对策，大多都是讲一些稳妥、安全的套话。
聊聊轻徭薄赋，劝劝皇帝勤俭节约，讨论怎么安抚藩镇，都是不会得罪权贵的内容。
可刘蕡完全不一样。
他参加的是贤良方正科，这一科本来就是允许考生直言朝政弊病。
别人不敢说的，他全部一股脑写了出来。
刘蕡的策论，一上来就直击要害。
他说，现在天下快要大乱，根源就在于宦官把持禁军，干预朝政。
天子身边的宦官，权力已经大到没有边界，他们把朝廷的权力抢到手里，外面控制藩镇，对内挟持君主。
皇帝的威严，早就不在皇帝自己手上。
他还毫不客气地批评，现在朝堂之上，官员都是宦官提拔上来的，军队也听从宦官的命令。
如果不及时铲除宦官势力，就算国家想好好治理，也根本无从下手。
整篇文章言辞犀利，没有半点委婉含蓄，相当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宦官集团狠狠批判了一顿。
考卷交到考官手中，几位主考官读完刘蕡的对策，全部被震撼住了。
文采一流，见识深远，句句切中时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几位考官心里十分敬佩刘蕡。
但是敬佩归敬佩，没有人敢录取他。
道理很简单。
一旦录取刘蕡，就等于公开认可他文章里面痛骂宦官的观点。
仇士良这群人，本来就生性残暴，甘露之变杀了上千官员，现在要是朝廷录取一个大骂宦官的考生，等于直接往火药桶上面扔火把。
到时候，宦官发起火来，几位考官、整个科举班子，全都要跟着遭殃。
反复权衡之后，考官只能忍痛放弃刘蕡。
同一场考试里面，一共录取了二十多个人，全部都是言辞温和、四平八稳的考生。
放榜消息一出，舆论直接炸了。
刘蕡的策论很快就在长安城流传开来，读书人争相传抄，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篇文章。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考试里面，最有才华、最有骨气的人，就是刘蕡。
可偏偏最敢说真话的人，落榜了。
一同被录取的考生里面，有一个叫李郃的读书人。
李郃读完刘蕡的文章，心里十分惭愧。
他主动上书朝廷，表示刘蕡的见解远超自己，自己不配登科，希望朝廷能够收回给他的功名，转授给刘蕡。
这份上书递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朝廷不敢答应，宦官更不可能答应。
这件事之后，刘蕡名声传遍全国，可也彻底断了在长安做官的路。
宦官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只要刘蕡还在京城，就一定会被重点盯着。
没有办法，刘蕡只能离开长安，南下投奔地方藩镇，到外地去谋生。
很多人都说，刘蕡对策，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冒着巨大风险写下千古名篇，最后没能得到一官半职，没能推动朝廷铲除宦官，什么改变都没有发生。
看上去确实如此。
大唐宦官专权的局面，一点变化都没有。
仇士良依旧横行朝堂，皇帝依旧被宦官看管，文武大臣依旧噤若寒蝉。
一篇策论，撼动不了手握重兵的宦官集团。
但这一场失败的批判，却有着不可忽视的重量。
甘露之变以后，满朝文武被宦官杀怕了。
大家默认宦官不可撼动，不敢公开反抗，只能默默忍受。
就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刘蕡站出来，把大家心里不敢讲的话，白纸黑字写在了考卷之上。
他告诉天下读书人，现在朝政的病根在哪里。
哪怕不能立刻改变现状，至少撕开了一层遮羞布。
很多地方节度使，其实也忌惮宦官势力。
他们十分敬重刘蕡，愿意收留他，给他一份差事。
刘蕡先后依附过几个藩镇幕府，虽然不是中央朝廷的官职，好歹能够活下去。
可就算身在地方，宦官依旧没有打算放过他。
后来刘蕡遭到宦官势力构陷，被贬到遥远的柳州，最终死在贬谪之地。
一代敢于直言的奇才，就这样落寞离世。
等到几十年之后，唐昭宗时期，朝廷才追赠刘蕡官职。
只是那个时候，大唐已经走到王朝末年，风雨飘摇，为时已晚。
回过头来看刘蕡这场对策，我们能读懂晚唐读书人的无奈。
不是没有能人，也不是没有人看清时局。
只是皇权衰弱，禁军落在宦官手里，整个朝堂已经失去纠错的能力。
科举原本是用来选拔天下英才，辅佐帝王治理天下。
可到了这个时候，科举只能挑选听话、谨慎、不会惹麻烦的人。
敢于说真话的人，直接被挡在大门之外。
刘蕡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
是一大批心怀大志、想要挽救大唐的士人的悲剧。
他们看得明白，却无能为力。
有趣的是，刘蕡的文章虽然在当时没有改变朝政，却流传千古。
后世每当朝廷奸臣、宦官祸乱朝纲，读书人就会想起刘蕡，拿出他的对策来警醒君主。
成功有很多种，失败也分很多种。
有的人，升官封侯，风光一世，死后没有人记得。
有的人，考场落榜，颠沛流离，一生不得志，但是千百年过去，依旧被人铭记。
刘蕡用一篇对策，完成了一次悲壮的呐喊。
大唐的读书人，从来没有全部屈服。#隋唐史##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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