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三岁那年,刚从技校毕业,分到城南纺织厂当机修工。我们家住在老工人新村,一排排灰扑扑的筒子楼,厨房在走廊,厕所公用,谁家炒什么菜整层楼都知道。隔壁住着郑阿姨,她男人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在家,有一个女儿叫小荷,在外地上中专。郑阿姨那年四十二岁,在厂里食堂做事,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软软糯糯,跟谁都不红脸。
我爸也是厂里的,老钳工,一辈子老实巴交。我妈在街道被服厂踩缝纫机,手脚麻利,脾气也麻利。他们俩结婚二十多年,不吵架的时候少。吵也吵不出新花样,就是那些车轱辘话,钱不够花,日子没劲,你不管家,你不体谅我。我妈嗓门大,一吵整层楼都听见。我爸不接茬,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了一根又一根。我妈见他不说话更来气,摔盆子摔碗,摔完了自己哭。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们烦,下班了不愿回家,在厂门口台球厅待到天黑。
郑阿姨家从来不吵架。她男人不在家,想吵也吵不起来。她一个人进进出出,安安静静的。我有时候回家撞见她,她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馒头,或者一锅热汤,看见我就说,小峰,吃了没,来家里吃点。我客气两句,还是去了。她做的饭好吃,比我妈做得好,我妈做饭急,菜切得粗,盐放得重,好像做饭也是件要赶紧干完的活。郑阿姨做饭细,慢慢洗,慢慢切,慢慢炒,端上桌还冒着热气,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我坐在她家小桌前吃饭,她坐在对面看我吃,问我咸淡,问我够不够,问我厂里累不累。我一边吃一边说,她就笑着点头。
那段时间我下了班就往她家跑。我妈发现了,说你怎么老往隔壁跑。我说郑阿姨叫我吃饭。我妈脸一沉,说人家叫你你就去,你缺饭吃?我说她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妈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家。我说家里天天吵,待不住。我妈瞪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我妈干脆不给我留饭了。我下班回来,家里冷锅冷灶,我妈坐在屋里看电视,见我进来也不说话。我爸在阳台上抽烟。我就去隔壁。郑阿姨好像知道我会来,桌上多摆一双筷子,锅里多留一碗饭。她还是那样,慢慢做,慢慢吃,慢慢说话。我跟她讲厂里的事,谁跟谁好上了,谁跟领导吵了架,哪个师傅手艺好,哪个师傅糊弄人。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不多,但都在点上。她比厂里那些跟我同龄的姑娘会听人说话。那些姑娘只会笑,笑完了问你挣多少钱。郑阿姨不问我挣多少钱,她问我累不累,问我心里烦不烦。
那年夏天特别热,筒子楼里跟蒸笼一样。晚上我睡不着,搬个小凳坐在走廊里乘凉。郑阿姨也搬个凳出来,坐她家门口。两家门口对着,隔着走廊。楼道里没灯,黑乎乎的,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们坐在那儿说话,声音低低的,怕吵着别人。她说她男人这个月又不回来,说跑长途就是这样,她习惯了。她说小荷在学校成绩不好,她愁,但也没办法,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她说食堂的活累,站一天脚肿,但比在家闲着强。
我听着,觉得她什么都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她说到她男人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一个远房亲戚。我说郑阿姨你一个人不闷吗。她说闷,但闷着闷着就过去了。我说那我以后多来陪你说话。她笑了,说好。
那个夏天我们说了很多话,多到后来我记不清都说了什么。只记得她声音软,夜里听着像凉水。只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虽然楼道黑,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她笑了。只记得有一次她递给我一块西瓜,手碰到我的手,凉的,湿的,她没缩回去,我也没动。
事情发生在立秋那天。厂里发了降温费,我拿了几十块钱,请郑阿姨去街上吃了碗馄饨。吃完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路边有人乘凉。我们走得不快,她在前,我在后。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我伸手扶她,扶住了腰。她没站稳,靠在我身上。就那么一下,她身上有股肥皂味,混着汗味,热的。我心跳得厉害,手没松。她也没动。过了几秒钟,她轻轻推开我,说上楼吧。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提这事。第二天见面还是照常,她叫我吃饭,我去了。但有什么东西变了。我看她的时候多了,她躲我的时候多了。我坐在她家桌前吃饭,她坐对面,不说话。我也不说。碗筷碰着响,别的都静。吃完了我帮着收碗,她说不用了。我说没事。两个人抢着收,手碰在一起,又都缩回去。
后来几天我没去她家。下了班直接回家,我妈高兴了,给我盛饭盛菜,问我想通了。我说想通什么。她说你总算知道回家了。我没接话,闷头吃饭。隔壁安安静静的,没动静。我竖着耳朵听,什么也听不见。吃完饭我坐在屋里,我妈看电视,我爸在阳台,我一个人发呆。脑子里全是郑阿姨,全是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身上的那一秒钟。我恨自己,又控制不住。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借口出去倒垃圾,敲了郑阿姨的门。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我说郑阿姨,我。她说进来吧。我进去了。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灯亮着。她站在厨房门口,我站在客厅中间。我说那天。她说别说了。我说我。她说小峰,别说了。她声音还是软的,可我听出了别的。我走过去,她没退。我抱住她,她没推。我们就那样站着,过了很久。
那之后我们开始了一种奇怪的日子。白天碰见了,照常打招呼,她叫我小峰,我叫她郑阿姨,声音跟以前一样。晚上我妈睡了,我爸睡了,整层楼都睡了,我悄悄开门,摸到她家门口,轻轻敲两下。她开门,我进去。天不亮我再摸回来。我们不说将来,不说过去,甚至不说现在。就是两个人,在黑夜里,挤在一起。她身上热,软,香。她喘气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心疼,只知道想要她。
这样过了快两个月。秋天深了,天亮得晚,我回去的时候外面还黑着。有一次差点撞上早起扫楼道的王婶。我躲在楼梯拐角,等王婶过去了才出来。吓出一身冷汗。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心跳半天才平。我开始怕了。怕被人发现,怕我妈知道,怕整栋楼的人戳脊梁骨。可到了晚上,又忍不住去。反反复复,自己跟自己较劲,人瘦了一圈。
郑阿姨也瘦了。有天晚上她跟我说,小峰,这样不行。我说我知道。她说你年轻,你以后还要找对象结婚。我说我不找。她说别说傻话。我说我就想这样。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你走吧。我没走。她也没再赶我。两个人躺着,谁也没睡。
后来厂里调来一批新人,有个姑娘叫小周,分在细纱车间。有人给我介绍,说小周不错,家是本地的,父母都是老师。我妈听说了,高兴得很,催着我去见。我说不见。我妈说为什么不见。我说不为什么。我妈又火了,说你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条件,人家肯见你就不错了。我爸在旁边说了句,孩子不想见就不见。我妈连他一起骂了。我躲出去,又去了郑阿姨家。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她正在给我补工作服,针线停了一下,又接着缝。她说好啊,去看看。我说我不想去。她说为什么不去。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她把衣服放下,看着我,说小峰,你听我一句。我说你说。她说你得去。我说我不去。她说你傻。我说我傻就傻。她叹气,说你还年轻,你不懂。我说你懂。她说我懂,所以让你去。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眼泪,也没有光。就是静,静得让我害怕。我说那你呢。她说我什么。我说你怎么办。她说我本来就这样,你来之前就这样,你走了也这样。
那件工作服补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我拿起来,上面还有她手上的温度。我穿上了,扣子钉得结实。她站起来,说回去睡吧,明天上班。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站在厨房灯下面,影子长长的,胖胖的,还是那个郑阿姨。她说走吧。我开了门,走了。
第二天我去见了小周。小周人不错,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慢慢的,不急。我们处了半年,谈不上多喜欢,但也不讨厌。她家里催结婚,我家里也催。我妈说小周好,条件好,人也好,你再挑挑拣拣就三十了。我说行。就结了。
结婚那天郑阿姨来了,随了份子,坐在角落里。她穿了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看我敬酒。我端着酒杯过去,叫她郑阿姨。她说恭喜你。我说谢谢。她喝了酒,说小周是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我说嗯。她没再说别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婚后我搬出了筒子楼,跟小周住进了她家分的房子。搬家那天,郑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路上吃。我接过来,说谢谢郑阿姨。她说别客气。我拎着东西下楼,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我转过头,没再看。
后来我很少回去。过年过节回去看爸妈,在楼道里碰见郑阿姨,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她老了些,头发白了,胖了些。还是一个人,她男人还在跑长途,小荷毕业了在外地工作。她还在食堂做事,后来食堂承包了,她出来在街上摆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我有时候路过,买个豆浆,她不要钱,我硬给。推来推去,最后她收了,说你这孩子。我说我不是孩子了。她说在我这儿,你就是孩子。
我四十岁那年,我爸走了。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疼,还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我妈一下垮了,天天坐在屋里发呆。我把她接到我家住。小周对她不错,但她不高兴,说不习惯,说想回老房子。我说老房子没人了,你一个人怎么住。她说住惯了。我说那也不行。她就哭。我没办法,只好让她回去住几天,我天天去看。
有一天我去看她,在楼道里碰见郑阿姨。她拉着我问,你妈怎么样。我说不好。她说我去看看她。她去了,陪我妈坐了一下午,说些老话,说些以前的事。我妈哭了,她也哭了。哭完了,我妈说,郑姐,还是你懂我。她说我不懂,我就是陪你说说话。
那天晚上我送郑阿姨回去,在楼道里,她说,你妈不容易,你多陪陪她。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爸走了,她一个人,你得让她慢慢缓。我说嗯。她说你忙你的,我没事就来陪她。我说谢谢你郑阿姨。她说谢什么,老邻居了。
我妈后来慢慢好了,跟郑阿姨成了伴儿,天天一起买菜,一起遛弯,一起坐在楼下晒太阳。我每次回去看我妈,都能看见郑阿姨,有时候在我家,有时候在她家。两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菜,说话,笑。我看着她们,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有一次我妈跟我说,郑阿姨命苦,男人前年走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说怎么没告诉我。我妈说他家没办,悄悄办的,郑阿姨不让说。我说那她现在一个人。我妈说嗯,小荷在外地,让她去,她不去,说住惯了。我说那你们俩正好做个伴。我妈说嗯,互相照应。
那年过年,我带着小周和儿子回去,给郑阿姨拜年。她一个人在家,桌上摆着饺子,电视开着。见我们来了,高兴得不行,忙着倒茶拿糖。我儿子叫她郑奶奶,她答应着,摸他的头,说长这么高了。我看着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多了,眼睛还是弯弯的,笑起来还是软的。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老了,我也四十多了。当年那些事,好像隔了一辈子。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说你们忙,不用陪我。我说没事,坐坐。她说你妈刚才来过,走了。我说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腿疼。我说那你多照应。她说放心,有我呢。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说有空常来。我说好。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跟二十年前一样。我转过头,走了。
那之后我常回去,看我妈,也看郑阿姨。有时候我妈在我家,我就自己去郑阿姨那儿坐坐。她给我倒茶,拿点心,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儿子学习怎么样。我一一回答,她听着点头。跟二十年前一样,她问,我说。只是我不再年轻,她也不再是当年的郑阿姨。
有一回我喝了点酒,在她那儿坐着,忽然说,郑阿姨,当年的事。她打断我,说别提了。我说我就是想说。她说有什么好说的。我说我对不起你。她看着我,眼睛还是弯弯的,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有。她说没有,那是我愿意的。我说你。她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迟早要走的。我说那你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说喝点水,醒醒酒。我喝了,她坐在对面,说,小峰,这些年我看着你结婚,生孩子,过日子。我看着你好,我高兴。我说郑阿姨。她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她说你心里有结。我说嗯。她说那结是你自己系的,得你自己解。我说怎么解。她说你回去看看你老婆,看看你儿子。我说看了。她说那就行了。我说你呢。她说我挺好,你看,我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你妈跟我做伴。我说那不一样。她说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你一个人。她说我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
我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她说等一下,去屋里拿了件东西出来,是件毛衣,灰色的,织得密密的。她说给你织的,天冷了穿。我说你什么时候织的。她说晚上睡不着,织着打发时间。我接过来,说谢谢。她说别客气。我拿着毛衣走到门口,她说小峰。我回头。她说好好过日子。我说嗯。她说对你老婆好点。我说嗯。她说走吧。
我下了楼,走在路上,把毛衣穿上。合身,暖和。我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站在路灯底下,四十多岁的男人,抱着胳膊,眼泪往下掉。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为了那件毛衣,可能是为了她说的那句“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可能是为了这二十多年过得太快,可能是为了我从来没好好看过她。我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然后擦擦脸,回家了。
小周问我眼睛怎么红了。我说风吹的。她没再问。
后来郑阿姨病了,脑溢血,送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赶过去,她已经在急救室。小荷从外地回来,守在门口哭。我妈也来了,坐着轮椅,拉着小荷的手,说别哭,别哭。我在走廊里站着,看着急救室的灯,心里空空的。
郑阿姨没救过来。走的时候六十七岁。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老邻居,老同事。我妈没去,在家哭。我跟小周去的,帮着张罗。小荷跪在那儿,烧纸,磕头。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在楼道里跑。现在她四十了,头发也白了。
火化完,小荷抱着骨灰盒出来,我接过来,说我来。她给了我。骨灰盒不重,温温的。我抱着,走到车上。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年前,她递给我的那碗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她送了我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送过她。
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墓地在城郊,一排排的。小荷把骨灰盒放进去,我说我来封。她让开,我拿过工具,亲手封的。封完了,站在那儿,看着石碑上她的名字。郑秀兰。我这才知道她的全名。这么多年,我一直叫她郑阿姨。
回去的路上,小荷跟我说,我妈留了东西给你。我说什么东西。她递给我一个信封,旧的,封口粘着。我接过来,没当着她的面拆。回家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久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站在厂门口,笑着。背后写着一行字,一九七六年,纺织厂。是她年轻时候。照片底下还有一张纸条,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小峰,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现在给你。你那时候长得像一个人,像他。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写着:他姓陈,机修车间的,后来调走了。再后来我就嫁了人。
我把照片和纸条放回信封,收在抽屉里。小周问我是什么。我说是郑阿姨的遗物。她问什么东西。我说一张照片。她说我看看。我说不看了,没什么。她没再要。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坐在客厅里。想起郑阿姨,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夜里的楼道,想起她身上的肥皂味。我想了二十年没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明白了。她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而我,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可她给我的,比我给她的多得多。她给了我一整个夏天的温柔,我还了她二十年的躲避。
我坐在黑暗里,想着她最后跟我说的那句“好好过日子”。我好好过了。可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一个人,从年轻到老,从有丈夫到没丈夫,从有女儿到女儿远走。她一个人在那个筒子楼里,进进出出,安安静静。她男人跑长途那些年,她一个人。她男人死了,她一个人。她把我叫到家里吃饭那些天,是她最不一个人的时候。可那也不长久。我走了,她又一个人。
我忽然想,她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人好好待过她。她男人跑长途,常年不在家,回来也是歇几天就走。她女儿在外地上学,毕业了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趟。她一个人守着那间屋子,守了四十多年。我二十岁那年闯进去,她以为有人陪了。可我只待了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我又剩她一个人。
我捂着脸,坐在沙发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我想哭,可哭不出来。太晚了,什么都太晚了。她已经走了,埋在城郊的土里。我连一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跟她说过。
第二天我去了老房子,我妈在那儿。我陪她坐了一会儿,她说郑阿姨走了,没人跟她做伴了。我说你搬来跟我们住吧。她说再说吧。我说别再说了,收拾收拾,明天我来接你。她看了看我,说行。我帮她收拾东西,在柜子最里面,看见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有几张老照片,有一张我认得,是郑阿姨跟小荷,小荷还小,扎着两个辫子。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在口袋里。我妈看见了,没说什么。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跟郑阿姨给我的那张放在一起,收在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看完了放回去。我不跟任何人说,小周不问,我也不提。那是我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现在我五十多了,儿子也大了。有时候他问我年轻时候的事,我说没什么好说的,跟你妈认识,结婚,生你,过日子。他说那也太普通了。我说普通才好。他说你年轻时候没谈过别的恋爱。我说谈过。他来了兴趣,问什么样的。我说隔壁邻居。他说然后呢。我说没有然后。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不合适。他说哪里不合适。我说年纪不合适,家里不合适,什么都不合适。他说那你喜欢她吗。我想了想,说喜欢过。他说那为什么没在一起。我说因为有些喜欢,只能放在心里。他不懂,我也不解释。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懂了。
去年我路过老房子那边,那片筒子楼拆了,起了新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新楼,怎么也对不上号。哪边是楼梯口,哪边是走廊,哪边是她家的门,全找不着了。好像那十几年不存在一样。可我知道它存在。它在我脑子里,在我心里,在那个抽屉里。
我回家翻出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一张是她年轻时候,穿着工装,站在厂门口,笑着。一张是她和小荷,抱着孩子,在楼道里,也笑着。两张照片,隔了十几年。十几年里,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男人跑了长途,她一个人守着家。又过了十几年,孩子大了,男人走了,她还是一个人。又过了十几年,我搬回去,她老了。又过了十几年,她走了。
我算了算,她这辈子,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她从来没说过。她只说,我一个人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像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
我把照片收好,关了抽屉。走到客厅,小周在看电视,儿子在屋里打游戏。我坐在小周旁边,她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有点累。她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嗯。我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说,小周。她说嗯。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什么呢。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说。她笑了,说你这人今天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说。她说那我知道了。我说你知道什么。她说知道你心里有我。我说嗯。她说那就行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视,想着郑阿姨。想着她说的那句“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我想我现在明白了。人活着,有时候就是需要有人让你觉得你还活着。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能陪你多久。有一阵是一阵。她给了我一阵,我还了她一阵。我们都给过对方一阵。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暗了,屋里的灯亮着。小周靠在我肩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听不清。儿子从屋里出来,说妈我饿了。小周说叫你爸做。我说行,我做。我站起来,去厨房。开灯,洗菜,切菜,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我一边炒一边想,日子就是这样,一顿饭接着一顿饭,一天接着一天。炒着炒着,我把郑阿姨的忌日忘了。炒着炒着,我又想起来了。
她走的那天是秋天,立秋。跟我第一次碰她的那个立秋,同一天。我想,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她在告诉我,有些事,该忘了。可我不想忘。忘了,她就真的没了。
菜炒好了,端上桌。儿子说真香。小周说吃饭。我坐下,拿起筷子。窗外黑透了,路灯亮着。我吃了一口菜,咸淡正好。我想,这就是日子。不咸不淡,不紧不慢,过下去。过到哪天算哪天。
郑阿姨,你在那边,也好好过。
郑阿姨走后的头一个冬天特别冷。我妈搬来跟我们住了,老房子那边彻底空了,我回去收拾最后一点东西,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窄,暗,尽头是公用水房。我家门锁着,她家门也锁着,两扇门对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们俩各搬个小凳坐在各自门口说话,黑灯瞎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长到可以慢慢耗。现在回头看,就那么几个夏天,几个晚上,说没就没了。
我妈在我家住下以后,话少了很多。她跟我爸吵了一辈子,人走了,她反倒不念叨了。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坐一下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周对她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我妈也客气,吃饭说好吃,喝水说谢谢,像个客人。我看着难受,可也不知道怎么办。她们俩本来就是两路人,硬凑在一个屋檐下,能相安无事就不错了。
儿子那时候上初中,正是闹腾的年纪。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吃饭才回来。我妈看见他就笑,说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我听见这话,心里动一下。我小时候什么样,我妈清楚,可她不知道我二十三岁那年什么样。有些事她永远不会知道,我也永远不会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估计能气死。可话说回来,她要是知道了,也许能明白一点我这些年为什么跟她不亲。我跟我妈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件事两件事,是我从小到大攒下来的所有事。她吵她的架,我过我的日子,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也互不理解。
小周跟我妈处了半年,终于还是出事了。起因是件小事,我妈把剩菜热了三遍还舍不得倒,小周说妈这菜不能吃了,我妈说怎么不能吃,我吃了一辈子剩菜也没事。小周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我妈说有什么不一样,你们年轻人就是糟蹋东西。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我下班回来正好撞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帮谁。小周看我一眼,进屋了。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坐过去,说妈,小周也是为你好。我妈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在这儿多余。我说你怎么多余了。她说我吃口剩菜都要看人脸色。我说没人给你脸色。她说你不用说了,我明天就回去。
第二天她真收拾东西要走。我拦不住,只好送她回老房子。路上她一句话不说,到了楼下,她说你回去吧。我说你一个人行吗。她说行,我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怎么不行。我说那我天天来看你。她说不用天天来,你有空来就行。我看着她上楼,背影瘦瘦的,头发白了大半。我想起她年轻时候,嗓门大,脾气冲,摔盆子摔碗。现在盆子碗都摔不动了。
她回去以后,我去得勤,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她收了,也不怎么说话。我坐一会儿就走,她也不留。我们母子之间,好像一直是这样,近了就吵,远了又惦记,不远不近的时候最舒服。
那年冬天郑阿姨来找过我一次。她听说我妈搬回去了,过来看看。我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她穿了件深色棉袄,围了条围巾,脸冻得红红的。她说我来看看你妈。我说她不在,回去了。她说那我改天再来。我说你进来坐坐吧。她犹豫了一下,进来了。
屋里就我们俩。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说你家挺好。我说还行。她说小周呢。我说上班去了。她说孩子呢。我说上学去了。她说那你还挺清闲。我说嗯。然后就没话了。我们俩坐着,各自喝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跟她计较。我说我知道。她说她这辈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我说嗯。她说你多陪陪她。我说嗯。
她站起来要走,我送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说,你毛衣还穿着吗。我说穿着呢,暖和。她笑了,说那就好。我说郑阿姨。她回头看我。我说谢谢你来看我妈。她说谢什么,老邻居了。我说那你也多保重。她说我没事,你不用惦记。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屋里,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来一趟,就为了说这几句话。她明明可以不来,可她还是来了。她来看我妈,其实是来看我。她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她看了,觉得还行,就走了。她从来不多要什么,从来不多说一句。她就那样,轻轻地来,轻轻地走,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
我妈后来知道了郑阿姨生病的事,是她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里声音有点抖,说小峰,你郑阿姨住院了。我说什么病。她说脑溢血,在抢救。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到了那儿,小荷在走廊里坐着,眼睛哭肿了。我妈也在,坐在轮椅上,是小荷推她来的。我走过去,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峰,你郑阿姨不行了。我说别瞎说。她说大夫说的。
我站在急救室门口,透过小窗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走廊里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头晕。小荷跟我说,我妈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忽然就倒了。我说她平时身体怎么样。小荷说血压高,一直吃药,可她不注意,老是忘。我说你怎么不回来看着她。小荷说我在外地,我也有家。我没再说什么。她有她的难处,我不是她,没资格说她。
郑阿姨是晚上走的。大夫出来说准备后事吧,小荷一下就瘫了。我妈坐在轮椅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也不擦。我扶着小荷,说别哭,还有事要办。她哭着点头,可眼泪止不住。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在楼道里跑的样子。那时候她妈年轻,她也小,日子过得虽然紧巴,可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现在她妈走了,她也四十了,站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事办得简单。郑阿姨生前说过不要大办,小荷就听了她的。火化那天就几个人,我,我妈,小荷,还有两个老邻居。殡仪馆的厅很小,花圈摆了两排。郑阿姨的照片放在中间,是那张黑白的,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笑着。我这才知道,小荷也有一张同样的照片。她把她妈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大了,做了遗像。照片上的人二十来岁,笑得无忧无虑。谁也看不出来她这辈子受了多少苦。
火化完小荷抱着骨灰盒出来,我说我来。她给了我。我抱着,温温的,不重。我想起她给我端饺子那天,也是这个温度。她站在门口,说上车饺子下车面。我接过来,上车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吃她做的东西。后来她摆早点摊,我买过几回豆浆,可再也没吃过她专门给我做的饭。现在她变成了一盒灰,在我手里,温温的,不重。
下葬那天没下雨,天阴着,风大。墓地在城郊,一片新开发的,一排排石碑整整齐齐。小荷选了块朝南的,说阳光好。我亲手封的墓,拿抹子把水泥抹平,抹得光光的。小荷在旁边烧纸,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我妈坐在轮椅上,看着墓碑,一直看,看到最后要走的时候才说了一句,秀兰,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我推着她往回走,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我们身上。
回去的路上小荷给了我那个信封。她说我妈让给你的。我接过来,没拆。回家拆开,里面是照片和纸条。我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从此成了我的一个地方,不常开,但知道它在。
郑阿姨走了以后,我妈消沉了一阵。她跟郑阿姨做了几十年邻居,后来又是伴儿,天天见面。忽然没了,她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坐在那儿发呆。我有时候带她去公园,她也不看景,就坐着。我说妈你想什么呢。她说想以前的事。我说以前什么事。她说你爸,你郑阿姨,还有那栋楼里的人。我说都过去了。她说我知道,就是想。
后来她慢慢好了,又开始念叨我。说我不注意身体,说小周太瘦,说孙子学习不用功。我听着,不跟她争。她说她的,我过我的。我们母子俩就这样,吵不起来,也亲不起来,可该尽的孝我尽,该来看她我来。我觉得这样挺好,比住在一起天天吵强。
我妈是七十三岁那年走的。也是心梗,跟我爸一样。早上起来说胸闷,我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我给她办了后事,跟爸合葬。下葬那天我把郑阿姨的那张照片烧了,放在我妈墓前。我想,她们俩在那边还能做伴。我妈活着的时候有郑阿姨陪着,走了应该也能找着。
我妈走了以后,我收拾老房子,在柜子最里面翻出来一个铁盒,里面是些旧东西。有我爸的钳工证,有我妈的缝纫机针线盒,有一张我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封信。信是我妈写的,没寄出去,收信人是我。我打开看,字歪歪扭扭的,她文化不高,写得很吃力。信上说,小峰,妈这辈子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家里老吵架,没给你个好环境。你长大了妈也没帮上什么忙,净给你添乱。你郑阿姨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心里苦。妈不知道你心里苦什么,你也不跟妈说。妈现在知道了,可也晚了。你别怨妈。
我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她知道了。她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她知道我心里苦。她没说破,也没问我。她就那样,用她自己的方式,跟我说了声对不起。我拿着那封信,想哭,又哭不出来。我妈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对不起。她跟我爸吵了一辈子,没低过头。临了临了,给我留了这么一张纸。我把铁盒带回家,放在抽屉里,跟郑阿姨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之后我常做一个梦,梦见老筒子楼,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妈在屋里,我爸在阳台,郑阿姨在她家门口坐着。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往哪边走。梦里的我年轻,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怕,又什么都怕。我想去郑阿姨那儿,又想回自己家。站在中间,挪不动脚。然后醒了,天亮了,该上班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五十多了,儿子大学毕业了,在外地工作。小周退休了,在家养花。我还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机修,马上也要退了。有时候下班回来,路过菜市场,看见卖干货的摊子,就想起郑阿姨。她以前在食堂做事,后来摆早点摊,一辈子都在跟吃的打交道。她做的饭好吃,可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伺候人伺候了一辈子,伺候男人,伺候女儿,伺候我。她走了以后,小荷把她那间老房子卖了,东西都清了。我去帮忙搬东西的时候,在柜子顶上找到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小孩衣服,绣着花,针脚细密。小荷说这是她妈给她做的,她小时候穿的。小荷拿着那几件衣服,又哭了。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些衣服后来小荷带走了。她说留个念想。我说应该的。她把房子钥匙交给买主那天,我在楼下等着。她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说这是我妈留下的,给你。我打开看,是一件毛衣,灰色的,跟以前给我织的那件一样。她说这件是我妈后来织的,织了一半就病了,没织完。我接过来,说谢谢。她说不用谢,我妈说你对她好。我说我没对她好。她说她说你对她好。我说她这么说。她说嗯。我没再说什么,拿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回家了。
毛衣我收在柜子里,跟那些照片放在一起。有时候翻出来看看,看那半截袖子,看那没来得及收的线头。我想象她坐在灯下织毛衣的样子,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慢慢织。她织的时候在想什么。想我。想那个夏天。想她年轻时候。想她那个姓陈的机修工。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去年我退休了,厂里给开了个欢送会,吃顿饭,发个纪念品。我拿着那个纪念品回家,小周说你就这么退了。我说嗯。她说你舍得吗。我说没什么舍不得的,干了一辈子,该歇了。她说那你以后干什么。我说不知道,歇着。她说那你就歇着。
歇了几天,我去了趟城郊墓地,看郑阿姨。墓碑上的字已经有点褪色,我拿抹布擦了擦。放了一束花,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我伸手理了理,想起她给我理头发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那是唯一一次。就那一次,我记了三十年。
我蹲下来,跟她说,郑阿姨,我退休了。我儿子工作了,在外地,挺好的。小周也挺好。我妈走了,跟你做伴去了。你跟她别吵架,她脾气不好,你让着她点。我过得还行,能吃能睡,腿不抽筋。你放心吧。
说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风吹过来,花吹歪了,我扶了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石碑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跟她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变了很多,老房子拆了,新楼起了,路宽了,车多了。可有些东西没变。我脑子里那个夏天没变。走廊没变。她端过来的那碗馄饨没变。她靠在我身上那一秒钟没变。那些东西长在我身体里了,跟着我一起变老。等我死了,它们就跟我一起没了。可在我活着的时候,它们一直在。
回到家,小周在阳台上浇花。她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花浇多了,底下漏水。我说我来弄。我过去把花盆底下垫了个盘子,水不漏了。她说还是你有办法。我说这有什么,垫个盘子的事。她说你就是有办法。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吃饭,小周做的,两个菜,一个汤。我吃了两碗饭。她说你今天胃口好。我说嗯,走了路,饿了。她说你去哪儿了。我说去墓地了,看看郑阿姨。她停了一下,说你怎么没叫我。我说你腰不好,走不了那么远。她说那你也不说一声。我说下次叫你。她说嗯。然后我们继续吃饭,没再提这事。
吃完饭我洗碗,她看电视。洗完了我坐过去,跟她一起看。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片子,讲的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我看着看着,忽然说,小周。她说嗯。我说我年轻时候,隔壁有个郑阿姨,对我挺好的。她说我知道,你说过。我说我跟你结婚之前,跟她好过一阵。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说就一阵,后来就断了。她说哦。我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知道。她说知道了。我说你不生气。她说都过去了,生什么气。我说嗯。她说你憋了这么多年,说出来也好。我说嗯。她说那以后别提了。我说好。
我们继续看电视。老片子放完了,换了个综艺,吵吵闹闹的。小周说困了,去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电视关了,坐在黑暗里。我想,我跟小周说了。就说了那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她也没多问。这大概就是老夫老妻,什么都能装下,什么都能放下。年轻时候以为天大的事,老了看,也就那么回事。
我站起来,走到抽屉边,拉开,摸了摸那几张照片。没拿出来,就摸了摸。然后关上,去睡了。
躺在床上,小周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听着她的呼吸,想起郑阿姨的呼吸。郑阿姨睡着的时候呼吸重,一下一下的,很实在。她靠在我怀里的时候,呼吸就贴在我胸口,热的,潮的。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叫珍惜,只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懂了,可人没了。
我想,人这辈子,遇到谁,跟谁过,都是命。我跟郑阿姨,就那两个月,可那两个月长在我身上了,跟了我一辈子。我不后悔。她也不后悔。她说过,那是我愿意的。她愿意,我也愿意。两个愿意的人,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可那件事里头,有真的东西。真东西不多,一辈子就那么一点。我抓住了,没丢。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鸟叫了。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小周的手搭过来,搭在我胳膊上。我没动,让她搭着。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我听着外面的鸟叫,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那个筒子楼,走廊里黑乎乎的。我妈在屋里,我爸在阳台,郑阿姨在她家门口坐着。我站在走廊里,这回我没犹豫,我先去了郑阿姨那儿。她递给我一碗馄饨,热的,冒着气。我接过来,吃了。吃完了我站起来,回了自己家。我妈在屋里喊我,小峰,吃饭了。我说来了。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该起床了。我坐起来,穿衣服。小周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倒了杯,放了点盐,喝了。咸的,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腿没抽,这些年都没抽。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蓝蓝的,云白白的。我想,今天干什么呢。不知道。先吃饭吧。
日子就是这样,过完一天又一天。有些人走了,有些事淡了,可有些东西一直在。在抽屉里,在梦里,在这杯淡盐水里。我喝了,记着。记着那个夏天,记着那个走廊,记着那碗馄饨。然后放下杯子,去做饭。小周醒了,在屋里喊,老陈,今天吃什么。我说随便,你想吃什么。她说面条吧。我说行。
我开了火,烧上水。水慢慢热了,冒了泡。我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在锅里翻着,白白的,软软的。我想,郑阿姨要是还在,她做面条肯定比我做得好。她做什么都比我做得好。可她走了。走了好几年了。我还在。我还在做面条。面条熟了,我盛了两碗,端上桌。小周坐下,吃了一口,说咸了。我说是吗,我尝尝。我尝了,不咸。她说你口味重了。我说可能吧。
吃完面,我洗碗。小周去阳台浇花。我洗着碗,听见她在阳台上哼歌,哼的什么调,我听不出来。水哗哗响,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我洗完了,擦擦手,走到阳台上。她还在浇花,花盆里的花开着,红的黄的,挺好看。我说这花真好看。她说嗯,今年开得好。我说那明年还种。她说种。我说我帮你。她说行。
阳光照进来,照在阳台上,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那儿,看着花,看着小周,看着外面的天。我想,日子就是这样。不惊不险,不咸不淡。有个人在旁边,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地方睡觉。够了。郑阿姨没得到的,我得到了。她给我的,我记住了。这就行了。
我转身回屋,拿起杯子,又倒了杯水,放了点盐。喝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小周进来,坐在我旁边,说今天干什么。我说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她说去公园吧。我说行。她说那你等我换件衣服。我说好。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屋里换衣服的窸窣声,听着电视里的说话声,听着外面路上的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日子。我听着,觉得踏实。然后站起来,关了电视,等她。她出来了,换了件红毛衣,说走。我说走。
我们出了门,下楼,走在路上。阳光很好,风也不大。她走在我旁边,我走在她旁边。路边的树发了新芽,绿绿的。我看着那些芽,想起院子里的枣树。不知道今年结不结枣。结不结都行,树在就行。
我们慢慢走着,不着急。日子还长,慢慢过。
公园离我们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小周走得慢,我就放慢步子跟着她。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全,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她走了一会儿说累了,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坐。椅子是新的,木头漆成棕色,坐着硬邦邦的。她靠着我,说这椅子不如咱们家那个旧沙发舒服。我说那当然,旧沙发坐了十几年了,都有你屁股印了。她笑了,说你才有屁股印。
坐了一会儿,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盖着毯子。老头看见我们,点点头,把轮椅停在旁边,自己在椅子另一头坐下。老太太歪着头,嘴角有点歪,一看就是中风后遗症。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老太太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小周看着他们,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头跟我们搭话,说你们也住附近。我说嗯,城南新村。他说我们住城东,今天天气好,推她出来转转。我说挺好。他说她病了三年了,出不了远门,就在附近转转。我说那也不容易。他说习惯了,一天不出来她就闹。老太太听见了,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老头笑了,说你看,说她她还来劲。
小周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老太太说不清,小周就点头,嗯嗯应着。老头说你们是两口子吧。我说是。他说看着就面善。我说你也是。他叹口气,说人老了,有个伴儿比什么都强。我说是。他推着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回头说,你们慢慢坐。我说好。看着他们走远,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慢慢就听不见了。
小周说那老太太真可怜。我说嗯。她说那老头也不容易。我说嗯。她说咱们以后要是谁病了,另一个也得这么伺候。我说那当然。她说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我说都行。她说你伺候我吧,你比我细心。我说行,我伺候你。她笑了,说那我可等着了。我说你等着吧。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公园里走。公园不大,有个湖,湖边的柳树发了芽,绿绿的垂着。有人在湖边钓鱼,一动不动坐着。小周说这些人真有耐心。我说钓鱼嘛,就是熬时间。她说你钓过吗。我说没有,没那个耐性。她说你年轻时候不是挺有耐性的吗。我说年轻时候那是没办法,得忍着。她说忍什么。我说忍家里那些事,忍厂里那些事。她说现在不用忍了。我说现在是不用了,可也老了。
湖边上有个亭子,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我们走过去,站在外面看了会儿。下棋的老头一个戴帽子,一个光着头,两个人都不说话,盯着棋盘。旁边看的人倒是急,这个说走马,那个说出车。戴帽子的抬头瞪了一眼,说你们来下。没人吱声了。光头趁他分神,偷偷挪了个卒,戴帽子的没看见,我在外面看见了,没吭声。小周也看见了,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那个光头耍赖。我说别管,看热闹的。她笑了,说你这人。
看了一会儿我们走了,沿着湖边慢慢绕。小周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我说怎么问这个。她说就是想想。我说图个安稳吧,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人陪着。她说就这些。我说就这些,多了也图不来。她说你年轻时候也这么想吗。我说年轻时候什么都想图,钱,前途,女人。她说女人。我说嗯,年轻时候荷尔蒙旺,看见好看的就想。她说现在呢。我说现在看见好看的也看,就是不动心思了。她说你倒是实在。我说跟你说话不用绕弯子。她说那倒是。
绕了一圈,我们出了公园,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一人喝了几口。小周说回家吧。我说行。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更慢了,说脚有点疼。我说那歇会儿。她说不用,慢慢走。我们就慢慢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上楼的时候碰见楼下的李婶,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们说,老陈你们出去啦。我说嗯,去了公园。她说你们真闲。我说你也不忙。她说我忙,儿子一家周末回来,我得做饭。我说那你忙。她说你们儿子不回来。我说他在外地,不常回来。她说那你们俩挺清静。我说清静。她笑笑,上楼了。小周说李婶这人嘴碎。我说嘴碎就嘴碎,又不碍事。她说也是。
回家开了门,小周去换鞋,我去烧水。水开了泡了壶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小周说今天走多了,腿酸。我说我给你揉揉。她说不用。我说揉揉好。我蹲下来给她揉腿,她腿也细,跟郑阿姨一样细。我揉着揉着想起那年给周德顺揉腿,他手粗,揉得我疼。现在换我给别人揉,手也粗了,不知道小周疼不疼。我说疼吗。她说有点,你轻点。我轻了点。她说行。揉了一会儿她说好了,你坐着吧。我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有点苦。
晚上吃的剩菜,小周热了热,我下了两碗面。吃完我洗碗,她看电视。洗完我坐过去,电视里放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小周说这剧没意思。我说那换台。她说不用,听着声就行。我们就坐着,听着电视里的声,谁也没认真看。过了一会儿她说,老陈。我说嗯。她说你那个郑阿姨,你跟她好过多久。我说两个月。她说就两个月。我说就两个月。她说那你记了她一辈子。我说不是记了她一辈子,是那段日子记了一辈子。她说有什么区别。我说区别大了,人跟日子是两回事。她说那你记的是日子还是人。我想了想,说都记。她说你这人,说话老是绕。我说我没绕,我说的是实话。她没再问,靠在我肩上,说困了。我说那去睡。她说等会儿,让我靠一会儿。
我坐着不动,让她靠着。电视里还在演,谁跟谁吵架,谁跟谁和好。我想起我妈跟我爸,吵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和好。可他们过了三十多年,生了孩子,养了家,把日子过下来了。过下来了就是和好,不一定要说出来。我跟小周没吵过那么大的架,平平淡淡的,也过了二十多年。她不知道我心里有个郑阿姨,现在知道了,也没闹。她就是这样,不闹,不争,不刨根问底。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也有什么事瞒着我。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不问我的,我也不问她的。两个人过到这个岁数,信任比什么都重要。信任不是相信对方没有秘密,是相信对方的秘密不影响跟你过日子。
小周靠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真困了,去睡了。我关了电视,跟着进了卧室。她躺下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我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好几年了,一直没补。我看着那条裂缝,想着明天得补补。又想着补它干什么,又不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周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女的,看不清脸,站在一个走廊里。我说那可能是郑阿姨。她说也许是吧。我说她跟你说什么了。她说没说话,就站着。我说那没事,她那人就不爱说话。小周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她不爱说话。我说她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说。小周说哦,然后去洗脸了。
我坐在床上,想着小周说的那个梦。郑阿姨站在走廊里,不说话。她活着时候就是这样,站在她家门口,看着我,什么都不说。我去了她就开门,我不去她也不叫。她这辈子,主动的时候少,被动的时候多。唯一主动的一次,就是那天晚上我去敲门,她开了,让我进去。那一次她主动了,也就那一次。
我起来做了早饭,吃完跟小周说,今天我去趟城郊。她说去墓地。我说嗯,去看看。她说我跟你去。我说你脚不疼了。她说好了。我说那走吧。
我们又坐公交车去了城郊。路上小周靠着窗,看着外面。田里的麦子绿了,一片一片的。她说今年麦子长得好。我说嗯。她说你以前种过地吗。我说没有,一直在城里。她说我小时候种过,跟着我姥姥。我说那你比我强。她说强什么,累得要死。我说现在不用累了。她说现在想累也累不动了。
到了墓地,我们下车走了十分钟。郑阿姨的碑还在老地方,旁边的草长了些,我蹲下拔了拔。小周把带来的花放上,是路上买的,几支菊花。我们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花晃。小周说郑阿姨,我们来看你了。我没说话,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理了理。我说走吧。她说再站会儿。我说行。
又站了一会儿,她说不早了,回去吧。我说好。我们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我没回头,我知道回头也没人,就是一块石碑。可小周回头了,她说等等。她跑回去,把花摆正了,又跑回来。我说你跑什么。她说花歪了。我说歪就歪吧。她说那不行,歪了看着难受。我说你这人。她说我怎么了。我说你比我还上心。她说那是你的事,我替你上心。我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你以后还来吗。我说来,一年来一回。她说那我陪你。我说行。她说你一个人来我也不放心。我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她说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我笑了,说你这人。她说我怎么了。我说你比我妈还啰嗦。她说那你妈走了,我不管你谁管你。我说行,你管。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做了饭,吃了。下午没什么事,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小周去睡午觉了。我坐着,看着外面的天。天蓝蓝的,有几朵云,慢慢的飘。我想,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郑阿姨走了好几年了,我妈也走了,我退休了。剩下的日子,就是跟小周两个人,慢慢过。过一天少一天,可也过一天算一天。
我站起来,回屋拉开抽屉,把那几张照片拿出来看了看。郑阿姨年轻时候的,抱着小荷的,还有那张没织完的毛衣的照片。我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到卧室门口,小周睡得正香,打着小呼噜。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怕吵醒她。又回到阳台上坐着。
太阳晒得身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打了个盹。梦里又回到那个走廊,郑阿姨站在她家门口,笑着。我说郑阿姨。她说小峰。我说你还好吗。她说好。我说我来看你了。她说我知道。我说小周也来了。她说我看见了。我说她人不错吧。她说不错。我说那我走了。她说走吧。我说你保重。她说你也是。然后我醒了。
睁开眼,太阳还在,天还蓝。小周从屋里出来,说你怎么在阳台上睡着了。我说打了个盹。她说别着凉。我说太阳晒着,不冷。她说那也别睡,晚上该睡不着了。我说行,不睡了。她说晚上吃什么。我说你想吃什么。她说包饺子吧。我说行,我去买肉。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拿了钱。小周说买点韭菜。我说好。我下了楼,走在路上。路上人来人往的,有下班的,有接孩子的,有买菜回来的。我走在里面,不紧不慢的。路过菜市场,买了肉,买了韭菜。又看见卖干货的摊子,站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年轻人,问我买什么。我说不买,看看。他说看什么。我说我以前也卖这个。他说是吗。我说嗯。他说那你怎么不卖了。我说累了。他说也是,干这个累人。我笑了笑,走了。
回家小周已经把面和好了。我剁肉,她切韭菜。两个人忙活了一阵,包了饺子。煮好了端上桌,小周说好吃。我说嗯。她说你调的馅好。我说你面和得好。她说那咱俩都好。我说那当然。她笑了,说你这人,夸你你还来劲。我说我这是实事求是。
吃完饺子,我洗碗,她收拾桌子。洗完了我坐在沙发上,小周坐过来,说今天过得挺好。我说嗯。她说以后天天这么过。我说行。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她说那拉钩。我说你多大了还拉钩。她说拉嘛。我伸出手,跟她拉了钩。她的手指头粗粗的,短,握着暖和。拉完了她说,好了,一辈子。我说一辈子。
她靠在我身上,我搂着她。电视开着,没看。窗外黑了,屋里亮着灯。我们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也不动。我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有过郑阿姨,有过那个夏天,有过那些说不清的事。可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是小周。她不知道全部的我,可她接受了全部的我。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看她,她闭着眼,好像又睡着了。我没叫她,让她靠着。我坐着,等着天黑透,等着该睡觉的时候。日子就是这样,等着等着就过去了。过完了,就完了。可过的时候,得好好过。郑阿姨没好好过过,我妈也没好好过过。我得好好过。替她们过。
我坐了很久,直到小周自己醒了,说怎么睡着了。我说你累。她说几点了。我说八点多。她说那还早。我说嗯。她说看电视吧。我说好。她把电视调到一个老片子,我们看着。看着看着,我笑了。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她说哪儿好。我说哪儿都好。
她看了我一眼,也笑了。然后我们继续看电视,像两个普普通通的老头老太太,过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外面起风了,窗户吹得响。我把毯子拿过来,搭在她腿上,也搭在我腿上。两个人盖一条毯子,暖和。
老片子放完了,她站起来说去睡吧。我说好。关了电视,关了灯,进了卧室。躺下的时候她说,老陈。我说嗯。她说你那个人,郑阿姨,她要是活着,你想跟她过吗。我想了想,说不想。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她不是过日子的人。她说那谁是。我说你是。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睡吧。我说嗯。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说,老陈。我说嗯。她说你这话我爱听。我说那以后多说。她说不用多说,说一句就行。我说行。她说睡吧。我说睡吧。
然后我们就睡了。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户还在响。屋里黑黑的,静静的。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睡着了。没有梦,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阳光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暖的。小周已经起了,在厨房做早饭。我听见锅铲响,闻见鸡蛋香。我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腿没抽。好几年没抽了。我坐起来,穿衣服,下床。走到厨房门口,小周说醒了。我说嗯。她说洗脸吃饭。我说好。
我洗了脸,坐在桌前。她端了粥和鸡蛋过来,还有一碟咸菜。我吃了一口,说好吃。她说天天吃,还吃不腻。我说吃不腻。她说那你就天天吃。我说行。
吃完早饭,我洗碗,她去阳台浇花。水声,碗声,花盆碰着栏杆的声。这些声混在一起,就是日子。我洗着碗,听着这些声,觉得心里满满的,不空。洗完了,擦擦手,走到阳台上。阳光很好,花开了,红的黄的。小周站在花中间,回头看我,说今天天气好。我说嗯。她说出去走走。我说行。
我回屋穿了外套,拿了钥匙。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鞋了,站在门口等我。我走过去,开了门。她先出去,我跟在后面。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屋里亮堂堂的,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我看了一眼,关上门。
下了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周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等我,跟我并排。我们慢慢走着,走在阳光里,走在风里,走在日子里。前面是路,后面也是路。我们走在中间,不紧不慢的。
我想,日子就是这样了。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天动地。就是一天一天,一顿饭一顿饭,一句一句。过到最后,回头看看,没什么可后悔的。该有的有了,该放的放了。郑阿姨在那边,我妈在那边,我爸在那边。我在这边,跟小周一起,慢慢走。
走到公园门口,小周说进去坐坐。我说行。我们进去,坐在上次那张长椅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她靠着椅背,闭上眼。我坐在旁边,看着湖,看着树,看着天。
湖边上有人钓鱼,有人下棋,有人遛狗。有个小孩跑过来,摔倒了,哭了。他妈妈跑过来抱起来,哄了哄,小孩笑了,又跑了。小周睁开眼看了看,说这孩子真皮。我说小孩都这样。她说你小时候皮吗。我说皮,我妈老打我。她说你妈凶。我说凶了一辈子。她说那你也长大了。我说长大了。
她又闭上眼,晒太阳。我坐着,看着远处。远处天边有几朵云,慢慢的飘。我想起那年夏天,走廊里黑乎乎的,郑阿姨坐在门口,我坐在对面。我们说话,声音低低的。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现在回头看,就那么几个晚上。可那几个晚上,长在我身上了,跟了我一辈子。我不后悔。也不遗憾。因为后来还有小周,还有儿子,还有这二十多年。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看的。往后看可以,但不能停在那儿。
我收回目光,看了看小周。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我轻轻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我坐着,看着她,看着公园,看着天。心里静静的,满满的。
这就是日子。我的日子。从二十三岁那个夏天,到现在。中间隔了三十年,隔了郑阿姨,隔了结婚生子,隔了生老病死。可归根到底,就是日子。过下来了,就算赢了。
我赢了。郑阿姨没赢,我妈没赢。我替她们赢了。我好好过了。往后还好好过。过到哪天算哪天。
小周醒了,说怎么睡着了。我说你困。她说几点了。我说不知道。她说回家吧。我说行。她站起来,把外套还给我。我穿上。我们走出公园,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还在,风还在,日子还在。
我们慢慢走着,不着急。前面的路还长。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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