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下上海十平米是我独自生活的开始｜三明治

文 | Judy

我住的地方有多大呢？上海十平米啊！比吉井忍的《东京八平米》多了有两平米。不要小看了才两平米，这两平米让我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家，哪怕它只是一个房间而已。我会在上海多久？我会在这十平米里居住多久？我不知道。生活也暂时没有告诉我准确的答案。

在今年三月的时候，偶然解锁了夜间活动。那会还没有工作，生活上也有很多不顺心，但也不得不让自己沉下来，再额外打发下时间。那时候开心的事情之一就是吃过饭，洗完澡就去看夜场电影，看完电影走路回家刚好睡觉。如果有夜间晚场，可以连续看很多场的那种电影票就更好了。

偶尔在想，我好像在不知觉中过上了《东京八平米》的生活：住很小的房间，但往外走，生活便利，交通发达，文化生活丰富。可更多的，当时我的生活脱离了社会主赛道，完全没有参考性。但千样生活有千样的好与不好啊，专注当下，揉合生命千样好。

过了三十之后感觉到时间飞快。距离今年的生日没几个月了，这意味着我又会年长一岁。在某个深夜想到了这一点，竟会产生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我怎么会是现在这个岁数，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岁数？

不管怎样，接下来希望好好记录上海十平米的生活，也希望自己支棱起来，健康平安实在地活着，活下去。

租下上海十平米是我独自生活的开始，这一年我已经29岁了，30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关于我为什么要到上海？回想起来，我似乎面向不同的人，诉说着不同的事情。

实际上为什么要到上海？来上海前我度过一个潮湿又幸福的夏季，但这个夏天我跟许许多多人分别，甚至是离散。后来发现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离散，每天都沉浸在“凝住今日怎样好”的执着中，太想把那份美好留住了，无法前进，只能在原地一遍遍回首，一次次在回忆中企图留住幸福。夏天里有很多台风，下了很多的雨，可台风会走，雨会停，但我内心的雨怎么下都下不完。抬头看，雨水滴落眼中，眼睛成了汪洋大海，能容纳所有，唯独容不下自己。

当时的工作很忙，每天上班至少十个小时，使得身体和意识时常疲惫不堪。慢慢的，产生一种莫名的悲伤的兴奋感：每天努力干活，可内心世界悄然坍塌。于是每天都需要不断地在时间的间隙里重建生活。在晚上洗澡的时候，时常对自己身体，对内心的小女孩说对不起，真的坚持不住了，我不能留在原地，留在原地只有悲伤。

出走的决心是由悲伤拔地而起迅猛生长出来的。

人快到三十岁，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多少存款，没有男朋友，没有多少朋友，在父母的眼里是失败的。他们已经不对我的工作有任何的期待，只想我在家所在的城市里找个稳定的工作，帮忙做点家务，最好是马上可以结婚。结婚成了这个阶段最主要的任务。

但妈妈，我真的不行，我不想人生就是这样。

大家都知道劝说无果，只能让我离开。

十月，要离开家了，买了单程票，乘坐早班机抵达上海。这次只有出发，没有归还，我不知道我的未来是在哪里。但可以明确的是，我会去看十平米的房间，我即将会搬进十平米的房间，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拥有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

那天下午坐在咖啡店的时候，看着窗外树影斑驳，忍不住落泪，感觉是跟18岁的自己相遇，当时想去外地读书，想毕业后去上海工作甚至是生活，这么多年都没有勇气和物质基础去实现，到了快30岁这一年突然实现。好梦幻啊。对于别人来说离开可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我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将“离开”这个幻想变成了现实。

搬进十平米房间了。房间虽小，但基本生活所需的都有了，里面有卫生间，洗手台，洗衣机，空调和一张床。房东还给我买了一束花放在有太阳晒到的窗台，迎接我的到来。

房间能够容纳一台冰箱，但还是迟迟没有买冰箱。一是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一点点的确认，二是买冰箱的费用说多不多，但也不是小数目。要知道光是想到房租就已经忍不住坐下来弯着腰叹口气。

不仅没有冰箱，实际上连厨房都没有，厨房还是凭借自己的生活智慧开辟出来的区域。有一次房东还调侃说，没想到这么小的房间竟然还能有“厨房”。虽然没有厨房，但我拥有两扇窗！洗衣机靠墙的地方刚好有一扇窗，我仅有的做饭小家电都叠在了洗衣机上面，窗口就是排气扇。

没有冰箱，意味着我没有工作，不仅没有工作，连兼职也没有，几乎每天都是天气好极了，钱一点都没有。没有冰箱，还意味着我的调料只能买最简单的盐，油，生抽，白砂糖和黑胡椒。每天积极买菜给自己煲汤做饭，菜基本是蒸和煮，产生多一点油烟的菜都不敢做，不得不做的时候，恨不得把锅给举到窗外，让油烟更顺利排出去。如果楼下刚好有人经过，抬头看到这一幕，那人会不会想我有什么精神问题？

刚开始独自生活，家里人担心我不好好吃饭，每天一到饭点就问我吃饭了吗，吃什么菜？于是每天吃饭成了每日重点任务，我需要一到饭点就要拍照发微信打卡。后来大家都开始习惯我的不在场，我也不再打卡，只是偶尔发照片让大家知道我在吃什么，是不是在好好吃饭，有一次妈妈竟然说，你每次发出来的都是你在好好做饭吃饭，不发照片的时候可能都在委屈自己。

天气还是很热，没有冰箱的好处就是督促我每天都去买菜做饭，吃新鲜的食材，但更多的坏处是当天的菜吃完了，明天不想去买菜了怎么办？还因为天气太热，蔬菜没熬过来，导致浪费了更多的菜。

房间里一直留有一小片空地将来安置冰箱，连尺寸都量好了，问题是，我什么时候会有冰箱呢？

在十平米里进入第一个冬天了，开始读《束草的冬天》。偶然一天打开窗发现对面窗口，有一个姐姐倚在窗边抽烟。

回头想想我为什么那么确定对方是姐姐？可能因为我是作为家里的妹妹和小姨长大的，现在我已经不确定抽烟女人的年龄了。

还是唤姐姐吧。我印象中姐姐的印象都温柔体贴，跟她的形象很符合。姐姐长头发，戴眼镜，以娴熟的姿势夹着烟。从我的角度来看刚开始有酷，甚至是落寞，近乎冷酷。

我曾试图挥手跟她打招呼，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慢慢的，可以望见对面的这扇窗我不常打开。哪怕是打开也是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风才能把帘子吹开。这扇窗前放着我的书桌。我时常坐在书桌前发呆，直视的是正前方透光不透人的窗帘。对面的姐姐会在我发呆的时刻又抽烟了吗？

有时候我会像个偷窥者，悄悄拉起帘子的一角，看看对面的一列窗，看窗外有什么衣物被子晾晒出来，有没有人站在窗前发呆。

十平米太小了，拉开窗帘我的生活会变得透明而粗糙，而且我的生活在太阳底下并不新鲜。

妈妈告诉我，我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结婚，生小孩，在家主持好家务，有空就多回家看看。人老了一定要有个伴的，不然会很惨。最好生两个孩子，儿子女儿凑成一个好，总得有个一儿半女的。

我不知道妈妈是否以这样的想法支撑她走过漫长的婚姻。她以惊人的毅力包裹了足够长久深厚的痛苦，换来了在外人眼里好像过得不错的晚年。虽然她一直在强调自己已经很老了，很多事情都看开看化，不再执着了。可我跟她的交情有三十余年，太清楚了她的真实想法了。白天她让太阳照进来，阴影无处可藏，而在无法入睡的深夜，她让黑暗杂乱的念头到处乱撞，心甘心愿被痛苦吞噬，好像只有她足够痛苦就会显得人生格外伟大，自己生而为人就会有值得感。

我没有普通的世俗生活也是她的痛苦之一。她会觉得，自己的女儿那么听话，读书时期一路平稳，也不是没有人喜欢，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看起来连自己都无法很好养活，身边没有人照应，更别提后面的结婚生子。

但这也是我的痛苦之一，我也想过普世的幸福，也想跟喜欢的人结婚，甚至养育一个小孩，但我真的无能为力，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能将就。

彼此心意相通而不能在一起，有时候我也会想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命运给我的出路，因为他们，我才走到了这里。

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我是因为爱情而结婚吗？

我在社交平台上有个《外面是夏天》的合集，记录了我其中一份兼职工作日常。这个工作上班七小时，分冬令时和夏令时，夏令时的上班时间会比冬令时晚一个小时，这意味着也会晚一个小时下班。我更喜欢冬令时的上班时间，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下班时能看到日落，甚至还能跑10公里，再回家做饭吃饭，没有什么太多的顾虑。那是一周里最美好的一天。慢慢的，随着我的岗位转变，工作内容的变化，开始衍生了压力，会有很多顾虑。但在这个新岗位上学习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护好自己的心力。

这是我在上海度过的第一个完整的充满波折的夏天。六月开始被虫子咬。居住的是老房子，它在这里矗立的时间比我活的时间还久。跟它相处了半年有余，在年龄上它更像是长辈，我需要跟着它的节奏去呵护它。六月蚊虫开始多了起来，我不知道是因为楼下住户过于肮脏，虫子跑了上来，还是说它们跟着快递箱子一起安家了，总之每天起来身上都会多了几个红肿又很痒的包。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身体湿热，毕竟广东人的特性就是，不论哪里不舒服，第一反应都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湿热了？

六月上旬每天都在做排除法，一是房子卫生清洁不到位，二是杂物太多需要清理，三是踢脚线的问题，四是洗衣机排水口的问题，五是床垫甚至是床的问题。经历了清洁，断舍离，封踢脚线，封排水口，换床垫，终于能睡安稳觉了。可从此留下了阴影，直到现在都有点ptsd，稍微看到黑色的东西都感觉是虫子。

七月迎来了过敏，因过敏去了三趟医院，期间又经历了流感。而过敏这类皮肤病只有0次和无数次，至今我仍在饱受折磨。当然也有好消息，上面提到我的工作内容有所变动，还很偶然得到了给小朋友讲课的机会，当了一回小老师。十年前我还是个大学生，夏天来上海买半价票去自然博物馆玩，没想到十年后，在一年里最热的那天我会站在台上跟小朋友分享我的经历和经验。十年了，足以改变一个人。我的模样和心境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八月是台风月，也是梅雨天，又潮又湿。每天起来都觉得自己裹了一层湿润的封膜，这封膜没有保鲜作用，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回想去年的八月，感觉遥远到需要遥望。那个时候经历了一段近乎完美的旅途，当然啦，很有可能是我用私欲美化了回忆，心甘情愿陷入怀旧的陷阱。那场旅途像人生的一个节点，从那以后我的内心世界开始坍塌，每天非常努力去打工以此显得自己正常一些。到晚上洗澡时，哭声被洗澡水声稀释，眼泪随着洗澡水一起落下。水能洗净身体的脏污，眼泪也会干涸，但洗澡水和眼泪都冲走不了无底洞悲伤。在今年的八月，以上帝视觉回顾去年八月，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了。

那下一个八月呢，我还会在上海居住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吗？当外面是夏天时，我的夏天还好吗？

搬进十平米房间的半年后，我终于拥有冰箱了。隔天就给冰箱贴上朋友们在各地旅行带来的冰箱贴。

本文来自9月「每日书」，今年是，特别推出「老友记」主题班，欢迎点击链接查看：